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的寿命,潮生决定用一年锻造新的躯体,无论成败,一年后他都会启程去璃月寻找记忆,再寻找那一线可能存在的生机。
为了更好的进行锻造身体的实验,潮生租下了一间闲置的商铺,将它改造成了锻造坊。而阿舟也暂时跟随他的前任老板学习,成了铁匠铺的学徒,继续朝着连续挥锤一万次的目标前进。
倾奇者再次去天守阁觐见了稻妻的神明,但结局和上次一样,那位神明无意与他会面。
握紧垂落在身侧的手,抬头望着天守阁外伫立的威严的神像,那双紫色的眼眸变得更暗了。
即使记忆模糊,但人偶知道,他的‘母亲’制造他时,用的是炼金术士的手段——从无到有的创生之法。
也许潮生的制造者也是一位炼金术士。
于是,从那天起,人偶便开始打听提瓦特大陆上杰出炼金术士的消息。他离开了铁匠铺,成为了一间炼金小铺的学徒。
就算找不到潮生的创造者,若是有机会能遇上一位能创造生命的炼金术士,潮生的生命也能得以延续。
一天晚上,倾奇者看见潮生将一张图纸摊开在桌面上,图纸旁放着一个精致的人偶。
昏暗的灯光下,黑发黑眼的少年聚精会神的研究着图纸上每个零件的细节。
倾奇者走了过去,他先看向安静的立在一旁的,没有生命的人偶,再将目光落在灯光下泛黄的图纸上。
“潮生,这是什么?”
“是舶来坊的机械师委托给我锻造的零件。”潮生侧身让出一个位置,让人偶可以看得更清楚,他伸手用指尖点在某个零件的一角,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被点燃的兴致:“你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结构,真不知道它到底是哪种机械的零件。”
“这个人偶...”
突然看到‘同类’,倾奇者总有种说不清的莫名情绪绕在心底。
“我从舶来坊买来研究的。”潮生拿起那个人偶递给倾奇者,“看,是不是很逼真,每一个关节都很灵活。”
倾奇者知道潮生想要锻造新身体的目标,随即也明白了这个人偶的作用。他的嘴唇轻轻抿起,眉头也微皱,仍然弄不明白缠绕在心底的情感是什么,只脱口而出道:“为什么不研究我?”
“潮生,我也是人偶。”倾奇者将人偶放回原来的位置,再握住人类的手将它放在并无起伏的胸口是那个,“我是有生命的人偶。”
是比桌上的精致摆件更优越的研究素材。
潮生惊讶极了,连手都忘记收回来,黑色的眼睛也微微睁大:“...我怎么能把你当研究素材?”
人类的表情变得无比认真,对着人偶轻轻摇头道:“你是我的家人。”
他绝不会做出伤害家人的事。
“我不在意这些。”人偶的语气也很认真,“我愿意让你研究。”
只要潮生能做出新躯体,怎样研究他都愿意。
“可是我在意。”思及人偶身份的特殊性,潮生突然想到,也许真的有人想要研究倾奇者寻找创生的秘密。
于是,他对人偶道:“我会很在意,如果你变成研究素材,无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我都会很生气。”
潮生强调:“会很生气...很生气...”
“记一辈子的那种。”
生气的潮生是怎样的呢...倾奇者并不知道,但这也不妨碍这句话的威慑力——他不愿意看到潮生生气。
人类向前走一步,握住了那只布满了焦痕的手:“还会很伤心。”
伤心...
倾奇者知道什么是伤心,因为这是每每回忆往昔时,心底总是不自觉涌出的,最熟悉的情感。
她不像尖刀利刃,却像蛛网一样紧紧地将人束缚住,慢慢窒息。
人类松开手,转而朝倾奇者举起手指:“永远不要做这样的事,可以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倾奇者也伸出手,轻轻勾住了人类的尾指,“我不会做让潮生伤心的事。”
得到承诺,朦胧的灯光下,人类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约定好了。”
“约定好了。”
...
自从倾奇者毫不在意的说出如此‘可怕’的话语后,潮生便留意到,倾奇者对自己的身体丝毫不关心。
也许是这是由于他是人偶,身躯比人类要坚韧得多的缘故。可他对疼痛的感知却与人类没什么区别——倾奇者是一个会流泪,也有痛觉的拥有心的人偶。
于是,在研究新零件和人偶之余,潮生开始苦恼于怎样让倾奇者更在意自己的身体一点。
一段时间后才初见成效——最起码下雨的时候,倾奇者愿意撑伞了。
但这仍然不是对自己身体的在意,而是在潮生和阿舟的耳提面命下养成的新习惯。
看着倾奇者的背影,潮生和阿舟对视一眼,一大一小齐声叹气。
算了,这种事情急不得,慢慢来吧。
十天过去,从舶来坊买来的人偶已经被潮生一一拆解又重新拼凑回原样,而机械师交给他的零件也按照图纸全部成功打造。
将零件放在一个小木箱里,潮生抱着它走进了舶来坊。
见到熟人,机械师微笑着上前迎接:“您来了。”
少年不习惯被人用尊称,轻轻摇头道:“叫我潮生就好。”
机械师干脆利落的应下:“那潮生也直接叫我的名字。”
“埃舍尔。”
走到潮生面前,埃舍尔将视线落在那个小箱子上:“这里面装着的难道是...”
“您...你上次给我的图纸,我按照它们做出来了。”
潮生将箱子递给机械师:“埃舍尔,你看看它们是否合格。”
仅仅十天...
机械师有些惊讶,随后接过小木箱将盖子打开,一个个小巧精细,构造无比复杂的零件映入眼帘。
“了不起,了不起!”埃舍尔看着潮生,暗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叹,“竟然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完成...潮生,你还是第一次见这些构造吧?”
人类少年轻轻点头:“图纸的图样本就很清晰,我只不过是按步骤走而已。”
“不管怎么说,按照约定,我会教你制作人偶的方法。”
将零件放到一边,机械师领着潮生来到了店铺后的房间。看清里面的构造后,潮生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这简直是一个小型实验室,设备比他的锻造室还要齐全。
“制造人偶需要从挑选材料开始。”机械师从角落里拿出了一个箱子,里面装着的是各式各样的原料,“当然,依照你的眼光,这一步应该不需要我教。”
“其实...”潮生走到机械师的身边,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埃舍尔先生,上次买回去的人偶,我已经把它拆开又重新组装好了。”
“虽然基本的构造已经了解,但我还有几个问题没有弄懂,比如说...”
...
垂眸注视着身前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的黑发少年,机械师沉默了许久,随后轻声的呢喃着:
“...教令院那些循规蹈矩的迂腐之辈,果真是庸才。”
听到声音,潮生从那种专注的状态中回过神,不解的问:“...埃舍尔先生?”
他并没有听清楚对方的话。
“没什么,潮生,试着用这些材料亲手制作一个人偶吧。”来自枫丹的机械师微微勾起嘴角,伸出手轻放在少年的肩上上,“我相信,在那之后...你的这些疑问就会迎刃而解了。”
整个下午,潮生都呆在舶来坊的实验室中,回想着被他拆解的人偶构造,尝试着制作一个新人偶。
机械师也留在了实验室,站在一边用潮生打造的新零件组装者新的机械,双方都无比专注,互不打扰。
太阳已经渐渐从西边落下,月亮也已经在天边挂起,可两人都仍专注的着手眼前的工作,似乎不完成就不会停止。
...
结束了炼金铺的工作,倾奇者先去铁匠铺接阿舟,再去了潮生的锻造坊,却发现潮生本人并不在。
阿舟问:“潮生哥去哪里了?”
被雇佣看店的少女回答:“老板他中午吃晚饭就去舶来坊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舶来坊?”
于是,倾奇者又带着阿舟去了离锻造坊并不远的舶来坊。
装修颇具异国风情的工坊里,只有一个店员仍在接待客人。见他们走进来,店员问:“两位客人先随意看看,有什么感兴趣的问我就好。”
倾奇者说:“我们来找人。”
“一个黑发黑眼的少年,名字叫潮生。”
“您是说那位工匠!”店员当然认得潮生,亦或是说,现在的稻妻城,几乎所有人都认得他。
“请稍等,我现在就去叫他们。”
老板和那位工匠整个下午都泡在工坊里,到现在都还没出来。
走到工坊后的房间,店员轻轻敲门:“老板,外面有人找潮生先生。”
虽然年纪还小,可工匠在稻妻的地位不低,大家一般都用先生来称呼潮生。
实验被打断,机械师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后朝着门口回应道:“我知道了,马上就来。”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潮生也从无比专注的状态抽离,他低头看着才完成了三分一不到的人偶,又抬头看着窗外已经暗下去的天空。
已经这么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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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倾奇者和阿舟一定等了他很久了!
“明天再继续吧。”机械师先走出了实验台,站在潮生身边,低头看着他道:“不用着急,实验室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走吧,你的同伴已经在外面等你了。”
...
与机械师一前一后的走出实验室,潮生抬起头便看到了自己的两位家人。
“倾奇者!阿舟!”他小跑着过去,停在两人的面前:“抱歉...太投入,忘记时间了。”
可倾奇者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及时的回应他,潮生抬起头,却发现倾奇者正朝着他的身后看去。
“...埃舍尔?”
机械师看起来也惊讶极了:“...倾奇者?”
*
埃舍尔和倾奇者是故交。
这位来自枫丹的机械师热情的邀请他们一起吃晚餐。
“原以为再也不会见面了...”机械师注视着人偶,脸上挂着欣慰的笑:“不过...看到你现在过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机械师还送了一个人偶给阿舟,作为‘故友’重逢的礼物。
潮生细细观察着人偶的反应,再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机械师。察觉到他的目光,机械师也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嘴角仍挂着微笑。
与那双暗色的眼睛对上的一瞬间,潮生愣了愣,随后移开了视线。
奇怪,真的很奇怪...
与白日不同,现在机械师仿佛整个人都被包裹在浓雾里,潮生只觉得他的脸上戴上了一张假面,说出口的,表现出来的所有的东西全都是虚无缥缈的假象。
埃舍尔和倾奇者...真的是故友吗?
带着这个疑问,潮生回到了他们在稻妻城外的,小小的家。
将桌上的人偶再次拆开,比对着他白日的制作步骤。
确定阿舟已经睡着了,倾奇者从床上坐起身,走到潮生的身边坐下。每天晚上,人偶都会等潮生一起睡觉。
停下手中的动作,潮生侧头看着注视着人偶少年:“倾奇者...那个机械师...埃舍尔。”
紫发紫眸的人偶也注视着他,耐心地等着潮生把话说完。
潮生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人偶,又抬眼看了看倾奇者,终于抓到了一闪而过的线索,对着倾奇者道:
“他很危险...倾奇者,离他远一点。”
潮生终于明白了心底的那种违和感是什么——埃舍尔看倾奇者的目光,与他看这些没有生命的人偶时一模一样。
机械师没有将倾奇者当做一个平等的生命对待,在他眼里,倾奇者与他的实验素材...与那些被放置在橱窗里的人偶并没有区别。
可以随意拆解又重组,再卖出去或者送给别人。
想通了关窍,潮生接着问:“他知道你是人偶吗?”
倾奇者点头:“知道。”
但他并不在意埃舍尔是怎么看他的,这个世界上,他在意的人只剩下潮生与阿舟,其他人的态度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我会离他远一些的。”对于潮生的要求,倾奇者基本上是全盘接受的。
紫发紫眸的人偶注视着人类,开口道:“既然他很危险...潮生,你也要离他远一些。”
潮生点头道:“好。”
“那你明天还去舶来坊吗?”
“事先约定好的事,我会守诺。”黑发黑眼的人类轻轻摇头:“等完成了那个人偶,我就不会再和那个人接触了。”
得到人类的答案,倾奇者轻轻点头:“好,那我每天准时来舶来坊接你。”
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潮生安静的按步骤将人偶拆解又重组,倾奇者在一旁安静的看着他。
次日
潮生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舶来坊。
机械师仍然热情的欢迎:“你来了,潮生。”
潮生秉承着礼貌的态度回应:“埃舍尔先生。”
察觉到少年冷淡不少的态度,来自枫丹的机械师微微挑了挑眉,面上却不显,只是领着潮生来到了昨日的位置。
可这次,机械师并未离开去做自己的实验,而是站在了潮生身边看着他一步步的组装。
少年的动作比昨日更加熟练了。
一个心里已经升起戒备之心的对象站在身旁,潮生不免被他影响,只好尽量忽略对方过强的存在感,努力的迫使自己重新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不一会儿,潮生就重新沉浸在组装实验之中了。
一道熟悉的,不可忽视的声音突然从响起:“潮生,为何突然对我如此防备?”
潮生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后侧过头看着立在他身畔的,身形修长的男人。
“我自认为从相识以来,我对你的态度都是包容且友善的。”
他垂眸看着身高只到他胸前的少年,语气有几分认真,似乎真的在不解。
放下手中的零部件,潮生侧过身来,面对着来自枫丹的机械师,仰头看着他道:“与态度无关,埃舍尔先生。”
他的态度再友善,也无法遮盖其本质里的那份危险的疯狂——就像他对待人偶的态度一样,高高在上,不将常理与生命放在眼里,俯视这个世界。
潮生对善恶的本质总是十分敏锐,只不过...一直以来,他遇到的都是对他施放善意的人罢了。
听出了潮生的未尽之语,机械师并不生气,反而低声笑了起来。在那一瞬间,仿佛一切伪装都褪去,黑衣人终于摘下了他的假面。
仍然是那副外表,但机械师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几乎刺痛皮肤的尖锐的危险的感觉扑面而来,潮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是因为那个人偶吧,潮生。”不再遮掩什么,机械师的言语变得无比直接,“因为他,所以你对我有了防备之心。”
“的确,我的确对制造那个人偶的技术十分好奇。”
当然,他那来自坎瑞亚的同僚已经将相关的资料交给了他,只不过,有一个实例能放在眼前研究的确能加快实验的进程就是了。
但现在...
“你所掌握的学识还有天赋...比那个人偶要有趣多了。”
机械师往前一步,将拉开的距离再次拉近。
他朝眼前的少年伸出手:“潮生,我正式邀请你加入我的实验,而作为回报...”
“我不会再对那个人偶出手。”
...
潮生完全没有设想过,这位机械师竟然会直接的揭开那层蒙在真相上的黑布,就这样将最真实的面目展露在他面前。
承认了自己对人偶有企图,也承认了对他的热情别有目的。
就算他今天不来舶来坊,恐怕这个人也会想办法再靠近吧?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可一世的自傲呢——认定潮生没有能力反抗,也笃信他即使知道真相,也必定翻不出什么风浪的。
心中早有防备,可没想到...这个机械师比他预想的还要危险,还要难以应对。
以卵击石还是以小博大?
事情的发展早已超出潮生的控制,但他必须冷静下来。
他该怎样在这个可怕的对手手上保护自己,保护他的家人?
“叮铃——”
挂在手腕上的铃铛突然发出了轻微的响声,可在这安静的落针可闻的实验室里,再细微的声音也会被无限放大。
机械师被这声音吸引,将目光落在了潮生的手腕上。
奇迹般的,原先在胸腔里快速跳动的心脏逐渐回到了原来的节律,奔腾的血液也缓了下来。
潮生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抬起头,潮生直直的望进了机械师那双暗色的眼睛。
“您的实验又要多久才能有成果呢,埃舍尔先生。”
少年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那双黑色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恐怕不能如您的意了。”
机械师的注意重新被少年所吸引,一抬眼便对上了那双纯黑色的眼睛。
只听少道:
“我只有两年不到的寿命了啊...埃舍尔先生。”
对于一个疯子的实验而言,两年的时间,一定远远不足够吧?
“...两年?”机械师勾起嘴角,似乎终于发现了一个精妙绝伦的答案,心情颇佳。
他伸出手握住了潮生的半边肩膀,手指就像铁牢的栏杆,“两年的时间...的确有些短了。”
不过...
“你难道不好奇实验内容是什么吗?”
他终于知道,眼前这个少年为什么会对他制作的人偶感兴趣了——潮生和他拥有一样的目的。
“教令院的庸才们说,那是对生命,对神明的亵渎。”
松开握在少年肩膀上的手,机械师转过身,在暗格中抽出了一个泛黄的卷轴。
“人类的躯体实在脆弱,以另一种姿态永存于此间,用不同的维度观察世界...又是何等美妙呢?”
“无关善恶伦理,究其本质...”机械师将卷轴递给少年:“你和我是同一种人啊,潮生。”
不畏禁忌,不敬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