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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遗忘

作者:顾三铭 当前章节: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24

算不上亲昵的动作,就连触碰都是小心翼翼。

如护手心脆弱的蝶,哪敢让他吹风又淋雨。

握住斐守岁的那只手掌没有很用力,在水流摇摆间慢慢松开。

水冲过手指间隙,又垂下。

斐守岁本以为是什么刀刃相向,或是血绽肉开。那藤蔓都蓄势待发了,眼下却只好僵在陆观道身后。

后退也不是,前进更没有道理。

老妖怪不敢推开一个身份不明的神仙,只好传音。

“仙君大人,这是作甚?”莫不是什么可怖的阵法,但他没有察觉异样。

被唤的高高个子缓缓抬眸,眼神是遮掩不住的欲望。

“我还以为大人会……不做什么。”

陆观道扭过头,昏黑还有交融的墨发为他抹去一片红晕脸庞,竟有些无地自容。

两人靠得很近,便是细数眼睫也不为过,但斐守岁拒陆观道以千里之外。

好似在叹气。

陆观道回首,笑道:“我送送大人。”

一瞬息,暖意在身周汇聚。

斐守岁感受到什么力量在托着他,往水面而去。

果不其然,变出妖身的瞳,见到的是层层暗流,像是一柱温泉,带着地底的春意裹挟着他。

老妖怪立马内心念诀让藤蔓退下,他可不想落什么把柄在他人手中。

“仙君这是记得小娃娃的心意。”

陆观道不语。

“小妖在此谢过仙君。”斐守岁不忘礼节,低眉躬身。

身子离水面愈来愈近。

便见乌云密布的天破开一个缺口,大水剧烈地翻滚起来,水下人儿正背手朝他笑。

总觉着这笑不安好心,斐守岁撇过身子不愿再看。

可叹,此幻境一出,小娃娃就不是小娃娃了。那姓陆名澹的活了这些年也是白活,又要成了他人之替身。索性谢义山与江千念都是聪明人,斐守岁不担忧解释此事,至于小陆观道……

本就是孽缘一场,散了也就散了。

暖流喷涌,斐守岁干脆坐在水柱上头,静候水面一场破幻。

心里头想起陆观道的举动。

老妖怪看过不少的话本故事,这般动作是何用意他有些明白不了。不是阵法,不是亲昵,那又能是什么。

身后藤蔓代替斐守岁的眼睛,看向黑水里头的陆观道。

陆观道还在望他。

相隔如此之远,人影都缩成了芝麻绿豆大小,陆观道却还在看。

斑驳之微光照在斐守岁肩上,他被那一双痴情眼看得如芒在背,心里头发毛,又说不出来。

要与之前的小娃娃对比,似乎那孩子也总会这般看他。不过一个是孩子,一个则是比他都高的人,无法相提并论。

斐守岁收了视线,干脆不想目光,离水面只剩咫尺。

光晕愈发亮眼,老妖怪用手背挡去光,却听陆观道之传音。

“大人走好。”

“……嗯。”还好没有后会有期。

斐守岁心里头讪笑。

恍然,水面如山崩破裂,暖流霎时变成一棵古老的树,举托斐守岁生长在荒原之中。

目之所及,不是大火连绵的死人窟,也没有倾盆的雨,不见老灵魂与寂寥。

方是万物清明,天一贫如洗。

荒原绵延万里,野花顺风而开,有青鸟衔枝抖落三两硕果。

斐守岁观察良久,方跳下古树,望四周,却不见通往外界的门。

“这算什么……”

花香吹拂斐守岁湿透的身子,无意间撩起衣袖,惹得人儿打了个冷颤。

美虽美矣,但太过于空广,杳无人烟。宁愿是大漠孤烟,却不想着水绿草高而不见牧民骑马飞驰。

斐守岁感受到了冷,明明鸟语花香的天,总让他觉着冷似荒野风暴。

拧一把头发里的水。

四处张望。

“这可不像海棠镇北家的样子。”倒是不该寄希望于他人。

斐守岁甩了甩水珠,随手幻出画笔与纸扇。

画笔悬于面前,他伸手接住,墨水从笔端裹住全身。

很快散开。

一旋身子,小斐守岁的羸弱散得无影无踪。

随之从墨水中走出的是长大的斐守岁,他很是自然,抬脚踏开地上阵法,掸掸干净衣袖,准备点墨逃之夭夭。

墨落青草,斐守岁执扇,他之术法幻于荒原,便见浓绿被画笔夺走,徒留黑灰白三色。

随后万物色彩调和,一下子凝在笔端之中。

斐守岁轻笑。

笑一句无人困得了他。

就算现实里头浑身是伤,也好过与他人共存一块秘境。

荒原之色尽数揽入。

许久,没有大门敞开。

斐守岁抱胸看草长莺飞。

奇怪。

不该如此。

荒原里一处又一处的山头,寂静无声。按照斐守岁所想,该是凭空现出一木门,供他推门逃离。

沉默。

斐守岁心里头只能猜到一事。

怪道没有后会有期,这是被人所困,无处可去了。

啐一口。

再次动用画笔,荒原的色彩就只剩黑白了,但还不见大门。

单调的线条,落寞无处述说。

斐守岁没了办法,开口对着无人之境:“仙君大人既然不想放我走,又何必装模作样。”

苦涩的鸟鸣,山峦幽幽。

又言:“小妖不敢与大人作对,可否请大人给小妖一个说法!”

斐守岁自己的声音打穿荒原,远远地折回来,与他听。

“……”

不是他?

那会是谁。

方才斐守岁心中松懈的弦,立马紧绷。他打量草地,此地安静得能与天论理,无人在意。

深吸一口气。

斐守岁叹道:“何方大能,困小妖于此舒坦地方?要是大能再不出来,我就要醉卧草席,安眠去了。”

话落。

这回从远方传来的不止斐守岁自己之言,还有一两细碎的争辩。

斐守岁侧耳聆听,声音他无比熟悉。

“你是谁呀?怎么浑身湿透了,不擦干净可是要伤风的。”

是小陆观道。

声音太小,回答者的话有些听不清。

斐守岁便抬脚走入黑白之中。

黑白分明,斐守岁是唯一的醒目。

看群花没了光,老妖怪心有不忍,反正暂且离开不得,他便掐诀念咒还了万紫千红。

见他慢悠悠走在草原没有开辟的新路上,每踏一脚,身边的花就有了颜色。他如领头之羊,叼着颜料盒子,用力洒在荒芜深林。

风动草歇,花开折枝。

且听。

“唔,你说什么?什么他要你走,你就走?是谁呀,要是陆姨生气赶我走,我才不走呢,那是气话,等一会儿就好了。只要蹭蹭陆姨的手,再给她搬凳子,洗一洗蒜苗和玉米棒子,她就乐呵呵的,也不骂我,还夸我乖。”

花朵上色,一袭春意滚滚来,顺斐守岁的脚步,落于大地母亲怀中。

“他没生气,他在怕你?他怕什么呢,你与我说说,可别提死不死、生不生的,好不容易能吃着热饭,死了也太可惜,你说是不。”

“你……说得有理。”

这回斐守岁听到了,他站在山峦之上,俯瞰碧草满地。

“但他不愿我留下,反倒愿是你。”

“我?”

“是你,换作我选,也要选个没欲念,没贪想的。”

“不!我有想要的东西,照你说,我也不该留下了!”

“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斐守岁都用不着见到小陆观道,就能想象小人儿现在的动作,怕不是坐在巨石上,正荡着脚,笑看天际。

“我知道了!”

小陆观道转身笑说,“我想要一间草屋,一块水田,然后老牛,黄狗!闲下来我就牵着牛到处走,天红彤彤的时候,我就带着黄狗找狗尾巴草!”

“一个人吗?”

“唔……”摇摇头,“一个人太冷了,要好多好多人,才暖和。”

声音渐渐近了,斐守岁想到那稚气的孩子,定是双眼发光,热情浮于表面。

好似就在老妖怪身后,小人儿说:

“冬天灶底埋地瓜和洋芋,我就去屋门口的空地用稻子抓鸟。春秋要种麦子,没时间玩。夏天天热能采桑子,捉知了,去沙田里吃西瓜……”

小陆观道想到这些,眼角止不住的笑意。

“比那些大宅子好玩,前些日子做梦,我还梦到了肩上有黑鸟的姐姐,她说她也想住这样的地方,和我一块儿种地捉鸟。”

池钗花……

原以为陆观道会忘得干净,何曾想记在了心里头,以至于梦到不切实际的过去。

斐守岁听着可怜,看地上野花,不禁想到逝去的女儿家。

他手一挥,还了色彩斑斓,又复花开遍野。

“但是她走啦,和陆姨一样,烧得一团糟。”

“人会轮回,若有缘……”

“什么轮回?”小陆观道眨眼,“她会活过来?”

“轮回是新生。”

“再生一次,就不是她啦!”

“什么……”

高高个子哑了声音。

小陆观道嘟嘟嘴:“陆姨都不记得我了,我再去找她,不是给她添麻烦吗。”

“……有理。”

高个子豁然,抬了嗓子,“你与我并非一人,而是活生生的不同之物。”

“人是人,东西是东西,我才不是东西!”

扑哧。

斐守岁听到,笑一声,转身要走时却吓了一跳,他看到一大一小人儿此刻就在他身后。

一个坐在地上数石子,一个倚着树干也不知看向何方。

那声儿很近。

小陆观道将石子摆成了一个圆圈:“你看,石头都没有一个样的,我和你就更别说了。”

“那你说,我该不该走?”

他们看不到斐守岁,只与对方言。

“他是厌烦我的,不是你。”

“哎呀呀,我早说了,把讨厌的地方改掉就好啦。陆姨不喜欢我总是跟在她旁边,那我就离得远点,她看不到我,我能看到她,她开心了,我也开心。”

“那和鬼魂有什么区别?”

“呸呸呸!我没死呢,丧气话说不得,说了就要灵验,可怕得很!”

高个子笑道:“你就不怕我代替了你,成了跟在陆姨身后的小鬼?”

“可你不识得陆姨,又去哪里找她?”

“我认识她,和你一样,我认识他。”

言毕。

大人儿的身躯在幻境里慢慢透明,他见到自己的手指如烟灰上升,眼瞳也是了然。

丹凤眼微微眯起,是早已料到。

“祂来了。”

“谁咯?”

小陆观道还在数石子。

“是谁不重要,你听我说,”

大人儿走到小人儿身旁,“我就是你,不过是你的曾经,一段见不得光的记忆。你要记好了,要记牢了我说的话。”

小陆观道皱着眉抬头,两只手抓住自己的耳朵:“好啦,你说呗,我有两只耳朵,两只耳朵都听你说!”

高个子的眼眉在笑。

“不要忘了陆姨一家,不要忘了那个想和你一块儿捉鸟的姑娘,你且记在心里,就算再成了一块顽石,也不准忘。”

“当然,还有一路来穿书生衣裳的人,爱与你开玩笑的道士,拿糖丸给你吃的紫衣姑娘,都不能忘了。”

蹲下.身,高个子消散得极快。

“尤其是背箱笼,腰间有画笔和纸扇的书生,他呀,救过你。”

“他救过我?”

“是。”

“唔……你为何要这样说他们,他们有名字的。”

“嗯,你还记得他们?”

“怎么会忘!是、是……”小陆观道低下头手指拨弄着石块,“斐……斐……咦?!我记不得了!”

小陆观道慌了,连忙仰首要问高个子。

可高个子全身似一把黄土,连脸皮都散在了空中。

好像打泥地里来了一趟,也不愿有人跟随,成了绵云一片,永不着落。

小陆观道起初是呆看,后来当高个子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才有所察觉。

伸直了头。

“这是戏法吗?你去哪里了?”

“这里空得很,捉迷藏你输定了!”小陆观道故意大声,“你走啦?没人和我说话了,好寂寞的——”

无人应答。

可怜到连回声都没有。

斐守岁冷然看着四处走动的小陆观道。

这究竟是什么幻术。

那位仙君大人说走就走,留下一个忘了他人姓名的小孩?

还有……

一个祂。

斐守岁看到跑个不停的小娃娃在他眼前猛地摔了一跤。

地上的石子排成一排,陆观道吃痛着站起身,手臂被划破,却见他拽着衣襟。

“啊……啊……我的心好痛……”

心痛?

“好痛……好痛……”

在小陆观道声声呻.吟中,幻境开始坍塌。

融化般的梦。

斐守岁如何施法都打不开的门,从天际处大开大合,降下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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