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妻城
繁华的街道上,潮生牵着阿舟的手慢慢向前走着,每经过一个铺面就会停下一段时间,任由阿舟自己去‘探索’。
昨晚关于兄弟姐妹的话题最终没有继续下去,人偶只以为他白日里除草太疲累,催促着他和阿舟早早的睡了。
潮生失眠了大半个晚上,睁开眼便看到屋顶破旧的房梁。
第二天一早,潮生就带着阿舟去稻妻城了,人偶也和他们同路,进城后便与他们分开去了铁匠铺。
差不多过去一个上午,从一间裁衣店里出来,阿舟主动牵住人类少年的手试图带着他向前走,“潮生哥,我们去找铁匠铺吧。”
显然对人偶工作的地方很感兴趣。
潮生没有拒绝。
陪着阿舟逛了一路,他仍然没有找到自己可以做的事情。餐饮店一般都是小作坊,以家庭为单位经营,并不缺人手。其他地方更不用说,不招收没有经验的大龄学徒。
走到另一条街上,金属互相碰撞的清脆却有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啊!找到了!”阿舟兴奋的拉着潮生往前跑,走到铺面前才发现里面正在打铁的是个陌生男人,朝里面看一圈也没有发现倾奇者的身影。
听到脚步声,老板并没有停止打铁的动作,头也不抬的说:“锻造兵器要自己准备原材料。”
稻妻城不止一个铁匠铺,人偶工作的地方在另一处。
阿舟有些失落,但很快就重振旗鼓,显然还没有放弃那个打算。
有力又保持着恒定节奏的敲击声持续不断的从身后传来,被拉着往前走,黑发黑眼的少年转过头,黑色的眼眸里映出男人锻铁的身影。
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冲动,少年停下了脚步。
阿舟试图继续往前走却没有拉动,只回过头有些困惑的发问:“怎么了,潮生哥?”
世间的繁华喧嚣似乎已经全部消散,潮生的眼睛里剩下街角那一家小小的铺子:“我...我想去试试。”
阿舟:0v0
等等...潮生哥难道也打算去铁匠铺工作?!
就像被引力牵引,潮生又站在了那个男人面前。
男人仍专心的捶打着桌台上的金属块,并未分出注意力给潮生。
“锻造兵器要自己准备原材料。”/“可以让我试试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听清少年的请求,铁匠的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随后抬起头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身量不高,身形也单薄的少年。
但合格的工匠不会以貌取人,而这间只由他一人经营的铁匠铺的确缺人。他之前不是没有招收过学徒,但试了几个也没有碰到合心意的。
男人用铁夹从火炉里拿出了一块被烧得通红的矿石放到另一个锻造台上,再转身取下一柄挂在墙上的铁锤递给潮生,打开了一旁的木门。
“不要打扰我工作。”
说罢,便再次专心的投入了锻造的工序中。
手握着那柄铁锤,感受着沉甸甸的往下坠的熟悉的重量,潮生站在锻造台前,纯黑色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一块通红的金属块。
材质,年限,从哪里挖掘又该用何种方式锻造,在看见矿石的那一瞬间,这些信息就已经涌入他的脑海中了。
黑发黑眼的少年铁锤高高举起。
“叮铃——”
悬挂在手腕上的铃铛发出了一声悦耳的轻响,回荡在小小的铁匠铺里,也钻进了少年的耳朵,沿着细密的神经向上蔓延,将迷雾驱散。
“铛——!”
不同材质的金属与矿石碰撞出悠长又有力的,似乎能穿透灵魂的声音。
在听到这道声音的一瞬间,铁匠猛地抬起头,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握着铁锤的手缓缓垂落,转过身看着离他只几步之遥的少年。
师父曾经跟他说过,一个人锻造技术的好坏光听声音就能听出来。
一呼一吸,节奏的鼓点是心脏在跃动。
少年的手高高举起又落下,敲击声就像雨点落到地面,细密紧凑,延绵不绝,奏出独属于那块矿石的乐章。
路过的行人也被正在敲打矿石的少年所吸引,并不知晓为何早已习以为常的敲击声会这样的吸引力,叫人不自觉就驻足。
站在一旁的阿舟仰头看着潮生不断重复的动作,那双米灰色的眼睛渐渐睁大,随后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光彩。
直到手臂的肌肉已然抵达极限再也抬不起来,黑发黑眼的少年才停止了敲击的动作,他回过神,张开口喘着气,胸口急促的起伏着,用另一只手擦去了脸上流淌的汗珠。
黑发被全部打湿,身上的衣服也已经被浸透,整个人简直就像是被从温泉里捞出来一样,热意蒸腾。
而锻造台上,那块矿石已然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杂质被除尽,冷却下来后反射着金属独有的冷光。
“这是璃月的锻造技术。”铁匠走到他身旁,用铁夹拿起那块已经成型的金属仔细观察着,“你的老师是谁?”
璃月...
老师...
已然力竭的少年神色有些恍惚,他茫然的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又回到了昨晚,当他给出肯定的答案的那个时刻。
见少年久久没有给出答案,铁匠也不强求。
“你的技术很好,但体力太差。”他将金属块放回锻造台对潮生道:“从明天起,这张锻造台就属于你了。”
这样的态度,并非对待学徒,而是一个技艺精湛的工匠。
*
离开铁匠铺后,潮生仍然沉浸在锻造的余韵之中有些恍神,一只手酸痛无力的垂落,另一只手任由阿舟牵引着向前。
“潮生哥!太厉害了潮生哥!”松开交握的手,阿舟兴奋的绕着潮生转了两圈,“我决定了!”
男孩米灰色的眼睛比宝石还要亮,里面满是崇拜和对未来的期待:“我想和你学锻造!”
阿舟的话让潮生彻底回过神,低下头看着身高只到他腰间的男孩。
小孩猛地凑到他身前,仰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的看着他:“潮生哥!可以教我吗?!”
倒不是不可以,只不过...
未经思考,一句话就脱口而出:
“连续挥动铁锤一万次,阿舟能做到吗?”
阿舟:瞳孔震惊.JPG
“一...一万次?!”
猫猫升华宇宙.JPG
男孩可爱的反应和表情让潮生忍不住勾起嘴角,随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孩米灰色的柔软发丝。
“不用着急,阿舟。”
少年微笑着,只感觉自己的发顶似乎也曾被人这样温柔的轻抚过。
“你还有很多时间。”
阿舟可以慢慢长大,用剩下的时光来慢慢达到那个目标,若是觉得不合适也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比起同龄人,阿舟的身体暂时还没那么健康,但不知为何,潮生并不觉得这会成为学习的阻碍,因为他曾经也...
脑子又蹦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了。
终于,在走过两条街后,两人来到了人偶工作的铁匠铺。
“倾奇者!”
阿舟跑了过去,兴奋的想要和他分享刚刚的‘冒险’。
看见家人,人偶有些惊讶,放下手中的铁锤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这里离城门口比较远,周围也没什么商铺。人偶本来与他们约定了中午在城中一起吃饭,就在之前那颗枫树下集合。可没想到,中午还没到他们就找过来了。
阿舟不想逛稻妻城了吗?
爽朗的铁匠老板握着人偶的肩膀,带着他往外面走:“上午的工作完成的很好,反正饭点也快到了,先和你的家人去吃饭吧!”
“吃晚饭休息好下午才有力气继续工作。”
于是,人偶被老板推到了店铺外面,被仍处于兴奋中的阿舟抱了个正着。
“我决定了倾奇者,我要和潮生哥学锻造!以后做一个铁匠!”
人偶先是一愣,随后看向潮生。
潮生解释道:“我在另一间铁匠铺找了份工作。”
老板的先祖是璃月人,使用的锻造技艺也与稻妻不同,因此一眼便看出了潮生的使用的技术来自璃月。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三人结伴出了城,回到了他们的新家。
走了一天的阿舟累极了,强撑着眼皮简单的洗漱过后就钻进被窝里,脑袋刚刚沾上枕头就陷入了梦乡。
潮生也很累,但他不能现在就睡。右边的手臂若不好好拉伸按摩揉散淤血的话,明天估计连抬都抬不起来。
中午和晚上吃饭的时候他都是用左手的。
人偶将活血化瘀的草药敷在潮生的手臂和右肩膀上,他看着对方挂着红绳与铃铛的手腕,那一圈原本白皙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他伸出指尖却不敢碰触,最后又蜷缩起手指,轻声问道:“很痛吗?”
人类摇头:“还好。”
这种程度的疼痛,他的身体早就习惯了。
“我...”
人偶张了张口却只说出了一个字。
他想说,赚摩拉这件事交给他就好,阿舟想学锻刀的话,他也可以教。比起人偶,人类的身体实在太过脆弱了,如果每天潮生都会受这样的伤...
可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潮生的决定。
“倾奇者。”人类突然开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手腕上的铃铛,再侧身对上了人偶那双紫色的眼睛,“你昨天问我,是否有兄弟姐妹。”
人偶当然记,潮生的答案是‘有’。
可在他们初遇的时候,潮生却只身一人倒在路边,与他一样没有归处,也没有未来的目标——他们是‘同类’。
正如同潮生不会问人偶的过往一般,人偶也从不主动问他。
潮生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取下铃铛,握在手心。和平时一样,这颗铃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说:“我失去了一段记忆。”
直到今天站在锻造台旁举起手中的铁锤再重重的落下,处于那种无比熟悉却又玄妙的状态之中,潮生才确定了这个事实。
他听得懂,也会说这里的语言、刻印进本能的锻造技术和对矿石的熟悉、对月亮的喜爱,摇不响的铃铛,以及那些偶尔会脱口而出的答案和话语——还有那颗无论怎样也无法填满的,空荡的‘心’。
种种一切都指向了他失忆的事实。
他一定在这个世界生活过一段时间,踏鞴砂不是他的起点。
人类抬起头,透过窗户看着悬挂在夜空中的圆月。
“等我找回那段记忆,也许就能告诉你答案了。”
关于什么是‘心’的答案。
没有得到回应潮生也不在意,只是侧身对着人偶道:“今天,那个铁匠告诉我,我的技艺来自璃月。”
璃月,又一个熟悉的词语。
“阿舟的病治好后我会去璃月寻找记忆,在那之后...”人类朝人偶露出一个微笑,“我会回稻妻找你们的。”
人偶早已习惯了‘离别’,但那些离别都是被动的,毫无征兆,全然没有准备的‘离别。’
被母亲丢弃在借景之馆,又被踏鞴砂的友人们背弃。
那些都是不顾他的意愿,强加于他身上的‘离别’。
而这次,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我要离开你了,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在离告别的时刻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时候。
人偶第一次拥有了准备的时间,情感如同丝线和河底金沙一样慢慢流淌缠绕,而非像过去的惊涛骇浪一样将海面上的孤舟粉碎个彻底,留他一人在风暴过后竭尽全力的黏合再也无法复原的碎片。
人类还许诺了离别过后的‘重逢’。
这是人偶第一次经历如此温柔的告别。
陌生又温暖,同时还无比的...
“啪嗒——”
一滴透明的水珠从那双比琉璃还剔透的眼眸里流出,挂在眼下的长睫上,又因为重力滑落,再摔碎。
人类愣住了,原来人偶也会有眼泪。
第一次面对这样‘紧急’的状况,潮生有些手足无措——倾奇者哭了,他弄哭的。
人类少年的身体前倾,有些慌乱的凑近,再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擦干净人偶眼角残余的眼泪。
“...对不起。”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又分外真诚:“我将来一定会离开,所以想着提前和你们说。”
这样,在离别的时候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潮生知道的,毫无准备的被人抛弃到底是怎样的滋味,而未做好准备的离别又是那么的令人难过,难过的让人流泪。
前者他经历过,而后者...他不记得了。记忆不在,可感情却仍留在残缺的‘心’里面。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找回那段记忆,与那些被他忘记的人好好告别。
人类将手举在人偶面前,像在避雨的山洞里一样伸出尾指。
“约定好了。”
他会找回记忆,再告诉人偶什么是‘心’。
许久之后,不再流泪的人偶也伸出了手,轻轻勾住它。
*
自那晚后,潮生发现人偶似乎更‘主动’了,不再像原先那样小心翼翼的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反而...
归家的小径上,似乎总是有用不完的活力的阿舟小跑着走在最前面,人偶和潮生则一前一后跟在他身后。
看着人类少年快要消融在夕阳之中的纤瘦背影,人偶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后跨步向前伸出了手。
垂落在身侧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握住,潮生先是一愣,随后停下了脚步向后望去。
“...倾奇者。”
“...抱歉。”回过神,人偶缓缓松开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只是想要抓住眼前这个人而已。
人偶总有一种潮生随时都会消失的错觉。只有亲手去碰触,感受到那份真实存在的温度后,心中的不安才会暂时被驱散。
注视着紫发紫眸的人偶,人类轻叹了一口气——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让人不担心。他也许不该把那决定这么早就告诉他们。
人类将手向前伸,握住了人偶来不及收回的指尖:“回家吧。”
“...嗯。”
感受指尖传来的温度,人偶转而将手指嵌入了对方的指缝之中,紧紧握住。人类的手起了一层厚厚的茧,不像以前那样柔软,却同样温暖。
脉搏的跳动也随着交握的地方流入了他的身体,只有在这一刻,他才觉得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
潮生打算离开稻妻前往璃月这件事也没有瞒着阿舟,阿舟当然不想和家人分开,可他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充实,已经成为了铁匠铺学徒的他几乎每天都被各种矿石填满了。
有了目标明了前路后,人类总会变得更坚强,弱小的心也因此变得强大。家人当然很重要,但他们不是人生的全部。
就好像潮生只能陪伴阿舟走过小小一段旅程,而阿舟也只能陪伴着倾奇者走一小段路。
接受了这些必然会到来的未来,阿舟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他也许已经长大了。并非身体的生长——比起同龄人来他依然瘦小,而是心的成长。
阿舟的身体一天天变好,对锻造这件事也几乎投入了全部的精力,就连晚上做梦的时候说出的梦话都是各种矿石的特性。
见状,潮生无奈的帮阿舟盖好被踢开的被子,再把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上。感受到温暖,睡梦中的阿舟还无意识的在他的手心中蹭了一下。
意料之外的反应让潮生有些惊讶,随后笑着阿舟额前的发丝拨到耳后。潮生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他会成为这个孩子的‘师父’。
即是家人,又是师父。
阿舟对锻造的热情出乎他的意料,就算是连续挥动铁锤一万次的目标也没有将他吓倒,反而一天比一天更努力了。
原先想要慢慢疏远的计划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但只要看到这双一天比一天更亮的米灰色的眼睛,潮生便知道,就算自己离开了,阿舟也能坚强的在这个世界继续生活。
比起阿舟,人偶才更令他担心。
阿舟已经有了目标,但是倾奇者却没有。
纯白的人偶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家人,而非为他自己——可他和阿舟早晚都会离开。
人类的寿命太过短暂,无法长久的陪伴在人偶身边。
在那之后,倾奇者又能去哪里寻找归处呢?
*
近日,稻妻城来了一个技艺超绝的工匠。他使用的是璃月的锻造技艺,无论是打造兵器还是其他物品都不在话下,他总能根据原材料的特性做出最精妙的设计。
而最令人侧目的是,有如此精湛技艺的工匠竟然只是一个年纪不超过15岁的少年。
既然是少年人,力气和精力自然会比其他铁匠要少一些,所以他一周只接两个单子,可每次的成品都让人忍不住想要收藏。
商人们甚至托人高价购买,再将这些藏品送给他们想要讨好的达官贵人。
仍未离开稻妻的机械师埃舍尔也听说了这个消息,毫不犹豫的花了一大笔摩拉买来了那位少年工匠最新的作品。
“对所有的质料都能物尽其用...”将那颗小巧的挂坠高举在眼前,阳光下,这颗半透明的晶体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才完成丑角交给他的任务离开踏鞴砂不久,没想到,稻妻又多了个有趣的家伙。
将吊坠握在手心中,机械师大步走到船员的身边:
“返程,去稻妻城。”
那位年轻工匠掌握的知识也许能在他的实验中派上大用场。
稻妻城
下午,趁着阿舟去了人偶所在的铁匠铺,潮生向老板要了一小时的假。
一个月过去,因为他锻造的物品侥幸得了人们的喜欢,就算到现在为止他的产出不超过十件,却依然拿到了丰厚报酬。
清点出25万摩拉装进一个小袋子里,黑发黑眼的少年来到了拐角处的典当铺。
“老板,我来赎回那片金羽毛。”
见到熟人,典当铺的老板连忙站起身,喜笑颜开:“已经给您包好了。”
没想到啊,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眼前的少年便成为了稻妻城炽手可热的工匠,还有他那位典当羽毛的友人也是,据说是一心流的传人,锻出的刀也颇受欢迎。
金羽毛被一条紫色的锦缎包裹着,再放进了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送到潮生手中。
“谢谢。”
“您太客气了。”
手捧木盒走在回铁匠铺的路上,潮生发现离铁匠铺不远的一间闲置店铺正在挂牌,牌匾上写着‘舶来坊’几个大字。
一位穿着异国服饰的男人正站在正门外,指挥着架着梯子的匠人将牌匾挂在正中心的位置。
察觉到潮生的目光,男人侧过身热情的向他介绍:“你好,我是埃舍尔,一名来自枫丹的机械师。”
“舶来坊后天开业,届时会展出许多枫丹的机巧物件,您若是有空便来看看,保证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