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片混沌中醒来,潮生只觉得喉咙无比干渴,头昏脑涨,稍稍一动就会牵动痛觉的神经。很热,整个人就像一壶煮开的沸水,浑身上下都在冒着热气。
额头上传来了冰凉了触感,潮生睁开眼睛,发现阿舟手上正拿着一块打湿的布小心的擦拭着他的额头。
“你终于醒了,潮生哥!”
阿舟松了一口气,他以前也发过烧,但是像潮生这样严重的症状还是第一次遇见。
早已习惯疼痛的人类艰难的从干草堆上爬起,他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见状,阿舟连忙把早已准备好的水递给他。
“...谢谢。”
少年的嗓音也变得有些嘶哑。
“潮生哥,你还好吗?”阿舟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潮生,“你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了。”
“我没事。”黑发黑眼的少年轻轻摇头,随后环视一周,却没有看到倾奇者的身影。
男孩知道他在找什么:“倾奇者在厨房做饭。”
“一天没吃东西了,潮生哥一定饿了吧。”
话音刚落下,人偶便端着一盆热汤走了进来。餐具早已准备好,见潮生已经醒来了,人偶便将汤盛在碗中递给他。
潮生接过碗,轻声道:“谢谢。”
喝汤的时候,阿舟对着潮生道:“潮生哥,下次不能再淋雨了!”
阿舟和人偶十分自然的将潮生这次发烧的原因归结到了淋雨这件事情上,但只有潮生本人知道,这也许不是唯一的原因。
可面对着两个如此关切的人,他只低声道:“...好。”
大脑依然晕眩,蒸腾的热意让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潮生依稀记得,他在住院之前好像也发过一次很严重的烧,许久不退。
曾经的养父母将他带到医院检查,结果...
他已经记不得那些人的脸了,但是检查的结果却仍清晰的刻印在脑海里。也正因为这个结果,曾经的养父母抛下了他。
并无太多胃口的潮生只是喝了几口汤就把碗放下,再安静的将它捧在手心。
本以为疾病已经痊愈,可现在看来也许并非如此。难道...他又得重复一次过去的经历了吗?
潮生将手放在眼前,目光落在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的手背上。
没有淤血,没有留置针,也没有那些红色的小血点,他的手背依然光洁,这具身体也没有被疾病折磨的几乎失去所有生机。
人偶察觉到了潮生的异样,“怎么了?”
难道身上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什么。”人类少年轻轻摇头,又捧起碗喝了一口汤。
*
整整三天,潮生的高烧才完全退下来,身体似乎也已经恢复了健康。人偶和阿舟都松了一口气,随后便打算结伴去采集今天的食材,让潮生一人留在屋里看家。
难得独处,陪伴在身边的人离开后,内心的空缺感又变得无比清晰。
少年伸出手轻抚腕上挂着的铃铛,似乎这样就能让无法安定的心再次变得平静。然后,他想到了那两把已经完全报废的伞。
片刻后,潮生站起身望着屋外走去。
一旦空闲下来不做些什么,那片巨大的虚无就会将他吞没。潮生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一个人独处了。
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黑发黑眼的少年走出庭院,再走进那些因为无人居住而变得破旧,挂满了蛛网的屋子,试图寻找那些被人丢弃的,能派的上用场的东西。
他找到了几把新伞,一些餐具和家具,还有几块打火石,甚至还有渔网和钓竿。
突然,在一个角落里,潮生发现了一柄已经落满了灰尘的铁锤。手柄完好,锤身也并未起锈。潮生完全被它吸引了,纯黑色的眼睛怔怔的看着角落里的物件,再不受控制的走了过去。
直到将铁锤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钻进手心,他才重新回过神来,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他...为什么会过来拿这把似乎派不上用场的铁锤?
心底依旧茫然,潮生却未曾将它丢下,只是紧紧地握着长柄将它带回了家。
他将收集到的工具按顺序铺在破旧的木地板上,眼睛却被那个小小的锤子吸引,完全无法移开视线。伸出手再次握住铁锤的手柄,熟悉的重量又沉甸甸的落在他的手心中了。
很熟悉,也...很安心。
握在手中的物件就像是身体的延伸,空荡荡的心好像也被填补了。
*
待到人偶和阿舟归来的时候,走进家门,他们便看到了陈列在木地板上的各式各样的工具。
“你们回来了。”手握铁锤的少年朝他们露出一个微笑。
“哇!潮生哥,这些都是你找来的吗?!”阿舟兴奋的几步跑上前,一双米灰色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拿起了一把伞道:“一共五把伞...可以用很久了!”
人偶却将视线落在潮生手中的铁锤上。
这是他过去无比熟悉的工具,有人曾经站在他的身旁,教他如何握锤,如何发力,又如何锻造。
离开炉心后,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放下了那段过去,可在看着人类少年手中握着的熟悉的工具时,往昔的记忆又不断的流涌进他的心中。
察觉到人偶的异样,潮生将视线落在了人偶的身上,问:“这个铁锤...有什么问题吗?”
从回忆的漩涡中挣脱,人偶紫色的眼眸重新聚焦,他看着潮生轻轻摇头道:“...没有。”
他只是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些与锻造相关的东西了。
可潮生带铁锤回来做什么呢?这里又没有锻铁的炉子和其他工具。
*
夜晚
手握着并不算轻巧的铁锤,潮生又坐在庭院里晒月亮了。
屋内,与阿舟一起躺在干草上,纯白的人偶睁开了眼睛。
男孩已经陷入了深眠,可属于潮生的位置却是空的。人偶坐起身重新掩好阿舟的被子,走到门前轻轻打开木门,木头相互摩擦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
静谧的夜晚会放大任何一点声音,潮生回过神,余光扫到一道身影从房间里走出来。抬眼望去,他便看到了穿着一袭白衣的人偶少年。
人偶也发现了潮生,脚步微顿,随后走了过来。
他垂眸看着人类手中的工具,问:“不重吗?”
为什么一直拿着,不把它放下。
“有点。”潮生也低下头,再伸出手轻轻揉着已经酸胀的手腕。一开始的时候是很轻的,可是拿的越久,这根铁锤的重量也就越能被清晰的感知。
但是,他却不想把它放下。
人偶察觉到,眼前的人类和他一样,似乎对锻铁的工具拥有特殊的感情。
纯白的倾奇者问:“你会锻刀吗?”
“我...”人类有些不确定的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应该是不会的,可当他试图挥动铁锤,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使用自己的双手一样熟悉。对工具的熟练使用似乎更像是刻印在灵魂里的本能,潮生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接着,两个少年便没有再说话,只是一起安静的坐在月光下,无声的消解着心中因为失去珍贵之物,又或是忆起往昔而产生的涟漪。
木屋靠近海滩,有了潮生在废弃的房子里找到的渔网和钓竿,三个人的餐食里终于又有了肉类。
小男孩的原本苍白的脸色也渐渐的红润了起来,身上也不再是皮包骨,脸颊甚至有了婴儿肥。
自从上次冒着雨回来后,阿舟明显感觉到,潮生与倾奇者的相处模式变了。
他们仍然很有礼貌,仍然习惯于对彼此抱歉和道谢,但是...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从原本的疏离变成了另一种无言的默契。
木屋外临时搭建的厨房里,潮生和倾奇者正在准备今天的晚饭。
白衣的倾奇者将切好的堇瓜递给潮生。
潮生接过堇瓜:“谢谢。”
倾奇者熟练的处理下一道食材:“不用谢。”
躲在厨房外,小男孩探出了半个脑袋观察着两人,抿着的嘴巴忍不住微微勾起,米灰色的眼睛也弯了起来。
真好呀...
就好像他又回到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
阿舟从未像此刻一般清晰的认识到——他终于又有新的家人。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人偶侧过头,却只看见了阿舟奔向庭院的背影。庭院内,杂草已经处境,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菜园子里常见的瓜果苗。
那个孩子的脚步轻快,米灰色的发丝也被带的在空中飞舞。
看着这一幕,人偶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阿舟很高兴。”
“嗯。”人类将堇瓜放进锅中,也侧身看着正在庭院中的孩子,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看着这个孩子一天比一天更有活力,满足感也从空荡的心里生出。这样的情感如此的宝贵,潮生与人偶都很珍惜。
本以为日子会这样平淡的继续下去,可好景不长,突然之间,阿舟的咳嗽变得频繁了起来,咳嗽声越来越大,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人偶和潮生两人兼不通医术,对阿舟的病一筹莫展。
生病就要去看医生,常年住院的生活让潮生将这句话刻印进了本能。过去的经历让潮生明白,微小的易被忽视的病症也许是某种可怕疾病的冰山一角,一如他曾经的高烧,一如阿舟越来越频繁的咳嗽。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如何,但既然有元素力这样神异的力量存在,也许对于疾病,这个世界也有超出常理的治疗方法。
于是他问人偶:“倾奇者,你知道去哪里能找到医生...大夫吗?”
“...医生?”人偶对这个词显然是陌生的,却也理解它的意思,沉默了片刻开口:“在稻妻,人们生病一般会去找巫女。”
而巫女一般都留在雷电将军所在的稻妻城与影向山上的鸣神大社。
听到人偶的回答,潮生松了一口气。
有医生就好,虽然叫法不同。
“我们带阿舟去找巫女。”即使现在的症状只是咳嗽,他们也应该重视。
话音落下,潮生却迟迟没有听到倾奇者的回应。
他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生动’的紫色眼眸——就像一张白纸上无数种深沉的颜色混合在一起,终于融成了近似于黑的紫。
无数复杂的情感糅杂在一起,让无心的人偶短暂的变成了‘人’。
他握紧了垂落在身侧的布满着焦黑痕迹的手,许久之后才再次松开。那些浓烈的情绪又重新藏进了灵魂之中,‘人’又变回人偶了。
“...好。”
倾奇者轻声的回应着。
人偶的异样无法瞒过本就对情绪变化无比敏感的潮生。
人类想,他似乎无意间碰触到了某道仍未愈合的伤口,这是他第一次在洁白的如同雪花和纸张的人偶身上‘看’见其他颜色。
看见那些并不温暖的,浓烈又刺目的颜色。
于是,他站起身走到人偶身边。
“我带阿舟去就好,只是要劳烦你指路。”他将视线落在人偶的那布满了焦痕的手上,这些黑色的痕迹就像是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从未问过这些焦痕因何产生,也从未问过人偶的其他过去。
“你若是不想见巫女那就不见。”
“不想去稻妻城和鸣神大社那便不去。”
黑发黑眼的人类注视着人偶,温和又坚定的视线似乎落到了最深的地方,“若是觉得排斥,那便交给我吧。”
因为,他们已经成为了家人。
家人本就是在对方需要帮助和保护的时候予以支持的存在。
潮生不知道关于家人的这个概念是怎样在他的脑海中生根发芽的,但待他发现时,这颗种子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枝叶茂密,风一吹过便发出沙沙响声。
真是奇怪,明明在他的记忆中他似乎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家人。
思及此处,失去了重要之物的空茫感又涌了上来。
人偶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人类,久久没有回神。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直到阿舟走进来才打破了这种奇怪的氛围。
“潮生哥,倾奇者,你们在聊什么呢?”阿舟好奇的看着两个少年问道。
人类先回过神,只是低下头轻揉着男孩的头顶,没有说话。
*
夜晚
三人并排躺在干草上,潮生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望着破旧的房顶,许久后,他过侧头看着躺在他们中间的已经熟睡的小孩,片刻后再朝着倾奇者望去,却发现对方也还未睡觉。
也许是白日与生死有关的话题,潮生终于开始思考一件他一直忽略的事。
“倾奇者...”他小声道:“人偶的寿命...和人类一样吗?”
听到声音,倾奇者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思考一般沉默了片刻,随后侧过头面对着潮生,同样小声的问道:“人类的寿命...一般有多长呢?”
潮生回答:“我们会在二十几年内长大,再用剩下的时间老去。”
“对于我们来说,如果身体健康,能活到一百岁已经是长寿了。”接着,人类又想到了自己过往,补充道:“如果生了重病,那么可能很早很早就会死掉。”
“100岁...”人偶低声低喃着,陷入了迷茫。
人偶不会长大也变老,只要躯体不被毁灭,生命就看不见尽头。
他垂眸看了看熟睡的小孩,又对着潮生道:“你和阿舟都是人类。”
人偶突然意识到,他为自己找到的家人无法永远陪伴他。
看着这样的人偶,潮生不知为何想到了这样一句话——浮游的生死在一刹之间,不可结缘。
人类和人偶,难道不该成为朋友,不该成为家人吗?
思及此处,黑发黑眼的青年小声道:“倾奇者,你可以试着和一些长生种交朋友。”
这个世界是有长生种的。
如此,在他和阿舟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人偶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潮生不知道自己是痊愈了,还是说会重蹈覆辙,再次慢慢的经受身体的衰败,在这个世界病逝。
那次高烧还没过去多久,时间还太短,身体的感受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潮生无法分辨那是发病的征兆还是一次普通的高烧。
但是...他却隐约察觉到,即使没有疾病的干扰,人类的寿命长度与人偶仍是不同的。
这也是潮生如此担心阿舟的病情的另一个原因,阿舟的身体如果健康,他便可以陪倾奇者久一些,而他...也许一两年后就会跟他们告别了。
但在那一刻来临之前,他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心’。
而且,既然世界已经不同了,也许自己身上曾无法治愈的病能在这个世界治好也说不定呢?
面对疾病,潮生一直都很乐观。
话音落下,小小的木屋又安静了下来。
没有得到回应,被睡意笼罩,潮生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梦乡。
听着耳边两道平稳的呼吸声,纯白的人偶安静的注视着自己的两位家人。
无法...永远陪伴他吗...
倾奇者伸出手越过小孩,再轻轻的握住了潮生的手,就好像他牵着又抱住了他的家人。
他是诞生即会落泪的人偶,因弱小而被母亲抛弃。他曾为了踏鞴砂的人们前往天守阁觐见雷电将军——稻妻的神明,他的母亲,可神明却没有回应他的愿望。
人偶是被抛弃的无用工具,踏鞴砂的子民也被他们信仰的神明抛弃。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踏足那个地方,但是...
人偶将手轻轻握紧——为了家人,他愿意再试一次。
*
次日
睁开眼,潮生便对上了人偶的紫色眼眸,紫色的发丝洒在干草上,人偶的姿势似乎与昨日入睡前并无区别。
“...早”
睡意消失,稍稍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目光,潮生低头看着仍然睡在他们中间的阿舟,猜测人偶是不是一晚上没睡觉。
人偶不是人类,睡眠于他而言不是必需品。
“早。”
人偶坐起身,再将被他带起的灰色被子重新盖在阿舟的身上,掩好。
潮生亦没有赖床的习惯,重复了和人偶一样的动作流程。
在准备早餐的时候,人偶突然对潮生道:“我会和你们一起去鸣神大社。”
他将那片金色的羽毛握在手里,再垂眸看着它——至少,因为这根羽毛,八重神子上次愿意见他一面。
而这次,他的目的只是让巫女治好阿舟的病,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