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小镇各家各户掌了灯。
浴水河畔的花灯也都摆了出来。
林昭走在前面,一个个小摊子去看,又买了几只花灯回来。
水溶便静静跟在身边,帮他掏银子,拎东西。
再让侍卫将他买的东西送回住处。
林昭挑了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给石头铺子的工人一人一份。
又选了些头花,打算带回去送给丫头们。
选得最多的自然是给姐姐的。
林昭算来算去,自觉一个都没漏下,于是颇为满意地往回走,却见原本笑容可掬的人此时竟是变了脸色。
“我的呢?”水溶终是幽怨开口。
林昭愣了半晌,“你...多大的人了?”
“你只给旁人买,却不买给我的吗?”水溶说:“连你石头铺子的工人都有,我却没有,这是什么道理?”
林昭一时哑然,“那...”他迟疑着,“你挑一个?”
水溶背负着手,似乎是在思考,半晌,“罢了,只许你将白日里雕得小物件送我算了。”
“你都不知道我雕了个什么,便要了去?”
“什么都好,只要是你送的。”水溶言。
林昭瞄他一眼,没理人,转头寻应临去了。
结果寻了一圈,没寻到人。
“应临送姑娘们先回去了。”水溶说。
他们走时,在香菱跟碧怜落脚的村子将人接上,一同往京都走。
之前明明一条路的,怎得就先回去了?
林昭虽有疑问,却没问出来。
倒是水溶自己讲了,“我想着,你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便当游玩了,咱们不急着回京。”
林昭愣了愣,之后震惊道:“你身为主将,不随大军回京已是不妥,如今还要停留别处,就不怕圣上怪罪?”
“此番收服藩国,今上龙颜大悦,而且,我受了重伤,将养些时日再启程也无不可。”
林昭不算高兴,闷闷地,“总归是你有道理。”
水溶便只笑了笑,没再答话。
林昭面皮薄,心思又单纯,有些事情,不能太过急躁,得循序渐进。
他便是知道这个道理,才不打算带着他回京。
毕竟他跟林黛玉的事情,在林昭心里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结。
若当真这么回去了,势必会让他良心不安,心里愧疚。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他不想节外生枝。
须得让他认清自己的心意才好。
而反观林昭,哪里有那么多七七八八的心思。
他还惦念着寂衡请出天道剑一事。
执法司那帮人不是摆设,如此大的阵仗,现在都不来问罪,总是让他不安。
这就像是悬在房梁上的一把刀,每天都能看见,却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而且,寂衡只是伤了他的魂身而已。
如今绯辞灵海遭了重创,自不能再生事,可这并不代表以后也会安分守已。
何况,绯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至今仍不能理解。
回去途中,林昭看了眼水溶,还是决定问上一问,“那银铃...你可识得?”
不过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没想到竟然真的得到了回答。
“那银铃,原本是我的。”水溶讲,“你们时常去的桃园山涧,还记得吗?”
林昭眨了眨眼,“那山涧....”
“嗯,那里有处凉泉,有助于修行,又临近...”他有意引去‘御灵’二字,接着道:“故而我时常在那里出现。”
水溶说到这里,顿了顿音,而后看向他,“遇到你,不是巧合。”
是因他每每去到凉泉修行,总能遇见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小狐狸时而自己来,时而与那头雪狼一起。
凉泉有界,浊物不得入,但九尾白狐,天生属灵,一次偶然,却让它滚落其中。
寂衡窥不了天机,只觉九尾白狐可爱,便赠予一物,又抹去了它在凉泉中的记忆。
对于这些,林昭自是不知的,但他记得那悠扬旋律,记得桃园山涧中的美妙。
“银铃,是你赠予我的?”林昭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那令绯辞久久不能忘怀的人....”
“不会是我。”水溶道:“因为那处凉泉,不止我一人出入。”
林昭不太明白,“以往我们去,都是天快黑了的时候,因他说过,狼只能出现在深夜。”
水溶不知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是谁在他离开后入了那凉泉。
所以绯辞向往的人、顾念的人,他的确是不知。
“会不会是御灵的其他人?”林昭猜测。
见他提起这两个字面上毫无波澜,水溶便也放下心来。
他摇摇头,“他百年道行,修得此番不易,如今以天道惩处,灵海损伤,自不会再生出事端,否则,执法司必不能饶了他。”
“至于战乱...天道处之,人间事往往因果循环,倒也不必多虑。”
“谁多虑这事了?”林昭翻了个白眼,“我是想,若非是你,那有没有可能,是你的对家?”
“御灵中,应当还没有值得他坏道行的人。”
林昭:“……”如此,他还能再说些什么?
回了住宿的客栈,却见水溶领着自己往屋里去。
林昭如今不太能跟他睡一个房间,便寻店家多开间房。
可店家说今夜花灯节,如今客栈人满为患,实在腾不出多余的房间。
林昭不依,要去别处看看。
水溶拉了他,“夜深了,房间给你,我去别处。”
这天寒地冻,他能去哪里?
林昭不忍,在他要走的时候说道:“你...倒也不用走!”
水溶背对着他,微微扬了扬唇,而后回首看他,“你放心,我一定不给你添麻烦。”
后者没吭声,推门入了内。
进门一看,傻眼了,水溶堂堂王爷,今上任命的大将军,出门竟是连个上房都住不起了么?
房里只一张榻,摆设简单,甚至连个多余的小榻都没有。
这可怎么住?
林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能动弹,直到被水溶拉了一下,“你先去坐,我让人弄些水过来。”
似乎是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于是说道:“边境这边比不得京都,条件稍微差了些,不过我刚刚已经让店家多拿了几床被褥过来,会很软。”
林昭哪里是这个意思。
见水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时不时去揉自己之前受伤的臂,不由得问:“你那...还疼?”
“嗯。”水溶轻轻答。
林昭:“……”他真想当做没看见。
忍了忍,没忍住,于是起身过去,“你去坐,我来收拾。”
水溶抿了抿唇,“我如何能叫你劳累?”
“你这话说的怎么....”
这时,店家打了热水过来,敲门声压下了他想说出口的话。
等人走了,他已经没了想说下去的兴趣。
两个人洗漱一番,到了睡觉的时候,林昭又别扭起来。
只一张榻,还不算大,他实在没办法如儿时那般肆无忌惮地爬上去。
即便水溶唤他。
“我还不困。”林昭蜷在椅子上,捧着书册埋头苦读。
窗外月色悄悄爬上枝头,待水溶唤了他第三遍的时候,林昭终是站起身走了过去。
水溶坐在一侧,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置,“过来睡觉。”
“……”林昭垂眸看了两眼,又自走了。
三更天,他实在熬不住了,不知怎么便蜷在椅子上闭了眼。
但他睡得浅,身边一有动静便醒了。
当水溶将他抱起来的时候,林昭下意识要躲开。
“别动,手臂疼。”水溶说。
林昭便不敢动了,由着他将自己抱上了榻。
“都困成这样,怎么就不能过来好好睡?”
林昭心想:你以为我愿意?
若非多间房,哪怕多张小榻,他都不会这般委屈自己。
“好了,睡吧!”水溶深眸微弯,带了点儿笑,“放心,不占你便宜。”
林昭:“……”他咬了咬牙,“你上那边去。”
水溶:“嗯?”
“你去看书?”林昭脸色微微发红。
水溶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昭被他笑的有点火大,几次张口,又找不出只言片语。
最终只能与他对视着。
水溶败下阵来,“好,我去看书。”
待他真的乖乖去看书了,林昭又睡不着了。
明明放下了垂帘,却又忍不住偷偷瞄他。
烛影下,水溶脊背挺直,消瘦的侧脸轮廓清晰。
这些年,他也变了不少,眉峰凌厉分明,眼眸也深邃且深沉了许多。
边关数年,他早已不是养尊处优的北静王爷。
那一身的伤,便证明了一切!
这一世的劫,原本该是善果,若不是因着绯辞,不是因为自己...
见他指腹碾过书页时,总是下意识停顿一下,该是那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的缘故。
林昭看他,竟是有点可怜。
想了想,到底还是将人给叫了回来。
就像以往那般,躺在同一张榻上。
曾经,林昭总是不太理解这种依赖,可直到想起了那些前尘。
或许,这不过是他骨子里的那份本能。
本能的靠近,本能的想要追着他脚步,去仰望同一片天空。
水溶看出了他的拘谨,别扭,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林昭僵了僵。
这时,便听他说:“昭昭,好好睡吧!明日一早,我们便往回走。若是脚程快些,也许还能赶回去过年。”
林昭随着他的话语慢慢放松下来,“回去过年吗?不是才说了要逛一逛?”
“嗯,我想着,也许你愿意早点回去见林姑娘...”他轻轻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