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夜风从密林深处与水面吹来,游荡在须弥城的白墙绿瓦间,也拂起了少年垂落在额前的碎发。
风精灵能看到每一缕风的颜色,它窝在潮生的肩头,看着一缕又一缕夜风打着旋,互相缠绕。
飘到它眼前的,小精灵会伸出翅膀轻轻碰触,然后再让它们飞向远方。
突然,它好像想起了什么,收回手仰头对着少年道:
“潮生,今天没有吃午饭。”
它少喝了一杯苹果汁。
它学着管家埃泽的语气,压低了嗓子故作成熟:“小少爷,再怎么忙,三餐也是要按时吃的。”
被风精灵可爱的表演逗笑,少年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将手虚握着放在嘴边,金色的眼睛里也满是温暖的笑意:“抱歉,以后会记得的。”
“埃泽先生说,让监督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一刻,风精灵终于响起了晨曦酒庄的大家委托的‘重任’。
可事实上,哪次吃饭前小精灵不是在睡觉?
监督者反过来被监督,在对方能量快耗尽身体变得透明的时候,都是潮生‘喂’它吃饭的。
少年很给面子的没拆台,任由风精灵得意扇动翅膀,围着他绕了几圈。
潮生眼神温柔的看着自己亲自喂养的小伙伴,待对方飞累了又重新窝回肩膀上,他才收起脸上的笑意,表情也变得认真。
——埃舍尔带给他的影响太大了。
在晨曦酒庄,那些可爱的家人好不容易帮他改掉的‘坏习惯’,仅仅一天的时间,又故态复萌。
而更危险的是,他甚至有些沉浸其中了。从某些方面讲,潮生的确看到了自己与埃舍尔的相似之处。
但是,他永远不会变成对方。
就像丽莎前辈说的,要克制自己求知欲,知识是学不完的,研究也是做不完的。
身为学者,最重要的不是永远保持追寻真理与知识的渴望,而是坚守住那些不可越过的线。
每块碎片都闪着光,带着绚烂的拖尾的知识固然让人神往,学识渊博的人也天然的具有吸引力,但潮生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来须弥并非为了求知,而是为了寻找过去,寻找家人。
他不会本末倒置。
回到住处,洗漱完后躺在床上,潮生带着对‘梦’的期待闭上了眼睛。
地下实验室。
奇怪的装置。
还有一具双眼紧闭,像人偶一般的,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躯体。
潮生走到装置旁,仔细观察着里面那具毫无声息的躯体,余光却扫到了玻璃罩上自己的倒影。
黑发黑眼,身材纤细的少年——与装置中的躯体完全重合,没有任何区别。
下一刻,玻璃碎裂。
猛地惊醒,睁开眼,潮生却没有回到现实。
他仍在梦境编织的世界中,身旁却站着一个绿眼睛的少女。
“我在你的梦境中又发现了几片新的记忆碎片。”
司长智慧的神明将手中的碎片展示给少年,下一刻,梦境世界开始变化。
仍然是一片刺目的红色,眼前仅剩的缝隙也被红色的方块填充。但他并非独自一人,那个看不清脸的少年挡在他身前。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紫色的眼睛。
在少年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潮生将对方推出了这间红色的快速闭合的牢笼。
潮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在未来等你。】
我在未来等你。
猛地睁开眼,潮生坐起身,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急促着喘着气。
他下意识的抬手覆上自己的心口——梦境的细节增多了,这次,他看清了少年的眼睛。
像紫色水晶一样美丽又剔透的眼睛,又被承载的过于激烈的情绪染上了别样的色彩。
脑袋又些胀痛,额前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打湿,结成一缕一缕的粘在上面。潮生将头发拨开,再抬起手将它们往脑后捋去,额前的细碎汗珠反射着银色的月光。
近了,越来越近了。
梦境的细节越来越多,着是否说明,自己‘与虎谋皮’的策略是对的?
与‘故人’的联系越多,他能串联起的记忆碎片就越多。
但是...还远远不够。
重新躺下,任由银色的长发将枕头铺满。
又过了一会儿,少年转过头,拂开笼罩在那个小小身躯上的银发,解救了被困在发间仍陷于沉睡,对此事一无所知的风精灵。
次日
潮生将写着导师签名的申请表交给学院,正式敲定了自己的实验项目和导师。
收到潮生申请书的教令官仔细看着右下角的签名,感叹道:“运气真的,埃舍尔导师手下目前只有一个学生,你是第二个。”
“跟随埃舍尔导师的学者叫什么来着...对了,米尔!”
“自从跟了埃舍尔导师后,都已经发表过三篇论文了。”
每个学期都有很多学者申请埃舍尔的导师名额,却只有眼前这个少年通过了,真是让人羡慕啊...
...
自从潮生成为执行官大人的学生后,米尔就刷新了自己的许多认知,同时对执行官大人的底线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实验室
米尔默默的在一旁观察着这对新鲜出炉的导师与学生的组合,明明才见面不久,但在做实验时却配合无间。
潮生就像一个最完美的助手,除了能精准又迅速的递上各种实验材料和素材,在材料的使用上也有许多自己独到的看法。
更令米尔惊讶的是,执行官大人竟然会采用这个少年的意见,先前那个强硬的形象已经摇摇欲坠。
而让米尔最佩服的地方则是...
中午,太阳挂在天空的正中央。
一脸困倦,豆豆眼几乎眯成一条缝的风精灵晃晃悠悠的飞到窗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晃晃悠悠的飞了回来。
它落在少年的肩膀上,用翅膀轻轻拍了拍。
“饭点到了呀,潮生。”
在风精灵的提醒下,银发少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埃舍尔导师。”
称呼倒是十分客气。
实验被意想不到的人打断,埃舍尔轻轻挑眉,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问:“有什么事?”
潮生:“到饭点了。”
该吃午饭了。
埃舍尔:“......”
“我想你现在的身体应该不需要像人类那样按时吃饭?”
无论是他还是潮生,还是风精灵,他们对水和食物都没有硬性的需求。全场唯一一个需要依靠三餐补充活动所需能量的只有米尔。
埃舍尔从未想过,实验会因为这个理由被打断,倒是觉得有些新奇。
“要和我一起去吃饭吗,埃舍尔导师。”说完,潮生把头偏到一边,“还有米尔学长,你应该饿了。”
米尔:“......”
求求不要cue我,谢谢。
风精灵窝在潮生的肩膀上打着盹,丝毫没有察觉到氛围的变化。
“那就一起去吃吧。”执行官对手上的实验似乎并不留恋,立马便下了决断。
米尔:“......”
快,无论是谁,快来救命!
可他内心的哀嚎无人能听见,只能魂不守舍的跟在的大部队的最后,味同嚼蜡的吃下了这可怕的一餐。
他机械性的咀嚼着嘴里的食物——救救他,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消化不良的!
对于埃舍尔而言,食物可有可无,他更感兴趣的,是坐在他对面,点了一杯苹果汁正在试图叫醒那只风精灵的少年。
他饶有兴致的观察着潮生的一举一动,最后得出结论:“你变了很多。”
倒也正常,除了某些深入灵魂的信念外,人的每个阶段,甚至是每天都会有改变——他亦是如此。
“比起这句话,我更希望您能说说过去的我是什么样子,埃舍尔导师。”
男人不置可否:“我以为你会慢慢想起来?”
他知道潮生主动申请成为他学生的原因。
“我没有把答案送到人嘴边的习惯。”男人放下刀叉,优雅的拿起布巾擦拭嘴角,“更何况,就算是我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不是吗潮生?”
潮生:“......”
是这样没错,但是...这种对方对你了如指掌,你却一无所知的处境的确容易让人烦躁——潮生发现,自己在埃舍尔面前,脾气会变得很差,就连对导师这个身份明面上的尊敬都是勉强靠理智在维持。
这份反常加剧了心中的烦闷,也对眼前的人更加警惕。
提防却不恐惧。
米尔:“......”
毁灭吧,世界。
餐桌的氛围不算好但也不算坏,风精灵在潮生分了一缕能量后终于艰难的睁开了双眼,闻到苹果汁的味道便遵循着本能抱住了玻璃杯,精准的叼起吸管吨吨吨的喝了起来。
看着潮生与风精灵的互动,埃舍尔开口:“你的同伴很虚弱,它需要的不是人类的食物。”
潮生一怔,随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执行官。
“埃舍尔导师,你知道组成杜林心脏的材料是什么吗?”
获取自己并不知晓的知识,也许这是跟随埃舍尔学习最大的好处了。
埃舍尔无法判断潮生突然转移话题是单纯的不想继续刚才的交谈,还是另有目的,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那是世界之外的力量。”
“世界之外...”难道是指深渊?
没有要解释的想法,执行官勾起嘴角道:“如果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你可以去了解一下死域,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也说不定。”
同为禁忌知识,了解多一个或少一个区别又在哪里呢?
四百多年前他就已经知道,潮生身上有源于本质的,与他相似的地方。
这样的性格,会被天理针对也不奇怪。
...
夜晚
智慧之神再次入梦。
除了打捞不完整的碎片外,潮生询问了她关于死域的信息。
于是,潮生对禁忌知识和世界树的病灶有了初步的了解。
“表现在人身上,就是须弥特有的魔鳞病。”叹息一声,纳西妲将双手收拢,一片绿色的嫩叶在掌心集结,“世界树的污染不根除,死域与魔鳞病就会一直存在。”
而身为须弥的神明,她没有这个能力。
除了有关禁忌知识的情报外,她还提醒潮生:“那个叫埃舍尔的人很危险。”
知道许多禁忌,又在筹备着似乎十分危险的实验,而现在他成了潮生的导师...纳西妲很担心潮生会出什么意外。
跟随这样的人学习,自己也容易越过那条界限,而打破禁忌的代价...
少年却对她说:“我会小心的。”
他有一定要去做的事情,一定要践行的承诺,也深刻的了解那个人的危险。所以...纳西妲所担心的事情一定不会发生。
...
学院新项目的实验研究告一段落,终于有了空闲,潮生带着风精灵再次踏入了智慧宫,查阅关于魔鳞病与死域的资料。
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大致的设想,只等着寻找样本去确认。
如果都是来自世界之外的力量,是否也能作为地图的能量呢?也作为...风精灵的能量。
随着时间的推移,风精灵肉眼可见的越来越虚弱,潮生只能不断的为它输入能量才能勉强维持一段时间的清醒。
地图对他也许很重要,上面可能会有有关他过去的线索,可眼下,风精灵的性命显然更加要紧。
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家伙能量枯竭,直接消散在他面前。
智慧宫的书架高度惊人,许多书都需要爬上梯子去取,风精灵的存在帮潮生省去了这一步骤。
顶着一本砖头厚的书,风精灵从最高处的书架上晃悠悠的飞了下来。
头顶上的书却突然一歪滑了下去,而书本坠落轨迹的正下方,一位少年正仰起头,他的双手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绿色的眸子错愕的看着这一幕,头顶的一双墨绿近黑色大耳朵也警惕的竖起。
“糟糕!”
“小心!”
潮生连忙飞扑了过去,伸手接住了下坠的书本,见眼前的少年没有受到伤害,松了一口气。
潮生道歉:“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风精灵也飞到少年的面前,头顶的两片羽毛都耷拉了下来:“对不起。”
“没事,这种事挺常见的。”经常来智慧宫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被从书架上掉落的书本砸几下。
老实说,他老早就觉得这样的设计不太科学了。
少年主动开口:“我叫提纳里,是生论派的毕业生,你叫什么名字?”
接着,他看着风精灵,显然很感兴趣,绿色的眼睛闪烁着亮光:“还有这个孩子,它有名字吗?”
元素精灵...他还是第一次见。
“我叫潮生,它是温迪。”
“潮生,温迪...很高兴见到你们。”
提纳里看清了那本书的封面,黑色的大耳朵轻轻抖动,“死域研究...潮生,你对死域感兴趣?”
...
提纳里,生论派这一届的优秀毕业生,不久前拒绝了学院的任教邀请,此刻正在为成为一个优秀的寻林员做准备。
他本该呆在化城郭,这次来智慧宫是为了汇总死域的相关资料,一个优秀的寻林员除了各种急救和野外求生知识外,对死域必须有详尽的了解。
见潮生点头,前任优秀毕业生现任巡林员对表情变得无比认真,叮嘱道:“死域很危险,请不要擅自靠近,记下地标通知我们巡林员就好,我们会尽快处理。”
潮生:“...好的,谢谢。”
与提纳里道别后,潮生抱着书找到一处空位坐下,仔细翻阅历史记录的资料。
死域的出现是没有规律的,无法提前知晓它们的方位。至于魔鳞病...患者的信息也不会让不相干的人知晓。
埃舍尔也许知道魔鳞病患者的名单,但...疾病是每个人的隐私,不该由他私自去查探。
离开智慧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潮生带着风精灵走在回住处的路上。
“听说了吗,卡维学长负责的卡萨扎来宫倒了。”
“倒了?怎么可能...”
卡维可是妙论派之光,最优秀的建筑设计师啊。
“还不是因为突然冒出来的死域,桑哥玛哈巴依老爷很生气,要把大设计师赶出项目呢。”
“唉...已经建好七成...就这样毁了。”
“已经通知巡林员了,死域这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消失啊。”
...
潮生停下了脚步。
卡维...
不久前在智慧宫外遇到的那位步履匆忙的学者。
他不知道桑哥玛哈巴依老爷是谁,对卡萨扎莱宫也并不了解,但死域却是他正想寻找的东西。
不知道巡林员现在到了哪里,如果还未处理完毕,这是他接触死域的绝佳机会。
找人问清楚了卡萨扎来宫的地址,潮生全速朝那个方向跃去。
他的力气本就大得出奇,全力赶路的速度就像是一阵风,还未看清人影就已经奔向了前方。
悬崖边,原先已初见雏形的卡萨扎来宫已然沦为了一片废墟,一个金发青年正颓丧的坐在废墟中央,像一座雕塑一般,久久没有动弹。
看着不远处的景象,潮生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巡林员似乎已经将死域处理干净,警戒线也已经撤离。
晚了一步。
可他并不打算离开——被死域污染过的地方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难以生长植物,也许就是因为有残留的污染。
而这处死域遗址还很新鲜。
潮生先观察了一遍四周,再将视线落在了废墟中央那道孤伶伶背影上。
是谁?
这时,一道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
【监测到少量能量,是否吸收。】
潮生先是一愣,随后选择了是。下一刻,丝丝缕缕暖流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最后汇集在大脑的深处,没入了某个隐秘的地方。
潮生干脆蹲了下来,双手也碰触地面。
心脏跳动的速度微微加快,他的猜测是正确的——死域和魔龙杜林的心脏一样,可以成为‘地图’的养料。
而它们的共同之处是全都来自‘世界之外’。
世界之外...
这是否意味着...世界树中的污染,他的地图也能吸收?
银发金瞳的少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察觉到废墟中央人影的动静。
废墟中
金发的青年猛地站起身,像是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一把火,流露出一股义无反顾的疯狂。
他转身朝废墟外走去,却在必经之路上与一个少年撞了个正着。
“你...”
陌生人的突然靠近让少年回过神,抬头与青年对视。
少年有一双比头顶的月亮还耀眼的金色眼睛,清晰倒映出身前的人影。
——是卡维。
关心他人的本能占据了上风,金发青年用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脑袋,垂眸问蹲在他身前的少年:“...你在这里做什么?很危险,废墟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眼熟。
但他现在头昏脑涨,一时间没法在记忆中找到对应的图像。
少年缩成一团蹲在地面上,衣服上全是细碎的豁口,夹杂着一团又一团的灰色印记。满脸茫然仰头看着他的模样可怜极了,像一只在泥土里滚了一圈的银色团雀。
这样的‘初遇’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卡维放下手,他从少年的金色眸子里看清了自己的模样,随后自嘲的笑了笑——他也在废墟里泡了一天,看起来跟眼前这个狼狈的少年是半斤八两。
仔细一看才发现少年穿着刹诃伐罗学院的制服,竟然还是自己的学弟。
“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自己陷入绝境却仍不忘朝他人伸出援手——这是潮生对妙论派之光的第一印象。
死域残余的能量并没有多少,很快就被吸收完毕。潮生跟在金发青年的身后,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的背影。
潮生可以向卡维解释他为什么看起来会像现在这样狼狈——因为他采用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赶路方式翻山越岭渡河来到这片废墟。虽然说出来对方不一定相信。
他也可以拒绝对方的帮助——但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
对于他人细微的情绪,潮生总是能清楚的感知——就如同他知道克里普斯的好感,凯亚最开始的敌意和后来态度的转变,还有埃舍尔别有目的的接近。
此时此刻,他也能清楚感知到,走在前方引路的青年就像是一条快要被崩断的绳索,像天空中被飓风席卷着胡乱飞舞的,竹骨将要断裂,快要断线的风筝。
这一切都埋藏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而维持着片平静的唯一原因是——眼前有需要帮助的人。
有人还需要我,所以不能崩溃——这时潮生感受到的,眼前人的想法。
所以,他只是安静的跟在青年的身后,并为拒绝对方的帮助。
即是他并不需要。
感受着银色的月光洒落在身上的温暖,慢慢往前走着,潮生问前面的人:“卡维学长,我们要去哪里?”
疯狂赶路前,须弥城街道两旁行人的讨论声又钻进了耳朵了——大设计师卡维,妙论派之光,也是卡萨扎来宫的主要负责人。
已经建了七成的卡萨扎莱宫被死域摧毁,年轻的天才建筑师独自一人在这片废墟中不知坐了多久。
潮生大概了解了他的处境,也明白了卡维濒临崩溃的原因。
对方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潮生又问了一遍:“卡维学长,我们现在去哪?”
废墟离须弥城很远,按照正常的赶路速度,走一夜也未必能抵达。
这回,青年终于有了回应:“去我的临时住处。”
他还不知道这个少年叫什么,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潮生,潮水的潮,生生不息的生。”
“...潮生。”
卡维准备带潮生去废墟附近的临时住处(员工宿舍)过夜,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带上这个少年,更分不清是潮生需要他的帮助,还是他更需要有一个人陪在身边多一些。
立在那片废墟之中,他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断——无论付出多少代价,耗费多少资金,他一定要将卡萨扎来宫建成。
他并非在建设宫殿,更像是在搭建自己的理想。
多利老爷说的没错,他的一意孤行确是在自私的自我满足罢了。
“到了,就是这里。”卡维带着潮生走进宿舍,“你可以先去洗澡,我会找一身你能穿的衣服。”
他这一身破烂的学院服总归不能再穿到明天了。
“镜子左边的抽屉里有新牙刷,你直接用就好。”
“谢谢卡维学长。”
潮生带着干燥柔软的毛巾走进的浴室,看清镜子中的倒影后先是一愣,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卡维眼中的模样是多么狼狈。
“简直就像是流浪汉嘛...”
风精灵倒是在他的肩头睡的很严实,丝毫不受外界环境的影响。
被清理的死域的残存能量就像是杯水车薪,就连风精灵每天吃掉的分量都填不上。想要补上空缺重新打开地图,加上‘喂养’风精灵,他得找到更多的死域。
如果智慧之神有了足够的力量打开前往世界树的通道,他甚至可以试着去吸收世界树里的‘污染’。
纳西妲几乎每晚都来帮他打捞记忆,现在也该是回报的时候了。
趁着洗澡整理好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潮生包着浴巾走出门,发现换洗衣服已经被放在床上了。
听到动静,正在整理资料的青年抬起头,“你试试,我比你高,应该不合身,但是凑合一天应该没问题。”
“有衣服换就已经很感激了,谢谢卡维学长。”
卡维的衣服很宽大,袖子长出一截,当睡衣穿倒是很合适。
单人宿舍的床并不大,睡两个人有些勉强。
卡维主动开口:“你睡床,我今天大概没空睡觉。”
他需要整理的东西还有很多,还要清点自己所有的资产,过不了多久,这些东西就不再属于他了。
来别人家睡觉还要抢占床铺,怎么想都有些太过分了。
况且,睡眠于他不是必需品。
穿着宽松的衣服,潮生走到卡维身边坐下。墨绿色有着对称花纹的毯子十分柔软,潮生抱着膝盖蜷缩在一角,四周散落着的纸质样图和资料。
“卡维学长是卡萨扎来宫的设计师和负责人对吗?”
已经完成七成的宫殿只剩下废墟,但看着卡维的架势,对方似乎并没有要放弃的打算。
也许是因为潮生只是一个初识的陌生人,又或者因为对方已经见过他最狼狈的一面,那些他难以启齿,无处宣泄的情绪的话语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放在手中的图纸,他大方的承认:“没错。”
他凭一己之力说服玛哈巴依老爷将宫殿选址在一处悬崖,死域的扩张把一切变成了废墟。
“学长没想过放弃吧?”
他听到了青年毫不动摇,带着无限决心孤注一掷的回应:“卡萨扎来宫,我一定会建成。”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潮生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最后将视线落在对方的红色眼眸上。
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好像他一定要找回记忆一样。
每个人都有无论遇到什么挫折都想要得到的东西,与他而言是记忆,而对于卡维来说,也许就是建成这座宫殿了。
轻轻眨了眨金色的眼瞳,潮生朝对面的青年开口:
“资金和人工方面,我也许能帮上忙。”
实验室的机器人有一部分可以替代人工,虽然动作的精细程度不及专家,但只是用作搬运材料这些简单的体力活还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资金,当然不是克里普斯老爷的钱。他在实验篷里鼓捣出的遗迹守卫改装机器人成功售出了许多,给了他一笔可观的收入。
再加上与埃舍尔导师顺利进行新项目的奖金,不得不说教令院在研究资金这方面真的很大方。
潮生的话让卡维的身体变得僵硬,半晌后才抬起头,不可置信的开口:“...你要帮我?”
“你相信我?”
帮助一个才认识不久的落魄的陌生人,相信他在死域上搭建宫殿的疯狂的设想。
被死域侵蚀过的土地,先前所有的承重细节都要重新设计,再加上选址在一处悬崖,让本就困难重重的任务雪上加霜。
在死域上建设宫殿——这是没有人完成过的设想。
“卡维学长是最优秀的建筑师。”
这个有着一头金发的青年是妙论派之光。
“我相信你,学长。”
潮生回忆着那些人讨论这座宫殿的话,复述道:“不久的的将来,那片废墟将变成一处华美的宫殿,变成须弥的新地标吧?”
名流千古,让所有须弥人,让所有从异国来须弥的人都会记住的,卡萨扎来宫。
“...哈。”
妙论派的天才捂住了眼睛——不可思议,他竟然在一个陌生人,一个比他年轻太多的少年身上得到了安慰。
他只是孤注一掷的压上自己的一切,对于结果说实话他并没有考虑那么多。
可这个少年...他却是真的相信着他。
相信他能完成那座宫殿,相信从万千否定的答案中会开出的希望之花。
“总之...你的心意我领了。”半晌后,他放下手,重新整理着散落在四周的资料。
一个年轻人能有多少摩拉呢?
潮生蹲在废墟中灰扑扑的样子显然给卡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明天,等我说服玛哈巴依老爷后,我请你吃烤饼。”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失控的摇摇欲坠的战车又恢复了平稳,势不可挡的前进。
放下手,青年那双红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谢了,学弟。”
...
整理好散落的资料,这位天才建筑师才终于将自己的注意力分散给了周围,他看着潮生肩头的风精灵。
“学弟...你肩膀上的是?”
“它叫温迪,风元素精灵。”银发少年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两下小精灵头顶的叶片,“也是我的朋友。”
似乎想到了什么,潮生问卡维:“对了,学长,这附近曾经生长过死域的区域,学长清楚吗?”
“死域?”对于才摧毁他心血的东西,卡维皱起眉,“今年死域的扩张很疯狂,这附近本来是没有死域的...”
不然他当初也不会选址在那处悬崖。
“稍等...”卡维打开一个箱子在里面翻找,最后拿出一张地图给潮生,“这上面圈了红色的都是死域曾经生长过的地方。”
死域生长后,土壤和石块,统称为地基,会变质,因此没有建筑师选址时都会可以避开死域。
他也算是开先河了。
潮生接过地图:“谢谢学长。”
再吸收几个死域遗址的能量,风精灵这段时间就有口粮了。
心里有了决断,潮生站起身对卡维道:“学长,我现在还不困,想在附近转转。”
“别走太远,早点回来。”
“不会太晚的,学长也别通宵,早点睡。”熬夜有害人类身体健康。
卡维摆了摆手:“知道了,谢谢关心。”
...
第二天
与甲方签下‘卖身协议’的妙论派之光带着潮生回了须弥城。他将潮生带回了自己的住处,自己则走进了厨房准备做烤饼的材料。
潮生没想到,卡维竟然会亲自做烤饼——本来还以为是去饭店。
回想起他们初遇的时候,卡维学长也说过...要请他吃饭来着。
只是没想到,那句话会以这样的形式实现。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潮生端着茶杯在沙发上安静的坐着,翻阅着卡维留给他的关于死域的资料,风精灵也安静的窝在他肩膀上睡觉。
一小时不到,卡维就端着烤饼走出了厨房。
潮生的视线被新鲜出炉的烤饼完全吸引了——是一座宫殿的造型,他看过图纸,这就是简化版的卡萨扎来宫模型。
不愧是天才设计师。
“学长,真的可以吃吗?”这么精美的造型,观赏价值更高一些吧?
“当然,都说了请你吃烤饼。”
卡维将碟子放在茶几上,往潮生的方向推了推,再把叉子递给他。
“随你处置。”
潮生:“......”
不行,下不了手。
少年纠结的表情让卡维忍俊不禁,“还是我来吧。”
说着他就把碟子拉回到自己面前,用金属将精美的模型毫不留情的敲碎。香甜的饼干宫殿碎裂坍塌,又一次重复了悬崖上那座未建成的宫殿的命运。
金发青年看着碟子里的‘废墟’,红色的眼睛闪了闪,随后拿起一旁的糖浆打算浇上去。一抹绿色突然透过了烤饼的缝隙印入眼帘。
卡维愣了愣,随后放下糖浆,用勺子把‘废墟’拨开。
一枚绿色的神之眼正安静的躺在底部,被废墟围绕着,散发着莹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