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上午的九点前后,在O町附近的森林里,K制片厂来了不少人拍外景。
其中有N导演和S摄影师,以及他们各自的副手、女主角富士洋子、其他男女演员各五名,再加上刑警六名、司机一名、中村警长和野崎三郎,共来了二十多人。
大多数人是搭乘电车来此的。现场有三辆小汽车,制片厂两辆,警视厅一辆。
沿着O町的建筑群慢慢往里走,就看见郁郁葱葱的森林。这里山峦绵延起伏,还有潺潺流淌的小溪,加上大片大片的松树,简直美如仙境。
在大片的农田旁边,出现了一栋栋农村的草房。如果经过摄像师后期的加工,密林和农村的景色更会同风景油画一样优美。因此,在这里取外景是最合适的了。
中村警长和N导演坐在一片浓荫下,正交谈着什么。
“昨天黑柳博士给我打了电话,说警方今天要来拍摄现场进行保护。我想知道是不是出事了?”N导演的语气中透露着慌乱。
“没什么事,就是在野外拍摄,需要更好地保证富士洋子的安全。”
因为中村警长和黑柳博士之间有过约定,因此也不便过多说什么。
“如果可能,那我们会尽量减少外景的拍摄。可是这剧中有汽车奔驰的场景,这个是不能删掉的……不过只要能有三十秒的镜头就可以了。其他的倒也不需要实景拍摄,可以用布景代替。”
“那富士洋子必须坐在车上吗?”中村警长有些担忧起来。
“是啊,不过只坐五十米左右就行了。我们的安保人员也会在车上,你不要过于担心。”
“好吧,我决定在这段路上安排一些刑警,还是多加小心为妙。”
“没问题,你尽管安排吧!只要警察们别冒出头挡住镜头,让他们守在树荫下就可以了。还有,到时你们别信以为真,镜头里会出现歹徒强抢女子的场面。
“起初,富士洋子所扮演的女孩,正和一位绅士一起在松树下散步。她原本是来这边的温泉疗养的,却被这个绅士的甜言蜜语哄骗,和他成为朋友后,来到了这片山林里。
“那个绅士其实是个流氓头目,他把一辆车隐藏在树丛中,那上面下来一个蒙面的小流氓,窥视着他们分手后,就伺机行动。当绅士离开后,现场就只剩下了富士洋子所扮演的女孩。
“此时,蒙着面的小流氓猛地出现,把女孩按在地上,并用布条塞住她的嘴巴,然后把她抱上车,开车慌忙离开现场。我们的摄像机就架在对面那微微隆起的悬崖上……要拍的镜头就是这辆车转到悬崖后面的部分。
“后面的故事是,后面的车辆拼命追赶。由于是远景拍摄,可以选择用替身代替被绑架的富士洋子坐在车里,不用富士洋子本人出场。”
“原来如此,这样的场面还真是令人心惊肉跳。那这样吧,我派人去那边的悬崖下面进行保护。不过,为了万无一失,我想要先认识一下与洋子小姐搭戏的这两人,好吗?”
“没问题。”
N导演把那两个男演员招呼了过来,一一介绍给中村警长。
扮演中年绅士的那人,嚣宇轩昂,另一个人穿着西服,他扮演小流氓。
这两人都是制片厂的老演员了,因此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很快,正式拍摄开始了。中村警长布置的警察们守在取景框外,做好防范。在稍微远点的树林里,K制片厂准备的一辆汽车隐藏在树丛中,那个扮演小流氓的演员坐在车里随时待命。
“黑柳博士在什么方位?”中村警长轻声询问着野崎三郎。
“似乎没看到他出现在这里。不过他这人行事比较缜密,没准儿藏在了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凶手可能也躲在暗处。不过没什么值得担忧的,我们现场有这么多警察。”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很快就拍到了汽车里的小流氓下车的情节。
那个小流氓拄着拐杖,他从埋伏的警察面前经过,然后慢慢地摸向富士洋子身后的树荫,一副贼头贼脑的样子。
此时,导演已经安排中年绅士离场,只剩下了富士洋子独自站在那里。
按照N导演预定的计划,小流氓猛地蹿出,扑向富士洋子,两人开始打斗。
镜头中出现了富士洋子和小流氓的大特写镜头。
他们的厮打很快就结束了,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着,这个场景表演得十分真实,特别是富士洋子的表演,简直就像真的遭遇了抢劫一样。
突然,富士洋子瘫倒在地,她的嘴巴被歹徒堵住,腿和胳膊都软塌塌的,好像完全没有了意识。
那个小流氓神气十足地盯着地上无力挣扎的富士洋子,过了一会儿,他把她抱了起来,朝着汽车那边走去。
拍摄镜头随着他们的移动而向前移动着。刑警们也慢慢随着镜头的变化向那边移动。
富士洋子被扔到了后座上,小流氓把车门啪地一下关上。
他坐在驾驶座上,按照导演规定的路线向前行驶,摄像机在后面紧紧跟随着。慢慢地,汽车离得越来越远。
路两边都是埋伏着的警察,车子从他们面前的路上驶过,很快就拐过了悬崖,不见踪影了。
“OK!拍摄顺利结束。”N导演对着埋伏在那里的两个警察喊道。
于是,每个人都松弛了下来,气氛也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
然而,悬崖那边却跑来两个刑警,他们嘴里不知在大声叫嚷着什么。
“怎么了?发生什么情况了?”中村警长顿时慌了起来,大声问着他们。
“那辆车一直没停下来。”
“不仅如此,而且速度还越来越快。”
“可是,方才不是……”N导演对此难以置信,他叫嚷着。
“那人肯定不是我们的演员!”有人提高了嗓门儿。
“怎么会呢?他不是B君吗?”N导演还是坚持着自己的看法。
野崎三郎忽然察觉到了异常,他赶紧向车辆潜伏的地方跑去,在那片茂密的树丛里寻找着。一个男演员真的躺在那里,处于无知觉状态。这个人才应该是扮演小流氓的B演员。
当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富士洋子身上时,凶手却伺机袭击了扮演小流氓的男演员B,穿上了他的衣服混进了拍摄现场。
野崎三郎的惊呼声把大家都吸引了过来。
中村警长、N导演还有警官们,飞身上车,准备追击前面那辆车。野崎三郎赶紧冲过去阻止。
“黑柳博士还没露面。他吩咐过,他不出现的话就不能擅自行动。”
憋着一肚子火的刑警们,全都不客气地回敬道:“浑蛋!都到了这么危险的时刻,还说这种话?司机,赶紧加速,追上前面那辆车!”
警车如离弦之箭,飞速地行驶起来。转过悬崖背后,前面是一条笔直的山路,可根本看不到任何车的影子。
警车又向前走了一阵儿,走到了一个三岔路口。
路旁的农田里有农民正在干活,中村警长赶忙询问:“喂,你好,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辆车跑过去了?您知道朝哪儿跑了吗?”
“看见了,朝右边跑过去了。”
警察们赶紧把车向右拐。
“右边!右边!”大家齐声喊道。
“不用喊了,看到了,就在前面!司机,再快点!你不能再快一点吗?”
在笔直的路前方,有一辆车正在向前跑。
“怪啊,这车怎么跑得这么慢啊?还左摇右晃的。”一个刑警奇怪地自言自语。
两车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警车终于追上了前面的那辆车。
“糟了!凶手逃跑了!快看啊,这车无人驾驶啊!”
车上没有驾驶员,只有后座上躺着昏迷的富士洋子。一个警察跳上车,赶紧把车刹住了。
众人都跳下车,把这辆逃跑的车子包围了起来。
富士洋子被解救了,可她还是不省人事,脑袋无力地垂着。
中村警长使劲叹了一口气,不过好像放心了些。
“幸亏我们追上来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尽管凶手逃之夭夭了,但是富士洋子小姐总算是被救了。”
“好奇怪啊,你们看,座椅好像在动啊!”一名警察惊叫道。
“垫子下面肯定藏着什么!”
大家一听,立刻拉开了阵势,虎视眈眈地盯着那里。
只见那靠垫摇晃着被掀了起来,一个可疑的家伙从里面爬了出来。原来这靠垫有夹层,里面可以藏人。
一见此景,两名刑警马上上前揪住了他,把他的脸扳过来一看,是个脏兮兮的家伙,还穿着工人的工作服。
“赶快交代,你是谁?快说!”
中村警长上前一把薅住他的衣领,用指头戳着他。
“浑蛋!”
这个工人模样的男子忽然大吼。中村警长一惊,不由得松了手。
“你太鲁莽了,中村君!看啊,凶手就这么被你们放跑了!”
“你究竟是谁?”
“你仔细看看啊!是我啊!”
“啊,怎么会是你呢,黑柳博士?”
“为什么不能是我?我昨天去了K制片厂,从导演那里获知了今天的拍摄内容,因此觉得凶手肯定会盯住这辆车,在这上面大做文章。于是我就和制片厂的厂长共同设计了这样的座椅机关。我就潜伏在座椅的下面。你们知道,我腿有伤,窝在这里头就像被弄折了骨头一样疼。”黑柳博士抚摩起自己的那条假腿。
“我隐藏在坐垫下面的夹层中,只要他开车逃跑,不管去哪里,我都不怕他隐匿踪迹。然而你并没做到我们事先的约定,因此我之前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费了。好在这家伙应该跑不远。你们来的时候在路上遇到过什么人吗?”
“没有啊。”
“真是奇怪了!我感觉汽车开始摇晃的时候,是从离这里二三十米远的地方开始的。我觉得之前开车的那人应该就是凶手。”
“我们只是在路上向农民问过路。”
“农民吗?他在哪里?”
“就在前面的岔口处。”
“肯定就是他!他应该就是凶手!”
“啊?凶手?”
大家醒过神来忙返身回去找那个他们问过路的农民,然而哪儿还有人影!无奈之下,大家只能小心地照顾着富士洋子,准备返回。
可是,在回来的时候,野崎三郎竟然也没影了。
难道他自己先离开了吗?还是他独自留下了?谁也不知道。然而对于他大家并无过多的担心,大家都全力以赴地照顾着富士洋子,分乘三辆车往回赶。
那野崎三郎究竟去了哪里?
因为发生了一连串的怪事,让野崎三郎的头脑开始激烈地翻腾起来,因此他决定自己沿着农村的田间小路安静地走回去,也好趁此机会,仔细梳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他顶着毒辣的日头,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一个人慢慢走在田间小路上。
夏季烈阳如火,灼热的日头仿佛随时都能把稻田里的水蒸腾。稻田间的羊肠小道弯弯曲曲的,不见一个人影,就像被晒干的河流。
野崎三郎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家院落破破烂烂的农户,有低低的围墙,还有一间破败的仓库。他发现仓库的地上蹲着一个男人,于是不再继续前行。好奇怪,这人不就是警察们刚才问过路的农民吗?
野崎三郎大吃一惊,不由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奇怪,那人的眼睛也一动不动地盯着野崎三郎。他的眼珠像玻璃似的,直直地盯着野崎三郎。
野崎三郎和他谁也不说话,彼此只是死死地盯着对方。野崎三郎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浑身生出一种可怕的恐惧感,后背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冷汗。而就在此时,那个农民打扮的人却冲他冷冷地笑了起来。
好在前面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家食品店。野崎三郎什么也不顾就向那里跑过去,冲进店里。
“不好意思,我想向您打听一下,前面带围墙的那个仓库里有个男子,他有些奇怪,您知道他叫什么吗?”
“哦,你说他啊,那个男的啊,我们都叫他阿作。”
一个像是售货员的老太太走出来答道,她上下不住地打量着野崎三郎。
“他一直住在那个仓库里吗?”
“当然啦。那仓库就是他们家的房子,他家祖孙三代都住在那里。只是这个阿作平时脑子反应有些慢。”
老太太的话让野崎三郎有些意外,不过他已经明白了,给警察指路的农民正是这个阿作。不过,如果指路的那人不是他,那他就只能是蓝胡子了……反正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是一个可疑人物。
野崎三郎又问了老太太阿作最近的外出情况,结果很失望,里见绢枝出事的那时,阿作并没有外出,他近一个月内都不曾离开过村庄。
然而他刚才的表现很怪异,仿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只能问他本人了。老太太招招手,示意阿作过来。
阿作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后来,他就走进了仓库里。不一会儿,他慢吞吞地走过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
“很抱歉,这东西不知是谁扔在地上的。我以为没人要了,就捡回来了,就……”
阿作深深地弯下腰,低头把怀里的东西递给了野崎三郎。野崎定睛一看,原来是拍戏时那个小流氓所穿的西服,上面沾满了泥土,浑身都是褶皱。还有一张非常陈旧的东京地图和歹徒抢劫时蒙着的头套。
“你捡到这些后就找地方藏起来了?”
“嗯。我是个老实人。刚才来了三四个人在找什么,我怕他们是找这个,非常害怕,就带回家藏起来了。”
“是这样啊。这衣服可以给你。可是有一个条件,下面我问你的问题,你一定得想好了再回答我,不能撒谎。你刚才在稻田里干活时来了一辆车,你还记不记得上面是否有司机?赶紧告诉我!”
“肯定有司机啊!没司机的话,谁开车啊?”
“你真的看见上面坐着司机?没骗我?”
“那是自然,我肯定看见了。那车从我跟前经过后又驶出四五米远的时候,车上忽地一下扔出了这些东西。”
“这些真是从车上扔下来的?”
“当然啦。这么好的西服被扔掉,真是糟蹋东西,我就捡起来拿走了。”
“你一直看着那车吗?”
“嗯,一直到看不见我才回家。”
“那你是否看见有人从那辆车上下来过?”
“没有。车上没人下来。”
问过这些问题后,野崎三郎就把西服给了阿作,只是把那张旧的东京地图揣进了兜里。
这西服没什么问题。很明显,凶手袭击了那个扮演小流氓的男演员,并且抢走了他的服装,穿在了自己身上,把男演员绑了起来,自己则假扮演员真的绑架了富士洋子,然后驾车逃窜。后来在半途中,他把西服脱下,随手扔进了稻田里。
他这么做,显然是怕警察从这西服上发现破案的线索。
只是,让野崎三郎迷惑不解的是,阿作并没有看见凶手下车。阿作站着的小路前面有一座小山,车子驶到那里阿作是看不见的,因此他也不知道凶手后来到底做了什么。不过车子经过小山,到最后所停下的位置之间,并没有多远。凶手只要下车,在后面追赶的野崎和刑警们,一定会有所察觉。
因此,在这段时间内,凶手跳车逃跑是不成立的。假设认定阿作是凶手,但他们一家已经在这边住了三代了,而且阿作这一个月之内,根本没离开村庄半步,老太太的话可以证明,因此排除了阿作是凶手或者帮凶的可能性。
“真是咄咄怪事!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呢?”
野崎三郎边走边喃喃自语着,他越分析越感觉恐惧,这种恐惧难以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