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营地已经被风雪覆盖,被遗弃帐篷也摇摇欲坠,破旧不堪。
收回目光,潮生问冒险家:“可以给我一份地图吗?”
“当然!”
二话不说,冒险家就从背包里抽出了一卷泛黄的纸递给潮生:“这是我以前用的,虽然现在换了一张新的但也没舍得丢。”
出门在外,冒险家们都会多备几张地图放在包里。
青年热心的向潮生解说着地图上的注释,随后指着一个被红圈圈住的点道:“我们的计划是日落之前抵达这里。”
预备扎营的地方是个背风的供给点,过往的旅人和冒险家们都会自觉的往那儿补充备用物资,工具齐全。
“不过看天气...”感受着呜呜灌进耳朵里的风声,青年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臂道:“天黑后应该还要再赶一段路。”
风很大,温度又低。
逆风而行,他们前行的速度大打折扣。
记下扎营的地点,潮生将目光落在了离红点不远的龙翼标志上,他问冒险家:“这里是...”
“杜林的遗骸,我们扎营的地方应该能看到。”
“你还是第一次来雪山吧,我第一次跟着团长来这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青年拍了拍潮生的肩膀,秉承着保持神秘和惊喜的念头止住了话头:“等你见到就知道了。”
对于蒙德的新人冒险家而言,魔龙杜林的遗骸永远是冒险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意识到对方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后辈,潮生收起地图对着冒险家轻轻点头:“谢谢。”
...
冒险团的运气不错,大风只吹了一段时间就停了下来。天空依然被阴云笼罩,但他们还是按照几乎踩着夜与黄昏的交界线抵达了营地。
熟练地升火架起锅,冒险家们难言一身的疲倦,安静的坐在火边休息。
天边的圆月被阴云遮去一边,又被一根根盘踞在山峦之上的白骨挡去大半,剩下的那点月光洒在雪面上,又落进了少年那双金色的眼睛。
手握着长.枪倚靠在山壁上,这里的视野并不开阔,潮生只能看到遗骸的一角。但仅仅只是一角,也足够让人想象五百年前袭击蒙德的恶龙杜林的形貌了,似乎只要展开双翼就能遮蔽这片天空。
脚步声响起,冒险团的团长走了过来。
“怎么不去休息?这里很安全,也设了应对魔物的机关,不用守夜。”男人站在了潮生身边,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了然:
“很壮观吧。”
“光是看着这具遗骸就能想象...500年前巴巴托斯大人和祂的眷属讨伐恶龙,守卫蒙德的英姿了。”
潮生却道:“团长,我想去营地外逛逛。”
男人先是一愣,随后问:“你认得路吗?”
以潮生的身手,对付那些魔物倒是没问题,但要是迷路了...
“大概记住了。”潮生点头道:“我有地图。”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拦你了。”少年来雪山的目的与他们不同,半路分开行动再正常不过了。
他们负责带路,潮生也保护了他们这一路的安全,十分公平的交易。
“冒险团明早日出时出发。”团长补充道:“如果你还打算继续和我们一起行动,在那之前回营地就好。”
“这个给你。”男人将一个信号发射器递给潮生,“要是不打算归队了就用这个发射信号,我们也能确定你的位置和安全。”
接过发射器,少年礼貌道谢。
...
巨龙的心脏掩埋与骸骨之下。
潮生爬上了山峦的最高处,遮挡住月亮的乌云也已经散开。开阔的视线让他看清了盘踞在雪山在雪山上的遗骸——哪里是心脏?
嵌在雪面与岩石间的深赤之石在黑夜中泛着点点微弱的红光,潮生观察着这些红光的分布规律,依照白日里冒险家所说的,心脏周围的红石最为密集。
视线顺着这些红色微光移动,抬眼望去,一根根如同象牙一般弯曲的白骨映入眼帘——那是心脏的盔甲,保护着身体脆弱的地方。
轻轻一跃从峰顶落下,皑皑白雪如同沙尘一般扬起,随即又落到地上与相同的质料融为一体。
雪面上,一串脚印朝着山谷的深处蔓延。
仰起头,节节龙骨几乎要将整片天空笼罩。散落在周围的深赤之石也越来越密集,潮生知道,自己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一抹火光映入眼底,潮生也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一支愚人众先遣队正在营地周围巡逻。他们的模样古怪,装配着同样古怪的武器和衣装。
先遣队遵循执行官的命令驻守此地,但他们却不是第一批。早在他们之前,就已经有许多前辈们执行过这个任务——似乎是在守护着某个东西或者秘密。
先遣队员们不知道那颗心脏到底有什么秘密,但全都遵照着执行官的命令行动,不让其他人靠近。
“啪——!”石块掉落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谁?!”领头的士兵举起火铳对准声源处,走过去仔细探查却并未发现异常。
龙骨之上,银发金瞳的少年将一切收入眼底,随后将手里握着的石头投掷到了更远的地方。
趁着士兵们的注意力被石块所吸引,潮生沿着龙骨跳下山壁再轻盈落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再往前走了几步,一处洞穴映入眼帘。
红色的深赤之石连成一片,像血液一般流向了洞穴的最深处。
抬眼望去,一颗泛着红光的巨大心脏映入眼帘,似乎还能听到微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无比清晰。
潮生走了过去,伸出手轻轻覆在那颗心脏上。先前的心跳只是错觉,即使温度依然滚烫,可这颗心却已经枯萎,只剩血液的余温尚且留存。
少年仔细的观察着这颗心脏,片刻后,视线却被一道‘疤痕’吸引。
本该完整的心壁有了一处破损,似乎曾有人将这颗比钢铁还坚硬的心脏打开,取出了里面的...
“...杜林的核心”
潮生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被迷雾笼罩的梦,梦里有个看不清容貌,也听不清声音的人。
但梦境的场景却变了。
不再是一片黑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色的洞穴。
那个人站在这颗巨大的心脏前,站在他现在的位置,然后...伸出手...
“什么人?!”
一道刺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手上亦传来被灼烧的疼痛。
回过神,潮生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没入了杜林的心脏,而手心里也握着什么东西。
熟悉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
【滴——捕捉到不明能量残余,系统充能中】
【基础功能恢复中地图开启】
【二级地图准备中】
【能量不足二级地图开启失败转为基础节能模式】
视野被剥夺,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徐徐展开的地图。潮生对此并不陌生,他似乎早已掌握熟练这张地图的使用方法。
小绿点是他,小红点是愚人众的士兵。
没时间细想,将地图切换成正常的视野,潮生用长.枪格挡住朝他袭来的攻击。紧握着从龙心中取出的不物品,银发金瞳的少年快速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洞穴之中,那颗原本有着血液余温的心脏逐渐冷却,深赤之石的光芒也逐渐暗淡。
*
躲开地图上的小红点,银发金瞳的少年走进了一个隐秘的洞穴。
切回正常的视野,曾没入杜林心脏的手仍有近似于被烧灼的疼痛清晰传来。回过神,少年将手张开——一片金色的羽毛映入眼帘。
潮生一愣,梦中人的模样似乎清晰了一些,他的胸前似乎也挂着一片金色的羽毛。
这片羽毛与他的过去究竟有什么联系?
为什么龙的心脏里会有一片金羽?它是被谁留下的,梦里的那个人吗?
愚人众的士兵驻扎在这附近,是为了保护那颗龙心,还是说...是为了这片金羽毛?
无数的疑问像线团一样纠缠在一起,潮生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晕乎乎的,似乎不适合再继续思考下去。
将金羽收入怀中,潮生又打开了地图,探查着绿点与红点们的距离。冒险家们离愚人众很远,这里的风波应该不会波及他们。
天色很暗,潮生不知道那些士兵是否看清了他的脸,只希望不要连累到与他同行的人。
这张地图应该还有其他功能才是,但机械音说能量不足,现在只能显示红点与绿点的位置和地形地貌,只剩下最基础的功能。
潮生有预感,如果让这张地图成功‘升级’,他也许就能从中找到与过去有关的线索。
可他该去哪里为它充能呢?
*
须弥城
教令院中,一位学者正在记录最新的实验数据。
敲门声响起,另一个学者走了进来。
“执行...”一个熟悉的称谓就要脱口而出,但在对上男人那双冰冷的眼睛后,学者的背后渗出了冷汗——糟糕,差点忘了这位大人最不喜欢被人打断实验了。
“导...导师。”艰难的改口,棕发灰眼的学者声音变得无比艰涩,“是...蒙德那边的消息。”
“蒙德?”
被称为导师的男人皱起眉,似乎并不理解为什么那个偏远的小地方值得让他的‘学生’来打扰自己的实验。
四百多年前,那个国家最有研究价值的东西——龙脊雪山上的魔龙核心已经被人偶取走,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
“是...是的。”喉结滚动,学者磕磕绊绊的解释:“西风骑士团的督察长伊洛克...他正在与您的部下联系,有...有望达成合作。”
“部下?”
男人皱起眉,似乎早已忘了那位远在蒙德的‘部下’。
“是...克洛伯大人,他准备在蒙德建一个地下角斗场...帮您...帮您收集合适的实验体。”
察觉到男人的耐心已经告罄,学者匆忙说出了另一条消息:“还有龙脊雪山那边!有人闯进了驻地!好...好像从魔龙的心脏里带走了什么东西!”
*
至冬国
至冬女皇的宫殿外,两位执行官狭路相逢。
见这两位对上,下属们都自觉的缄默,恨不得马上离开这片比修罗场还可怕的地方。
众所周知,博士和散兵的关系是所有执行官里面最紧张的,一旦见面冷嘲热讽还是轻的,直接动手也是常事。
在两人擦肩而过风时候,代号为博士的执行官率先开口:“斯卡拉姆齐。”
紫发紫眸的人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语气不耐:“多托雷,什么事?”
“四百多年前你去蒙德取杜林核心的时候...”蓝发执行官勾起嘴角,顿了顿继续道:“是不是往里面放了一片金羽毛?”
“哈?”没有回答同僚的问题,人偶径直朝着宫殿走去,皱眉道:“浪费时间。”
他的确往里面放了一片金羽,那是他的‘母亲’赐予他的,象征着身份的金羽。但四百多年过去,杜林的心脏旁常年有愚人众驻守,他不相信博士不知道。
他把那片羽毛留下,也意味着与过去彻底划清了界限。如今,他原本空荡的胸腔里跳动着的,是杜林的核心。
人偶要怎样获得力量?他曾问过八重神子,巫女并未给他答案。
但这个答案,他自己找到了。
在取出核心后,人偶将它放入了自己的胸腔之中——同样是坎瑞亚同源技术的造物,他与这颗‘心脏’融合的很好。
因为这颗心脏,他获得了昔日魔龙的力量,而曾被‘母亲’封印的,属于人偶本身的力量亦被重新激发。
如今,他已经可以保护自己的家人了。
家人...
紫发紫眸的人偶握紧了垂落在胸前的金羽——这是由潮生锻造的金羽,也是对方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他已经拥有了保护家人的力量,可他的两位家人...却都已经不在身边了。
执行官的声音又从身后响起:“那片羽毛被人拿走了。”
这一次,人偶没有再回应——他早已不在意他的过去,金羽毛的下落,他并没有兴趣探究。
见状,执行官面具下的眼睛闪了闪。
可能是他想多了吧,也许...闯入驻地的只是一个过分大胆的冒险家罢了。
*
蒙德
龙脊雪山
潮生没有再回冒险家的营地,只是用信号发射器向团长报平安后,就远远的跟在了冒险团的身后,视野和地图来回切换,时刻关注着小红点们的动向。
直到一行人回到雪山脚下,愚人众的先遣队也没有跟过来。见状,潮生松了一口气。
回到山下的营地,冒险家们全都兴致不高。
“唉...还以为真能找到龙牙呢。”
“传说中的东西,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找到!”
况且,五百年过去了,你一颗我一颗,龙牙也许早就被捡完了——要是早个两三百年出生,也许还这能碰运气捡到龙牙吧。
并不止是他们团,其他听到风声的冒险家们也都失望而归。
“算了,好好休整,明天回蒙德城。”
第二天一早,团长走出帐篷清点行囊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背包里多了一件物品——像牛角一样的形状,却有着如同白骨一般的质感,比手臂还要长,手掌还要大。
“这、这、这是...”
其他的团员也围了过来,看见团长手中的物件,全都睁大了眼睛。
“这难道是...”
“...龙牙?!!!”
在团员们不可置信的欢呼和尖叫中,团长回过神,一个熟悉的人影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银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背上的那杆长.枪如此显眼。
一个猜测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难道是那个少年...
男人低头看着手中的龙牙,飞速跳动的心脏已经回归了原来的节奏。
...
晨曦酒庄
会客厅里,两位少年面对面坐着。
凯亚将管家准备的热牛奶递给潮生,笑道:“这次去龙脊雪山,有收获吗?”
地图中,象征着凯亚的小圆点在绿色与橙色之间来回切换着,最终在绿色定格。
潮生:“......”
切回正常的视野,潮生看着对面的少年,那双蓝色的眼睛清晰的映出了他的身影。
其实关于凯亚的‘反复横跳’,潮生多少是有察觉的,因此看到地图上反复闪烁圆点后也并不惊讶,甚至有种‘果然是这样’的想法。
“...大概是有收获的。”
“哦?”庶务长蓝色的眼睛闪了闪,随后问:“杜林难道真的与你的过去有关?还是说...潮生,你已经找回了一部分记忆?”
回想起眼前这个人平日里对他的‘捉弄’,再结合地图里反复横跳的小圆点,本来想要详细解答疑问的潮生顿了顿,随后保持着平稳的语气开口:“找到了一张地图和一片羽毛。”
猫猫记仇.JPG
凯亚:?
啊?地图和羽毛?什么和什么啊??
这时,迪卢克走了过来,也在潮生对面坐下。
“我们找到了一个也许能帮到你的人。”
回过神,看着对面的少年,凯亚轻轻点头,开口道:“如果继续像之前那样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倒不如让你先记起来。”
“没错。”迪卢克附和道:“如果有了记忆,再去找你的家人就水到渠成了。”
他们一直弄反了优先级,秉承的是找回家人再找记忆的原则——其实早就应该反过来找才对。
话音落下,他们都看着潮生,希望听到他的答案。
只见银发的少年也点头道:“我本来以为...只要遇到和过去相关的人或者物...我的记忆就会慢慢回来。”
“可是...”
他拿出了怀里的金羽,放在桌面上,展示给对面的两位少年:“这片羽毛也许与我的过去有关。”
可他握着这片羽毛,看着这片羽毛试图靠它追寻着什么,过往的记忆仍是一片空白。
思及此处,少年的声音变得有些低落:“我有些害怕...”
害怕他的家人也把他忘记了,更害怕...
“我怕就算我的家人已经站在我的面前,我也认不出他们了。”
心底的温暖仍在,可带给他温暖的人却变得陌生,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一旦想到这个可能性,潮生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连同一直从心底延绵的温暖也变得‘虚假’了起来。
就像云和雾,如同镜花水月,看不清,也摸不着。
对视一眼,迪卢克开口道:“明天散职后,我们在酒馆集合。”他写着地址的小纸条递给潮生:“那位年轻女士叫丽莎,是一位同僚的好友。”
若不是要提防着伊洛克,他们就把集合地选在图书馆了。
“谢谢。”接过纸条,潮生小声的道谢。
...
正事聊完,迪卢克准备回自己的房间洗漱,凯亚却留了下来。
“潮生,你有没有想过,你并非是失去了记忆...而是...”庶务长将手放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蓝色的眼眸对上了潮生的金色眼睛。
“你根本就没有过去呢?”
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快速愈合的伤口,大的惊人的力气,连食物和水似乎都不是‘刚需’。熟知耕地机的构造,又与同为凯瑞亚炼金术造物的杜林扯上了关系。
如果潮生是‘人造人’,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至于那些知识和家人的温暖,凯亚更倾向于这是创造潮生的人给他灌输的。
闻言,银发金瞳的少年睁大了眼睛,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猛地站起身:“你在说什么啊凯亚?!”
他的过去一定存在,他的家人也一定存在,只不过现在暂时没有找到而已。
潮生的反应让凯亚始料未及,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好像点燃了一簇火焰,在昏暗夜色下熠熠生辉。
少年就这样执拗的看着他,就连每一根发丝都似乎在用尽全力否定他的答案。
庶务长的蓝眸闪了闪——潮生他...生气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少年发火的样子。
凯亚没想过潮生的反应会这么大,他只是说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推测而已,可潮生似乎不愿意接受。
但将心比心,如果有人对他说他的生父是假的,他并不是坎瑞亚人,他的过去也是假的...
凯亚想,跟这个少年相比,自己的反应估计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白了事情的关窍,又懊恼于自己先前的‘失控’与越界,庶务长低声道:“抱歉...你可以不用当真的,这只是我的猜测。”
待少年平静下来,凯亚继续道:“遗迹守卫,创造那些怪物的技术,潮生...那是这个世界的禁忌。”
不论潮生是什么身份,禁忌的知识如同坎瑞亚的遗民一样,不该示于人前。
他早就发现了,眼前的少年对于一些常识似乎有些缺失。作为先前种种冒犯的歉意,他愿意将这些东西慢慢的教给潮生。
慢慢的教给...这个也许是人造人却不自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