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饭的时候,潮生与人偶将他们的打算告诉了阿舟,阿舟也像从前那样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只是咳嗽而已,我已经习惯了。”
没必要浪费时间带他去找巫女,况且...
小小的男孩坐在干草上,对着他的家人道:“我们没有摩拉呀。”
摩拉是人类的货币,就算巫女大人愿意免费给他治病,可后续的药材仍需要摩拉购买的。
“...摩拉?”/“摩拉?”
看着突然愣住的两个人,阿舟两眼弯弯:“真的没事的,你们太担心我啦。”
有家人关心的感觉真的很好。
三人在踏鞴砂的生活自给自足,竟然完全忘了摩拉的存在。
潮生却问:“摩拉是什么?”
阿舟睁大了眼睛:“潮生哥!摩拉呀!有摩拉才能买到东西!”
人偶也略带惊讶的看向潮生——虽然早就知道潮生基本没有这个世界的常识,却没想到...他竟然连摩拉都不知道吗。
【哈哈哈哈,要给摩拉,倾奇者,有摩拉人家才会吧东西卖给你!】
离开借景之馆不久的人偶也缺乏这个世界的常识,而曾经带着他慢慢熟悉这个世界的人皆已离去。
而现在,似乎轮到他教导另一个人同样的东西了。
“对了潮生哥!”阿舟连忙站起身,朝着角落里的‘百宝箱’跑去,毫不犹豫的将它打开在里面翻找着什么,不断响起各种材质不同的物件相互碰撞的声音。
“找到了!”
阿舟用手指捏着一枚金色的硬币,擦掉上面的灰尘送到潮生面前:“看,这就是摩拉!”
接过这枚小小的硬币,潮生这才反应过来——摩拉是这个世界的货币。
可这一枚摩拉已经是阿舟全部的身家了,谁也无法指望它能治病。
“...摩拉的事情,我会解决的。”倾奇者握住了垂落在胸前的金羽毛,声音几不可查。
金饰可以典当,这片羽毛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已经没有了其他意义,用来给阿舟治病正好。
但是,典当铺在稻妻城,药铺似乎也只有稻妻城才有。
稻妻城...
神明的殊胜背影在脑海中浮现,纯白的人偶半垂着眼眸,松开手让金饰重新垂落。
总归不会再见面,如同上次一样,那位神明连觐见的机会都不会给他。
人偶问男孩:“阿舟想去稻妻城看看吗?”
“稻妻城!”米灰色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是有天守阁的那个稻妻城?!”
天守阁,神明的居所。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踏鞴砂,但如同其他稻妻的子民一样,阿舟也一直向往着有朝一日能见到庇护他们的尊贵殊胜的神明。
阿舟对治病这件事并不在意,可提起那位魔神,每一根发丝都开始蠢蠢欲动。
期盼快要从阿舟那双米灰色的眼睛里溢了出来。
对上这样一双眼,人偶不忍将真相告知,只是移开了视线道:“...是的。”
神明已经将踏鞴砂抛弃,可这里的子民仍然视祂为信仰,何其可笑。
次日早晨
从海滩边找出了一艘仍然完好的小木船,带上行囊,潮生和人偶轮流划着船抵达了目的地。
一路上阿舟都十分兴奋,因为靠岸后,他们就能抵达稻妻城了——阿舟是这么想的。
一天又一夜,在太阳再次从海平面上升起的时候,他们的船终于靠岸了。
跳下船,阿舟抬起头便看到了远处耸入云天的高山,迟疑的开口道:“前面是...稻妻城?”
人偶回答:“是影向山。”
巫女与神社所在的地方。
*
鸣神大社
巨大的神樱树下,粉发狐耳的神子伸出手接住了一簇绯樱绣球,指尖泄溢一缕的雷元素让它们凝成实体,握在手心。
黑发黑眼的巫女双手捧着一片金羽毛递到他面前,“宫司大人。”
转过身,待看清巫女带过来的东西后,八重神子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变得认真了起来。她拿起那枚羽毛,眸光也落在上面,若有所思。
不久前,倾奇者为了踏鞴砂的炉心事故来稻妻幕府求援,但那时影已经进入了一心净土,除八重神子之外无人知晓如今统治稻妻的是名为雷电将军的躯壳。
为了守护稻妻的永恒,将军并未允许人偶觐见。
在看见那根金色羽毛后,八重神子连忙赶去了稻妻城却只来得及与人偶见了一面——屡遭拒绝的倾奇者并不信任她做出的任何承诺,只身一人离去了。
而当她带人匆匆赶到踏鞴砂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踏鞴砂的负责人一个畏罪潜逃,一个以死谢罪,炉心被关闭,踏鞴砂的其他居民在她的主持下也都全部迁离。
本以为再遇的机会渺茫,没想到,如今这根金色的羽毛又被送到她的手中。
神子问巫女:“金羽的主人在哪?”
巫女知晓它的主人是那位倾奇者,便摇头道:“这片羽毛是一位黑发黑眼的少年带过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孩。”
“少年说,想请巫女为那个孩子治病。”
八重神子将金羽握在手心:“我亲自去见他。”
*
鸣神大社
一棵并不高大的神樱树下,有着一头米灰色短发的小男孩正小心的将一团绯樱绣球拢在手中,可没有雷元素的凝实,他的双手只拢到了一捧空气,粉色的绣球依旧逸散在眼前。
黑发黑眼的少年站在小孩身旁,低头看着他童稚的动作略微勾起嘴角,余光扫到有人正靠近,侧过身抬眼望去便看到一个头佩金饰的粉发巫女正朝这边走来。
每一抬步,脚上挂着的铃铛便会发出悦耳的叮铃声。
她先朝少年露出一个微笑,随后垂眸看着正在与绯樱绣球玩耍的男孩,略微倾身,指尖轻轻一点,绯樱绣球便凝成了实体,落在了男孩的手中。
“...哇。”
看着这一幕,小男孩的眼睛微微睁大,再小心翼翼的将绯樱绣球捧在手心。
对于倾奇者与潮生合伙欺骗他一人,带他来影向山的行径,阿舟是有些气闷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他们真的没钱看病呀。
可小孩子的注意力本就容易被分散,很快,阿舟便被这一簇簇不可被‘捕捉’的绯樱绣球吸引了。
“若是想要收集绯樱绣球,你可以在路边找一株雷樱枝条,栖息在上面的雷种子有雷元素附着,若是它愿意跟随你前行便可顺利采摘了。”
对于阿舟来说,这些都是陌生的词汇。离开了踏鞴砂的海滩后,他就像踏入了一个新世界,看到听到甚至是触摸到的的都是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无论是稻妻城还是影向山,阿舟都觉得新鲜极了。
“初次见面,我是鸣神大社的宫司,八重神子。”直起身,佩戴金饰的宫司大人重新将目光落在人类少年身上。
“我已知晓你们的来意,为稻妻的子民驱除疫病本就是巫女的职责,你们不必为此担忧。”
只是不知,金羽的主人是否有和他们一同前来。
影向山下,紫发紫眸的倾奇者正站在石阶下。头顶的斗笠遮住了大半边脸,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将潮生与阿舟送到神社门口后,倾奇者便只身一人下山了。
八重神子与他的过去连在一起,他虽不惧却也不想在见面之后徒增不必要的怨愤。倾奇者已经有了新的家人,他很珍惜现在的生活,不想再为那些已被斩断的过去浪费时间。
是的,时间。
人类的寿命何其短暂,过一天便少一天。
终于,石阶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两道人影,一高一矮。
“倾奇者!”阿舟小跑着下了楼梯,脸颊因为运动变得红润,汗水也将额前的发丝打湿。他一把抱住人偶的腰身,再松开手将手心里的东西高高举起:“这个送给你!”
全然忘记了不久前他还在和对方赌气。
人偶将视线落在他的手上——那是一团绯樱绣球,只能用雷元素凝聚采摘的花团。
看见这个,人偶便知道他们已经见过八重神子了。
人偶接过那团粉色的绣球,问潮生:“如何?”
“八重宫司说,阿舟的咳疾与先前踏鞴砂的炉心污染有关。”
听闻炉心二字,人偶的眼睛微微睁大,那些咳血而亡的工匠们又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了。
如果...阿舟也...
“所幸阿舟的住处离炉心较远,与祟物接触不多,仍未伤及根本,八重宫司已经帮阿舟将祟物驱散,接下来好好调养身体即可。”
潮生很庆幸他们带着阿舟来了鸣神大社,按照八重宫司的说法,若是拖下去的话阿舟一定会有性命之忧。
“只不过...”
对上那双紫色的眼睛,人类继续道:“阿舟不能再回踏鞴砂了。”
若是再回去,便有再次被祟物污染的风险。
这也意味着他们不能再回家。
倾奇者高高悬起的放了下来,随即却又被潮生的话毫无防备的击中。
“不能回踏鞴砂...”人偶有些怔愣,本就空茫的心似乎又空了一些。许久后,他垂眸看着仍在兴奋中的阿舟,伸出手轻抚他的发顶。
和家人在一起才叫家,无论之后要去往哪里,只要阿舟仍陪在他的身边就好。
“神子说如果你愿意接受,她会帮我们安排住处。”
“不必。”人偶拒绝了。
他的确该感谢八重神子治好了阿舟的病,但同时他已下定决心要斩断过往。在跟阿舟的病无关的事情上,他不会再和八重神子有交集。
“好。”对于家人,潮生总是给予无条件的支持。
他们可以像在踏鞴砂一样找一间废弃的屋子,重新搭建他们的家。
夜晚
潮生和倾奇者在从隐秘的树丛里拖出了白日里被他们藏起的木船,因为神社与社奉行的缘故,这一带没有浮浪人游荡。
今天晚上,他们打算就在船上睡觉。
在沙滩上升起火,终于从兴奋中冷静下来的阿舟回忆着钻进他耳朵里的只言片语,问两个少年:“我们不能回踏鞴砂了吗?”
再破旧,那也是他的家。
本以为只是去稻妻城游完,却没想到最后竟然连家都无法再回去了。
他的百宝箱都还没有带过来。
不回踏鞴砂,他又该去哪里呢?
淡淡的不安将阿舟笼罩,他蜷缩起身子,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身体团成一团。似乎觉得还不够,他又伸出手握住了人偶布满焦痕的手,再将它拉入怀中紧紧握住。
看着阿舟对人偶的依赖,又感受到人偶对阿舟的纵容,潮生用树枝挑了挑火堆,嘴角微微弯起。
也许从今天开始,他就该慢慢的疏远他们了。
鸣神大社里,帮助阿舟驱散祟物后,那位神子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他的身侧。
“你的情况好像比那个孩子还要糟糕。”
只可惜,她所习得的巫术能驱散邪祟,却对人体本身就有的绝症并无用处。
潮生先是一愣,随后便道:“...多谢告知。”
悬挂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要落下了,他心里一直有这个猜测,可当答案终于被呈现在他眼前时,仍然难免有些怔然。
海滩上
在听到男孩绵长的呼吸声后,人偶轻轻的抽出了自己已经被松开的手。
他看向火堆对面的少年,轻声道:“潮生,你不休息吗?”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又爬了影向山,潮生应该已经很累了。
人类摇头:“你们先睡吧,我守夜。”
“守夜的事交给我就好,你和阿舟先睡。”人偶不需要睡眠。
“好。”潮生朝他露出一个微笑,随后轻手轻脚的爬上了船,躺在了阿舟的身边。
他侧着头看着阿舟的睡颜,又抬眼看着火堆对面人偶模糊的身影。
本以为自己能在这个世界拥有家人,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没有缘分。只能跟真心对待他的倾奇者和阿舟说声抱歉了。
次日
从睡梦中醒来的阿舟还没来得及伤感就被倾奇者的话砸了个正着。
“吃完早饭后,我们就去稻妻城。”
“...稻妻城!”阿舟兴奋极了,腾地一下从船上爬了起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稻妻城只是人偶骗他出门的谎话。
人偶注重承诺,也从不对人撒谎。
潮生以为人偶要去买帮阿舟调理身体的药材,也就没有多问。
可是...摩拉从哪里来呢?
只过了半日的时间,他们就乘船从影向山来到了稻妻城。
三人都是生面孔,在进城前需要经过幕府的盘查。人偶胸前的金色羽毛无比显眼,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柔光。
金器非尊贵之人不可佩戴,知晓面前的少年身份特殊,幕府的卫兵们禀明了上峰后,便让他们顺利进了城。
一路上,阿舟都非常兴奋,一双米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街道两旁的摊贩商铺两眼放光。
他从未离开过踏鞴砂,也未见过如此繁华的地方。
不愧是雷电将军的居所,这里的繁荣是他曾见过的踏鞴砂的集市无可比拟的。
牵着阿舟的手往前走,人偶的视线扫过巍峨肃穆的宫殿,又看向了角落里并不起眼的地方。
带着两人走到一棵枫树下,人偶停下了脚步。
“我去取些摩拉,你们在这里等我就好。”
阿舟好奇的问:“倾奇者,你以前在稻妻城生活过吗?”
不会撒谎的人偶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算。”
但他知道该怎样弄到摩拉。
安顿好两人后,人偶穿过一条街道,走到尽头的拐角处的典当铺,摘下胸前的金羽毛放进窗口。
“请问,它可以换多少摩拉?”
“金饰...”
典当铺的老板抬起头仔细观察着窗口外的少年,容貌出色,身上的衣服虽不繁复布料的质量却是上佳,身上气度也不凡,又佩戴者金饰...
也许是三大奉行某位大人的孩子,可看着却又面生。
心底有了决断,典当铺的老板将羽毛拿起仔细观察着,在放在一边的称上称重。
“20万摩拉。”
“好。”
人偶并不讨价还价,拿起那袋摩拉便干脆利落的离开了,原路返回又回到了那颗枫树下,回到了家人的身边。
潮生将目光落在人偶身上,他注意到,原本悬挂着金色羽毛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随即便明白了那些摩拉的来处。
天色已晚,身为人类阿舟和潮生都需要休息,无法继续赶路,三人便在稻妻城找了间驿站休憩。
安顿好后,潮生对人偶与阿舟道:“我想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夜晚的稻妻城依旧繁华,灯火通明。
沿着原来的路线向前走着,潮生走到那棵枫树旁,穿过一条街道再继续向前走,直到走到尽头,他在拐角处看到了一个窗口,橙色的灯光透过那撒出来,洒在地面上。
潮生走了过去,旁边挂着一块写着字的木牌,可他并不识字。收回目光,他只对着里面的人问道:“老板,这里可是典当铺?”
正在打瞌睡的店老板被这道清越的声音惊醒,迷瞪瞪的睁开眼,将镜片擦干净挂在鼻梁上,仔细的打量着外面的少年。
样貌倒是出色,就气质而言不像平民家的孩子,但身上的衣服却不太合身,布料的质量也平平。
心下有了计较,他问少年:“你想要典当什么?”
“不久前,是否有人来典当了一片金羽毛?”
典当铺倒是没有什么保密的规矩,老板点点头回应道:“没错。”
潮生又问:“若是要将它赎回来,需要多少摩拉?”
赎回来?
看来这两个少年是熟人,难道是两个逃家落难的贵族大少爷?
“25万摩拉。”老板拨了拨算盘,面对着两位疑似两位来自权贵人家的少年,也愿意卖个好:“那片羽毛我暂时会帮你们留着,这个月之内不会送去拍卖行。”
虽然是金饰,重量却太轻,虽然胜在工艺可实际上也值不了多少钱。
而且,只有身份尊贵的人才能佩戴金饰,老实说,愿意买的人不太多——除了那些专门买来收藏的,另说。
潮生向老板轻轻点头:“明白了,多谢。”
*
离开当铺走在街道上,潮生看着那些刻着字的木牌或写着字的布帘,心底有了成算。
身无分文的他暂时没办法赎回倾奇者的羽毛,但找一份能赚取摩拉的工作却是必要的——离开踏鞴砂后,无论是维持生计还是给阿舟调养身体,都需要用到摩拉。
但若是不识字,能做的事情便十分有限了。
回到驿站,累极的阿舟已经睡着了。
洗漱完毕后,潮生在倾奇者身旁坐下。
并不算柔软的床榻陷下去一块,倾奇者掩好阿舟的被子再看向潮生:“准备睡了吗?”
人类少年轻轻摇头,问:“倾奇者,你识字吗?”
人偶先是一愣,随后点头:“...认得的。”
生火做饭,识字锻刀——这都是那些人教给他的东西。
人类问:“能教我认字吗?”
识字就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好。”
并不问缘由,人偶答应了他的请求。
“谢谢。”
潮生对人偶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
阿舟和倾奇者于他有恩,收留无家可归的他又将他视作家人。潮生想在身体仍然健康的时候多赚点摩拉,再将它们当做‘遗产’留给倾奇者和阿舟。
等阿舟的病彻底治好,新家也安顿好后,他也就可以放心的‘离开’了——他要在生命走到最后一刻前找到那颗被他弄丢的‘心’。
然后再遵循那个承诺,告诉倾奇者什么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