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一人来到远方的国度,只为了见一位被子民们遗忘的神明。
专门来...见她?
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感受从心底升起——为什么会有人越过陆地与海洋,只为了见一个不被子民期待的神明?
风精灵离开了,冰冷的牢笼又只剩下了她一人。
悬浮在牢笼的中央,少女重新闭上了那双绿色的眼睛。
她身体被困在屏障之中,意识却能穿行于梦境,甚至能潜入所有佩带者虚空终端之人的意识之中,这是连大贤者都不知道的秘密——一个他十分失望,并为放在心上的神明,竟然拥有一部分梦境的力量。
回到住处,一缕流风透过缝隙钻进了卧室的窗户,再慢悠悠的飘到正在沉睡的少年身前。风精灵凝成实体,在空中转悠了一圈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躺下。
熟悉的困倦感袭来,力量透支的小精灵窝在熟悉的枕边,白色的圆眼睛缓缓闭合。
希望...能够帮到忙吧。
如果潮生能与那位神明见面的话。
...
第二天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地上,床上的少年睁开双眼。
他侧头看着枕边的风精灵,金色的眼睛清晰的倒影出对方小小的身影。
察觉到风精灵的异样,少年伸出手将它拢在手心,他坐起身,皱着眉看着那对像被子一样覆盖着躯体的翅膀——又变透明了。
不太妙,力量消耗的速度好像加快了。
“温迪,醒醒。”少年轻生呼唤着精灵,轻轻晃动它的身体。见对方没有反应便像往常那样伸出一根手指碰触它的翅膀。
下一刻,风精灵像是条件反射般的将手指包裹住,熟悉的力量涌入身体,半透明的翅膀又逐渐凝成实体了。
意识回笼,小精灵用翅膀撑着少年的手心坐起身,晕乎乎的晃了晃脑袋,随后仰着小黑脸迷茫的与潮生对视。
昨夜的记忆又重新浮现,风精灵立马恢复了精神,快速扇动翅凑到潮生面前,几乎要撞到他的鼻尖。
“潮生,小吉祥草王!纳西妲!”扇动的翅膀带起缕缕微风,拂起了少年额前吹落的发丝,又些痒,“我见到了!我见到她了!”
“...小吉祥草王?”
潮生有些不解,联想到风精灵刚才虚弱的模样,随后大致推断出了前因后果:“昨晚...你去见了净善宫?”
所以才会那么虚弱。
小精灵兴奋的点头,头顶的两片小羽毛也一晃一晃:“她会来见你的,她答应我了!”
“谢谢。”潮生真诚的道谢,但心中的喜悦却并未盖过对风精灵的担忧:“但下次行动前,可以先告诉我吗?”
风精灵依靠吸收地图的能量生存,如果一个人飞太远离开太久无法及时补充力量...潮生真的很担心这家伙一不小心就彻底化为流风,消失在他看不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
就像他的过去的记忆一样,消失的一干二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对此,小精灵毫不在意,它又落回到潮生的手心,仰着头用那双白色的圆眼睛期待的看着他。
“我有帮上忙吗?”
潮生失笑,随后熟练的伸出手指揉了揉小精灵头顶的两片羽毛。
“帮上大忙了。”
原本是打算按部就班在教令院取得一定成绩后得到面见智慧之神的资格,可风精灵却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惊喜。
与神明会面的方式也在潮生的意料之外。
须弥人不会做梦,除了上次的梦境外,潮生这几天便再也没有做过梦——直到今天。
与以往不同,他清晰的意识到自己跌落了梦境,但梦的内容却不是他过去的碎片,而是一片无垠的空间。
一个白发绿衣的少女站在这片空间的正中央。
察觉到他的到来,少女转过身,仰头用那双绿色的眼眸看着他。她的耳侧也挂着一片绿叶,形状就像须弥的虚空终端。
“你的朋友告诉我,你想见我。”
少年无法进入净善宫,她也无法离开,于是,她便进入了对方的梦境。
每个人的梦都有特定的场景和颜色,可这个少年的梦境却一片荒芜的空白——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去了一般。
“我是纳西妲。”少女什么向潮生伸出手:“很高兴能在此与你会面。”
身为司长智慧的神明,她本能的对这个为她而来的人类产生了好奇。
“纳西妲...”
潮生明白,眼前的少女就是她一直想见的神明。
虽为神明,身上却没有一点架子,平易近人极了。
“智慧之神...小吉祥草王,纳西妲。”
潮生蹲下身,与神明少女平视。
“我想进入世界树寻找丢失的记忆。”
对于潮生诉求,少女神明并不惊讶:“嗯,你的记忆和这片梦境一样,一片荒芜。”
“世界树记载着这个世界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提瓦特的每个人都能在它身上找到属于自己的枝丫。”
少女抬起手,一段小小的树枝就浮现在眼前。
“可除了神明和某些被选中的人外,其他人如果贸然进入,在找到属于自己的树枝前,一不小心就会被信息的洪流吞没,连意识也不会剩下。”
世界树记录了这个世界的一切,是世界的地脉中心,几乎没有人能被这些信息冲刷后还能保持自我意识。
于是,神明得出结论:“所以,我不建议你进入世界树。”
“想要取回记忆,还有别的方法。”
“别的方法?”
“嗯,别的方法。”
神明少女解释道:“身为智慧之神,如果我能与世界树建立连接,我就能把你的过去拷贝保存下来。”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可是...”神明轻轻摇头:“我太弱小了。”
能被人类轻易困住,没有反抗之心,游荡于梦境之中认识这个世界,却连大慈树王留在世界树中的信息都无法破解,也无法与世界树建立连接。
她是一个不合格的神明,因此放任了大贤者们利用她的神之心统治这个国家,切断了她与世界树的联系。
神明少女在一片纯白之中诞生,记忆也是一片空白。没有传承力量,空有那颗象征着神明身份的,棋子模样的绿色神之心。
甚至...连神之心也被剥夺。
面对自己的困境,少女神明却并不自怨自艾,态度十分坦然。
“而且,世界树被污染了,就算我现在与它成功建立连接,也不一定能读取里面的信息。”
潮生明白了智慧之神的意思——对这个世界而言无比重要的世界树并不是他能轻易踏足的地方,就连眼前的神明也暂时无法做到。
但他却并不觉得失落,来须弥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面对重重困难和挑战的准备。
耐心的解答了潮生的问题,现在轮到司长智慧的神明来填充祂的好奇心了。
同样是在一片纯白与虚无之中降临在这个世界,纳西妲对潮生的经历能够感同身受,因此也充满了好奇。
“虽然暂时无法进入世界树,但我能帮你打捞梦境里的记忆碎片。”
那些淹没在荒芜沙漠中的碎片,主人往往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也许,从那些被遗忘的碎片中,少年能找到他回他的过往——至少,找回一部分。
神明少女抬起手,许多闪着光的碎片从荒芜的世界升起。
她收拢起了所有的记忆碎片,将它们构筑成新的梦境——晨曦酒庄与蒙德城就像画卷一样在眼前徐徐展开。
“这是我能找到的,你的梦境之中唯一的颜色。”
是风的颜色。
看着熟悉的场景,潮生开口:“我醒来后,就被克利普斯老爷收留,被他收为了养子。”
画面一转,两个穿着制服的少年骑士映入眼帘。
“他们是西风骑士团的骑士,红头发的叫迪卢克,蓝头发的叫凯亚,都是我名义上的义兄。”
“那是我的实验棚,用来研究遗迹守卫的地方。”
...
少年向神明描述着自己仅存的记忆,洁白画纸上唯一的彩色笔迹。他忽而惊觉,从他醒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了。
在这段不长又不短的日子,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和论文里,但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和许多人结下了新的羁绊。
神明少女在庭院中幻化出一架秋千,仔细观察着少年记忆中全新的世界,安静的听着潮生讲述他的过往。
风车醇酒与葡萄园——这是被困于梦境与牢笼中的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梦境的编织随着时间线由近到远。
又过了一会儿,葡萄园与有着巨大风车的城邦瓦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处没有一丝光亮的地方。
暗色的藤蔓纠缠着生长,横亘在古旧的石板上。
拥有着黑色力量的魔物飘荡在大地上,一个橙发蓝眸的少年出现在眼前。
陌生的场景,突然出现的少年,这块碎片让潮生有些不解:“...这是?”
神明回答:“属于你的梦境碎片,世界之外的深渊。”
是纯白记忆的起点,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名字是...
“阿贾克斯...”
潮生低声呢喃出他的名字——他想起来了,深渊之下的奇遇,还有冰钓的约定,这才是他真正的起点。
抬起手轻轻按揉额角,少年试图缓解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细微的疼痛。
“在深渊里苏醒后...我穿过深渊的裂隙来到提瓦特寻找家人,然后才是与克利普斯老爷的相遇。”
他竟然把阿贾克斯给忘记了。
的确,在蒙德刚刚醒来的时候,他依稀记得与人有过重逢的约定,可这细小的碎片却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只泛起片刻的涟漪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遗忘的东西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少女神明比潮生还要不解:“你并非降临者,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潮生和那个叫阿贾克斯的少年为什么会掉入深渊?
记忆碎片的打捞仍在继续,没有一丝光亮的深渊在眼前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非人的双眼,这双眼睛的主人将手高高举起,红色的方块从她的身后涌出,将视线淹没。
这是...
“天理的维系者...”少女神明低喃出声。
这个少年的记忆碎片中,为何会有关于天理维系者的记录?
...
刺目的红色铺满了眼底,失重,下坠,身体与灵魂似乎已经分离,一个留在原地,一个跌落了世界之外的深渊。
猛地睁开眼,银发少年将手附在心口,胸腔里的心脏快速跳动着,像疯狂转动的失控齿轮。所有的积压的力量都集中在了窄小的心房之中,任何细微的火花都能将它引爆。
风精灵扇动翅膀凑近,用那双白色的圆眼睛注视着少年。
“我没事。”潮生抬起手将手背抵在额前,金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许久后,直到呼吸平复,他才缓缓眨了眨双眼,从床上坐起身。
深渊。
阿贾克斯。
红色的方块。
天理的维系者。
这些从未在他的‘梦境’中出现过,却又切切实实的存在于他沉没的记忆碎片中,直到此刻才重现。
...
从那之后,每天夜晚,纳西妲都会潜入潮生的梦境,在由记忆编织的空茫世界中打捞闪着微光的,遗失在角落的碎片。
可连着几天,梦境的画面都停留在那片刺目的红,再难有进展。
红色褪去,潮生拾起一根翠绿的枝杈,在虚空中借着记忆画出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年。
司长智慧的神明悬浮在少年身边,看着这幅图像逐渐成型,再晕染上颜色。
白衣紫发,胸前挂着一根金羽,那张白皙的脸上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
“这是?”
“倾奇者...”
一个只在他梦里出现过几次的人,一个他已经遗忘的人。
然后,他又在一旁画出了一个小孩,同样没有五官。
潮生侧身看着少女神明:“我的梦境里,有他们的碎片吗?”
神明少女摇头:“暂时没有找到。”
眼前这幅没有五官的画像,就是潮生仅存的全部记忆了。
“我在雪山,从杜林的心脏里取出了一片已经被腐蚀的金羽毛。”
伸出手,一片泛着荧光的虚幻的羽毛便落在了少年手中。
身为梦境的主人,他能在这个世界幻化出任何他想要的事物。
“一开始,我只能看到一片黑影,但拿到这根羽毛后,再次梦到他,我就在他的胸前看到了一片金羽毛。”
除了金羽毛外,仍看不清任何东西。
“之后,我在须弥遇见了...我的笔友,一个妙论派的学者。”
“他...给我的感觉很危险,而且,好像认识过去的我。”
画面转变,没有五官的少年旁出现了一位穿着刹诃伐罗学院制服的学者。
“与他碰面的当天,关于那个少年的‘梦’就变得清晰了许多。”
不再是一团黑影,取而代之的是除了五官外的其他细节,甚至是‘倾奇者’这个称呼,梦的场景也变得清晰。
梦境中,在倾奇者的身边,一个孩子看不清面容叫出了他的名字。
潮生将所有的一切托出,看着由自己幻化出的文质彬彬的学者问纳西妲:“是因为他吗,因为他也许是我的旧识,所以,与他碰面后,我就想起了更多东西。”
那片金羽毛也是一样。
换句话说,只要与他过去有关联的东西接触,他就能想起更多的细节。
听了潮生的分析,少女神明将两只手收拢,淡淡的绿色荧光缓缓在她的手心浮现。
“我只能对照你的记忆碎片构筑梦境世界,而这些...”绿色的光点在她的手心悬浮着,神明将手抵到潮生眼前,“能构筑世界的是碎片,而这些则是‘粉末’。”
这些细碎的粉末携带的信息太少,甚至不足以拼凑起半幅画面。
“我想,金羽毛和那位故人,还有那些与你的过去相关的人或事都是将这些粉末拼凑连结的绳索。”
“他们的出现补全了一部分信息,让这些粉末重新整合成碎片,像这样...”
神明手中的点点荧光汇聚成一个绿色的光团。
“但拼凑而成的碎片携带的信息也并不完整,所以,你看不清他的脸。”
潮生问:“那么,如果与他多接触一段时间...是否能得到更多有用的碎片?”
神明少女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证据不足,一切都只是推测。
...
忙碌充实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白天在智慧宫收集资料,夜晚与智慧之神一起在梦境中打捞记忆,不久便到了选定项目与导师的日子。
学者们可以独立做研究的,但大多数都需要一个有名气的导师背书,可这样的潜规则却不适用于那些天才。
他们的名气在毕业之前就已经比许多导师还要大,手下的项目也很受欢迎,学者们趋之若鹜。
在与笔友‘面基’之前,潮生本来想让他成为自己的导师。可意识到对方的危险性后,这个念头就彻底打消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已经见到了神明。
见到了神明,却暂时无法进入世界树,也无法取回所有的记忆。
残存在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几乎已经被打捞干净,只剩下无法拼凑成完整片段的粉末——他需要更多的绳索和丝线将那些粉末粘结。
那么...该去哪里找?
心底已经有了答案,潮生向学院提交了新的项目申请。
而导师的人选...
少年翻出了被他珍藏的信件,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一处实验室,敲响了大门。
实验室很大,由两栋三层高的大楼组成。
但潮生却将垂眸看着地面,不知是出于直觉还是有过类似的过去,他总感觉上面的实验楼是伪装,而地下的空间才是真正用于实验研究的地方。
听到访客提示,实验室内,正在写论文的学者停下笔,走下楼来到了大门前。
学者的名字是米尔,是至冬国为数不多考入教令院的学者,在须弥被愚人众丰厚的待遇所吸引,成为了愚人众的一员。
最开始的时候,他的上司并为向他指派什么任务,而他也像个真正的学者一样在教令院忙碌着学业,正绞尽脑汁的想修改论文,想要通过导师的审核顺利毕业。
是的,进了教令院才知道所有的憧憬一下子被打碎了,只有没日没夜的数据收集,研究实验,机械组装,与论文和导师斗智斗勇。
直到那一天...
几乎将自己愚人众的身份遗忘,只有每月去北国银行领取资金补贴的时候才短暂的想起这个组织的米尔被指派了第一个任务——协助一位大人物潜入教令院。
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他也很懵,米尔既不知道大人物是谁,也不知道身为一个头秃学者的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结果,那位传说中的大人物早就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直到自己有了‘新导师’,进入新的实验室后,才知道‘大人物’究竟是谁。
大名鼎鼎的愚人众第三席执行官,博士,多托雷,化名埃舍尔。
也是他现在的...‘导师’。
他当然听说过这位大人的可怕,也对那些臭名昭著的实验也略有耳闻。可真正在他手下做事米尔才发现,执行官大人与传言有出入。
他更加冷漠,像个机器人,在实验室一呆就是好几天。
不用喝水不用吃饭,最讨厌就是实验被打断。
而且...那位大人甚至真的在履行导师的职责——米尔整理好的项目和论文相关的问题都得到了简略但醍醐灌顶的解答。
虽然...米尔是知道这位大人其实是‘嫌弃’这些问题的,它们毫无意义,浪费时间。
而这位大人物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情,解答他的问题只是碍于潜入的任务和导师的责任不得不执行。
因此,每次站在埃舍尔导师的面前,米尔都挺害怕的。
直到有一天,他的导师无意间在他的参考资料上发现了一个名字。
潮生,听起来像是个璃月人。
真厉害啊,听说才16、7岁,不是教令院的学者,却已经在自己的研究上有所进展,成功的在期刊上发表了论文。
过不了多久,教令院就会向他递邀请函了吧。
感叹归感叹,却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一个名字就引起了他这位大人物的注意力,甚至破天荒的拿起了那篇短论文仔细阅读着,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有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然后,他战战兢兢的看着的导师大人记下了对方的地址,并做出了一件令他‘瞠目结舌’的事情。
写信,成为笔友,交流研究上的问题——对于这位大人而言,这些明明是浪费时间的,没必要的事情。
于是,米尔知道了,那个少年是特殊的。
他既有些羡慕,又暗暗的在内心表示同情,特别是在知道对方想要来教令院进修的时候,这种复杂的心情升到了顶点。
羡慕对方才能,羡慕导师的耐心,也同情于对方的特殊——那可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啊,被盯上肯定就跑不掉了啊。
在少年抵达须弥后,他看着自己导师又一次做出了十分不符合自己风格的行为——他竟然主动向少年发出了共进晚餐的邀请,预约了一个包厢,点了一桌子菜,提前去那里等待。
心情复杂.JPG
思绪回笼,看清了监视器里少年,米尔叹了一口气,随后脸上挂上了早已磨练出来的营业的微笑,打开了大门的开关。
倒霉的孩子,猎物终于还是要落网了。
...
上次包厢内的短暂相聚,风精灵是毫无知觉的沉睡状态。
坐在潮生的肩头,风精灵有些好奇的打量着实验室内的陈设,在看清那个站在实验台前的人后,心底的警报猛地拉响。
头顶两片柔软的羽毛变得僵硬,高高竖起,就像沙漠中的阔耳狐看到天敌后警觉的模样。
“潮生...这个人...”
也许,不该叫做人类。
风精灵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人类的气息,比起人类,更像是某种机械。而灵魂却是人类的灵魂,异常的残缺又完整着。
倏的对上学者的视线,风精灵连忙将自己藏在潮生的头发后,紧贴着少年的脖颈,想要从中汲取温暖与些许勇气。
过了一会儿,它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发现男人的目光已经没有再落在它身上后松了一口气,随后凑到潮生的耳边小声开口:“他...那个人很危险。”
“我知道。”潮生抬起手熟练的覆在风精灵的头顶上安抚着:“没事的。”
对方姑且算是一个讲信用的人,仅有的诚实...有,但不多。
但这仅有的一点也足够了。
男人对风精灵的确有些兴趣,但这微薄的兴趣只像每个人看到一件新东西一样,仅限于这种程度。
会多看几眼,却没有得到的欲望,也不至于动手抢过来。
这只元素精灵的状态倒是比上次好了很多。
况且,比起少见的风精灵,他还是对潮生感兴趣一点。
...
领着少年走进实验室,米尔本以为,执行官与少年的相处模式,要么像是笔友信件那样‘装模作样’,为所有的危险蒙上一层和蔼可亲的面纱。
又或是像是露出了獠牙一般的野兽,不再留情的‘撕碎’已经落网的猎物。
可是,无论是执行官,还是这位名叫潮生的少年的反应都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
“有趣,拒绝了我的实验邀请,却想让我当论文导师?”
垂眸看对面的少年,男人的嘴角微微勾起,“我以为,你应该不会来这里了才对。”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但观其神态,对潮生的突然来访,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我的项目与您的专业重合,您的学识渊博,这一点毋庸置疑。”早在那一封封信件里,他就已经深刻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丽莎前辈也告诉他,单就学识而言,他的笔友并非一位普通的学者。
“当然,您可以拒绝。”
学者和导师都有双向选择的权利。
就算对方拒绝,潮生也会想办法再接近——在安全的范围内接近。
眼前的‘故人’是他记忆粉末的粘合剂。
饶有兴致的看潮生,男人轻描淡写的说出了对方真正的目的:“你想从我这里得到关于更多过去的线索。”
潮生并不否认,也并不觉得自己能骗过对方。
还是那句话:“您可以拒绝。”
“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敢邀请我做导师?”
潮生摇头:“名字只是一个称呼,就像笔友先生也是一个称呼一样,而且,就算我问了,您告诉我的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
“的确如此,名字只是一个称呼,在这之上强加什么意义的行为实在愚蠢。”男人显然很认同少年话,随后道:“现在,我的代号是埃舍尔,你对这个名字应该有印象。”
也许是因为心情变好,男人竟然给出了关于他过去的提醒。
“埃舍尔...”
这个名字让潮生有些愣神,脑海里似乎闪过了许多残缺的画面,一时间头晕脑胀,用手撑在实验桌上才勉强保持着自己的身形。
见状,男人挑眉:“看来,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好。”
仅仅是一个名字,潮生的反应就这样大。
思及此处,学者勾起唇角——即使对方否认且反感,但自己在少年的人生中染上了自己的颜色和记号,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这样的认知让他的心情难得有了向上的波动,便不介意变得更加慷慨一些。
“既然想让我当你的导师,我当然要考验你的能力。”随后,埃舍尔走到实验台前,拿起桌面上的零件对着少年道:“缓过劲就过来帮忙,实验助手。”
他的...学生。
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待脑海中的晕眩感消失,在米尔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潮生走到了埃舍尔身边。
大...大人他不是一向不喜欢自己的实验被打扰,插手吗?
米尔:瞳孔地震jpg。
“一号试剂。”
“三号零件。”
“把它们组装好给我。”
“按照这个比例调配溶剂,装在三号瓶里。”
...
看着两人默契的配合,米尔呆立在原地,仿佛看到了什么魔可思议的魔幻景象。
直到执行官大人毫无温度的眼神扫过来,他才猛地回过神,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悄无声息的走出了实验室的大门。
果然,大人还是原来大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吧...哈哈...
一定是幻觉!
米尔这样坚信着。
...
埃舍尔的实验进程行云流水,任何误差似乎都不存在,拥有渊博学识的同时也拥有令人咋舌的实操经验。
他是个天生的学者,追逐智慧的真理,不将常理道德放在眼里,也因此显得疯狂。
就算心里时刻不敢放下警惕,潮生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实验的每一步都完美的赏心悦目,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不知不觉中,他便放下了所有杂念,也沉静在这场实验里了。
因而,潮生并未注意察觉到,他们的步调是如此默契,到最后,甚至不需要埃舍尔开口,只要伸出手或者眼神示意,潮生就知道该递上什么了。
轻轻摇晃着玻璃试管,玻璃壁上倒映处少年认真工作的模样。执行官的嘴角勾起,随后将溶液倒入早已准备好的装置中。
排斥也好,否认也罢,潮生是他的学生,这是无论怎样都不会改变的事实。
...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
窝在潮生肩头,风精灵先是保持着百分百的戒备观察着男人和他使用的实验器材。整个实验室中只有偶尔传来的零件咬合碰撞的声音,还有偶尔的交流声,安静极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习惯了这个陌生的环境,风精灵身上的危机感也逐渐减少,到最后困意袭来,在细微的零件碰撞的声音中陷入睡眠。
直到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风精灵才迷蒙的睁开眼睛。
看着陌生的环境先是一个机灵,随后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后又松了一口气,小翅膀紧紧的抱住潮生的肩膀,头顶的两片羽毛也扫到少年颈侧上。
有些痒。
风精灵警惕的用那双白色的圆眼睛看着埃舍尔,对方却对此不感兴趣,直接无视了它的目光。
从无比专注的状态里抽离,潮生抬起头看着已经黑了的窗户,这才惊觉时间已经够了很久了。
埃舍尔对他的表现似乎十分满意,在那张早已准备好的申请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递给潮生。
“看来我教你的东西你还没忘记。”
“...什么?”
“不是想套出的你的过去吗,那就跟我一起去吃晚餐,想必上次你已经有所收获了吧?”
不给潮生拒绝的机会,男人继续道:“包厢已经订好了。”
米尔深藏功与名。
跟在埃舍尔的身后,他们又去了上次那间餐馆。
实验结束后和导师一起用餐对于许多学者而言都是习以为常的是,但放在潮生的身上,这样的画面却又无比的违和。
同样的包间,同样的菜品,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两个似乎都不需要吃饭的人怀着各自的目的,又一次在餐馆聚在了一起。
潮生并不是健谈的人,埃舍尔显然也没有叙旧的打算,一路上都沉默着,直到坐上餐桌才开口。
菜是提前点好的,却没有风精灵喜欢的苹果汁。于是,少年对侍者道:“再添一杯鲜榨苹果汁。”
“好的,客人。”
埃舍尔知道潮生和自己一样,都不重口腹之欲,而且他可以看出,潮生现在使用的这具身体十分奇妙,似乎对食物和水没有硬性的要求,拥有其他未知的能量来源。
苹果汁很快就上了,也许是有个‘危险人物’在场,风精灵的动作并没有平时‘豪放’。它小心翼翼的捧着玻璃杯,用那双圆圆的小眼睛来回观察着安静享用菜品的两个人。
当然,大多数的视线都是投注到对面男人身上的。
埃舍尔当然察觉到了来自小精灵并不隐晦的视线,当然,他不至于和一个智商有限的小精灵计较。
而且,他今天的心情难得好。
即使身体被改造,但是舌头还是能正常尝出味道。
这次,他似乎真的只是来约潮生吃饭的,并没有其他目的。
吃完饭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须弥城大理石铺就的宽敞又平整的道路上。
突然,男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少年道:“做个实验吧,潮生。”
少年皱起眉:“...什么实验?”
他从不亲自参与实验,成为数据中的一员。比起参与,他更喜欢站在最高的地方总揽全局,做那个操控一切的人。
而这次...
男人不在意的笑了笑:“关于你和我的实验。”
无需同意,也无需拒绝。
当少年踏入实验室的那一刻起,又或是来到须弥的那一刻起,从他再次降临在这个世界,却只有他一个人发现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注定。
怀着戒备之心,竭力想要逃离的人却是此刻与过去唯一的联系,于是,少年怀着目的再次接近。
而被接近的人也有自己的打算。
“诚如你所见,这是一段互相利用的关系。”
“没有强迫,没有威胁,我们只怀抱着各自不同的目的再次相聚。”
“我很好奇,这段关系的结局是怎样的。”
也许他早已知道故事的走向,又或是说,与四百多年一样,少年打破了预先设定好的轨迹,抵达了计划之外的地方。
这次的结局,他很好奇。
互相利用,互为变量,也互为因变量。
留下这句话,男人便转身离开了。
站在原地,银发金瞳的少年看着他的背影逐渐缩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将目光收回,循着原路回住处。
名叫埃舍尔的‘故人’危险又神秘,可潮生却无法从他身上察觉到恶意或是好意,就像一具没有感情的机械生命,唯一热衷的只有‘实验’。
坦然的接受利用,也光明正大的利用他人,真是个傲慢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