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她在大殿背后开了条道,让人抬上来。”谢知语气淡淡的,视线落在台阶上,一步一步按着他的速度。
衡逸笑了笑:“萧太后要修这道少不了周旋。”徒步去朝会,是大雍开国皇帝给后代的祖训,定死的,冷不丁破例,第一个绕不开视圣旨如天命的老臣们。
待进了马车,衡逸舒舒服服坐上去,宫中道路平整,不颠簸,走了一段路,马车停下又继续走,上来个人。
他扣响马车板壁,喊了声:“主子。”
是张越的声音。
“嗯。”谢知正给衡逸盖了件狐裘。
张越又说:“桓亮来了。”
衡逸稍稍愣了下,随即让人进来。
桓亮一进来就朝他行了个大礼,闷不吭声的头埋在手背上,衡逸心下了然,全知道了。
当年丞相唯一的血脉得了奇怪的病症,求了御医也无法,求人无用求上了鬼神。钦天监也就是桓氏的上代家主,给的法子便是找人替命,即用命格相同的人做法换命,期间找到几个,但具是离奇死亡,等轮到桓亮时,他父母死活不肯,因此双双送了命。
不过丞相那血脉等不及换命便一命呜呼了,同时桓亮一场大病忘了所有。
至于衡逸为何知道,完全是丞相这一茬丑事当时闹得建康城人心惶惶,百姓告状告他这来了,但他那会才刚登基,根基不稳,靠着谢知那点兵力压根不够与桓氏斗的。
于是派了暗卫趁丞相接桓亮回来的功夫把那血脉毒死,像极了病症发作而死,丞相便也不再作妖。他又派人好生埋了那些枉死之人,其中包括桓亮的至亲。
至于罪魁祸首,他无能,只是罚了万两黄金充国库。
衡逸往桓亮拜的方向避了避,眼神淡了几分,道:“桓亮,你不必拜我,我明知道你认贼作父多年,也没想过要告诉你。”
“在汝南郡向你透露,不过是想让你助王将军彻底除掉桓氏。”王离发兵去建康城,桓亮是他故意放回去的。
他微微倾身,脚踩在桓亮肩上,嘴角噙着一抹冷然的笑意,“所以得手了吗?”
桓亮宽肩窄腰,身上的铠甲硌得脚疼,他又收回来。
桓亮抬头,眉眼之间桀骜不逊的意味淡了几分,周身气质沉了不少,定定盯着衡逸,说:“全杀了。”一个不留。
“很好。”衡逸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
桓亮将王离所做的一切一五一十全说了,“王将军按照陛下的吩咐,把税收降到最低,大齐朝堂的机构精简,地方衙门裁撤不少……”
王离此刻还留在建康城作善后事务,担心谢知势单力薄,抽掉大半北府军赶往上京城,统军之人便是桓亮。
看来桓亮深受王离的赏识。
“说完了?”谢知淡淡出声打断。
桓亮衡逸双双回头去看他,算起来,谢知现在才是雍齐共主。衡逸想了想,大齐也算是安顿好了,或许谢知要交代桓亮什么,便道:“说完了。”
桓亮看了眼衡逸还要说,却见谢知提着衡逸后领把人往后拉,对上谢知凉薄的眸,他启唇:“北府军继续驻扎上京城郊外,等王离回朝。”
“是。”桓亮头又磕下,谢知是王离的主子,就是他的主子。
桓亮跳下马车复命去,衡逸拍开谢知还提溜他衣襟的手,瞪眼道:“谢知你毛病吧。”跟提小鸡仔似的。
谢知平静地收回手,指腹摩挲,脖颈皮肤细腻光滑,如反复摩挲的软玉。*
马车驶到一半,太后那边来人请他们去慈宁宫用午膳,本就理应去问候,两人没什么犹豫就去了。
慈宁宫前,谢知托着衡逸下马,衡逸神色轻松,开玩笑问:“谢知,待会需要注意什么吗?我若是说得萧太后不高兴,会不会被乱棍打出来?”
问这话前,他全然忘了方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质问萧太后垂帘听政的事。
谢知淡淡瞥他一眼,即便知道这人胡扯,还是耐心答应他一句:“闭嘴就行。”
衡逸:“……”
他们进去的时候,萧太后正在内殿烧香拜佛,两人坐太师椅上用茶。殿中陈设简单,却处处透露着禅意,供案花瓶上插了新鲜梅枝,花蕊上的霜雪还未化。
“久等了。”萧太后身着素衣,带出内殿的禅香。
不论在前朝大殿那会,还是现在,衡逸听声音以为是个容颜萎去的雍容女人,倒是没想到如此年轻,三十来岁,五官不是极好但贵在融洽,温婉贤淑,和颜悦色。
谢知垂着眸喝茶,完全没有要搭理的意思。
衡逸答了句,“原来太后信佛。”话是这么说,但他可不认为萧太后这种醉心权术的人会真心信佛,无非久居高位杀得人多了,求个心安,或者刻意营造心善的形象,使百姓拥戴。
“信些,望无量佑我大雍。”萧太后朝他温柔笑笑,神情又变得略微伤感,用帕子擦擦眼角不知何时出来的几点泪,“况且,今日腊月初九,是姐姐……先太后的忌日。”
“唔,你可能不知,先太后是知儿的生母。”
衡逸闻言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谢知,谢知面色如常,放下琉璃茶盏,淡淡道:“母后,传膳吧。”
萧太后破涕而笑,“瞧哀家这嘴,你好不容易回来,又提这种伤心事。”转头吩咐旁边的宫女:“胭脂,传膳吧。”
衡逸:“……”他倒是半点没看出来是伤心事了,一个演得伤心,一个跟没事人一样。
菜上得很快,菜品丰富,萧太后讲究的把护甲取下,吃几口便搁下筷子,用备好的帕子擦手,旁边的胭脂帮她把护甲重新戴上,她将视线重新放在衡逸身上,轻声细语问:“在前朝时,哀家听你说你叫衡逸,你是个好孩子,千里迢迢随知儿来大雍,现在入了后宫就是一家人,哀家今后叫你逸儿可好。”
衡逸心说不太好,咱不熟。
但萧太后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她又看向谢知,老生常谈说:“知儿明日是你母后的忌日,还是得去趟香山寺的,把逸儿也带去吧,让姐姐见见你的钟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