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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算不着了

作者:瓜仁草 当前章节:40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7

久违的天雍府近在眼前,牧真心头游丝万缕却没一根系在上头。他眼睫半垂,明显还在出神。

反倒是启星坛边候着的牧应堂一脸微笑地迎了上来:“少主。使君。”

“应堂先生。”苍厘也不客套,直言来意,“此行最后一重试炼,时间紧迫,不便久留,可否借府上尾宿虎将一用?”

“当然。”牧应堂答应得爽快,眼神却瞟向牧真,“少主你看……”

言下之意,自然是要牧真来招呼。毕竟那赤虎别人使唤不动,又格外与他亲近,唯独对他言听计从。

牧真依然在出神。

“怎么了一直发呆。”苍厘将人拨拉一把,“圣灵子,快醒醒,有急事。”

牧真呆呆看向苍厘,却是迟疑道:“我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我好像见过他。”

牧应堂:?

苍厘知这人给那头颅整魔怔了。只对着牧应堂抱歉一笑,将牧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我也见过。邙山地底的混沌境里见了好几次。”

“不是幻景,是真人。”牧真辩解道,“但这又不可能。我此前并未……”

他说话颠三倒四的,苍厘不由得又把上他腕子,暗道殷蜜的后劲儿还没散干净么。这不大可能,只放了一滴而已啊。

心中却是叹气,不想还会因这匪夷所思的缘故拖沓。只能转圜道:“这件事之后再议。我现在要去一趟沧浪源,需借你家老虎一用。”

“……唔。”牧真这才听进他的话,略一怔道,“你知道梳子的主人了?”

“嗯。”苍厘想你不说梳子我都要把这东西忘光了。

实际上考虑到往返耗在路上的时间,试炼的真正落脚处都不会距离各个登天道太远。沧浪源这个极西之处属实有点远了。若是不借助能飞的老虎,一来一回八成都赶不上趟。

牧真感觉不对,但没有再说什么。又后知后觉与牧应堂问了好,敲响山钟唤来赤虎。

苍厘见牧真当先跨上虎背,心尖微微一颤,滋味难以言表:“你还是要与我同去么。”

“不然呢?”牧真莫名其妙,“你肯坐朱招未必肯飞呢。”

“行,早知道你厉害了。”苍厘暗自慨叹,跟着坐了上去。

他们与牧应堂道别,往西飞了许久,途中歇过两回,踩着斜阳余晖落在了沧浪源附近的渠黎寨。

这寨子极小,由渠黎古城遗址衍化而来。此地曾坐落着最为繁盛昌荣的天都,而今横竖不过一条街道而已,做生意的铺子都屈指可数。

好容易寻摸着一家开门的饭馆,老板却道今日吃食卖光了,还剩下些丸子杂碎和骨头汤,可以给他们焖一大碗碎肉饭。

苍厘拉住转身要走的牧真:“这种饭可香了,你真不尝尝么。”

牧真勉为其难坐了下来。苍厘转手抛给老板一只翠玉似的梨子:“劳烦再做碗冰糖炖梨,水放多些。”

梨是他刚问寨门口老妇人买的,一看就新鲜得不行。提了一兜一路吃到此处,只剩了这一只去。

老板手快,也许是打烊心切,两样东西很快端上来。苍厘用热茶烫好木勺,和牧真一人一口分完了碎肉饭。

先前他们还真没这么样吃过。虽不过一碗边陲之地的朴素饭食,此刻却颇有些浓情蜜意的味道。

眼看碗底油花儿都刮了干净,牧真还盯着自己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苍厘将梨子汤推到人面前:“喝吧,专给你点的。”

牧真舌尖上那股子殷蜜味儿还没散尽呢,此刻瘪了瘪嘴,不愿再次上套。

“快喝,喝完找个地方占星。”苍厘看着窗外落黑的天色,“今夜天气不错,一点云都没有,很适合行占。”

“有云也无妨。周天星辰运转不息,白日观占亦可行。”牧真纠正。

“还怪严谨。”苍厘叹气,先起了身,“喝不喝,不喝就走吧。”

牧真不好真的拂人心意,又或是拂不开汤水的甜香,低头喝了一口:“好喝。”

“好喝你只喝一口。”苍厘不信。

“留给你喝。”牧真把碗送到人面前。

“我吃饱了,多一口都吃不下。”苍厘说着话,人已经站在店门外了。

“跑真快。”牧真轻哼一声,更加印证自己的猜想。

两人来到寨子外,正见不远处虎啸惊飞的群鸟。循声而去,在野树林里找到了歇顿的赤虎。看它样子是吃饱喝足准备睡觉了。

“先别睡,我得借你搭个桥。”牧真将虎毛抚平,单腿一盘坐上虎背,左掌于前胸结印,右臂起半弧悬顶,舞蹈一般行了星照术。

他默念咒文,澄金的眼中如有流星坠空。继而仰首向天,凝望半晌,额角却渐渗出一丝冷汗。

他,看不见他的星辰。

牧真扭头去看苍厘,大惊之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晃了几晃,抽了骨头般瘫倒在虎背上,转瞬陷入酣睡。

……这迷药起效真快啊。苍厘暗道,梨上只涂了一层,人也只喝了一口。

他也知自己手段恶劣,试药篓子般对待牧真。但不这么做又有什么办法呢。

看着不知所措的赤虎,苍厘郑重道:“带他回家吧,我有事先走了。”

他瞧着牧真湖中月影一般的脸庞,却是上手摸了摸老虎脑袋:“再见啦。”

目送赤虎驮着牧真飞起,苍厘头也不回往沧浪源走去。

却不知那虎甫一升天,牧真就睁了眼,面容冷峻:呵,还想药我一次?上次也就是你喂我才着了道。这次再不会上当了!

这就调转虎头,循着苍厘的身影远远尾随上去。

苍厘走了片刻,水流声越来越小,一如他的心跳,越发平静。

他站在沧浪的源头,也站在一切的源头。面对那曾满栽榴花的隘口,他双手平举过眉,掌心放着白隼令,用古语默念七字真言。仍在淌水的隘口渐渐断流,在他眼前分开一条道。他走近,启开那扇深埋在岩泥与冻土中的巨大门扉。

这门即是一道结界,名为浩瀚,将内外全然隔作两个世界。苍厘进得门去,在一片黑暗中走过许久,眼前渐亮。无数静默燃烧的壁火龛中,他亲眼看到了缈姬数次提过的骨殖天坑。

如今这一具散落天地各处的伟大骸骨,终于在坑中回归了它原有的样貌。

他沿着坑道绕行一圈,确认全数龙骨尽已归位。这便要在坑前凿设的灵坛上进行醒龙仪式。

苍厘打开坛上的鎏金宝盒,取出面具与手杖,以及一截石头蜡烛。

他戴上面具,取下右腕的巾子,以手杖末端的尖刃刺破朱砂痣,将血滴在蜡烛芯上。

蜡烛燃起纯金的火焰。像是太阳,像是月亮,像是数以万计的星辰。

苍厘秉烛转身,沿着漫长的阶梯走进天坑深处,将蜡烛插在骨骸心脏处,而后回到灵坛上诵起沧浪偈:

沧浪之清兮,根以生兮。

沧浪之浊兮,流以亡兮。

沧浪之静兮,灾以离兮。

沧浪之动兮,幸以至兮。

顺着他的吟诵,烛火嘭然暴涨,滋滋焚起了胸骨。很快整副巨大的龙骨皆尽没入火海,煌煌若晨星将明。

待得坑中龙骨烧尽,便是最后的传承时刻。

苍厘一瞬不瞬凝着烧得正旺的天坑,余光却似瞥见左弦壁上挂毯轻动。

有人进来了。

“我就知道,你这次去圣阙有大事干。”安天锦瞧着映红大半山壁的火焰,面上笑意不减。

苍厘惊骇地发现,灵刻的气息竟然隐隐从他身上发散出来。

怪不得,怪不得。连缈姬也奈他不得。

苍厘想起卫狁的话,知道安天锦这种受刻者基本算得不死之身。依据灵刻生克之法,能够真正杀死他的只有那一个人。

安天锦负手将此间打量一遍,回过味来:“果然,你们都是上古遗族的祸害。”

苍厘冷冷道:“按理说,如果没有流着遗族的血,你是进不来的。”

“自然了。”安天锦说着,手中链子一紧,将缈姬从挂毯后扯了出来,“缈缈,看你教出来的好徒弟。怎么,你们是要唤醒谁?”

苍厘不与他废话,一手拽出寄春铃。只未料才摇一下,铃铛即给安天锦一木槵子洞穿,摔落在地裂作两半。

“别摇了,我头疼。”安天锦一脸不悦。

看他样子是真的头疼……难道铃铛上圣者残留的气息会影响他体内的灵刻么?

因这双铃铛取得之初,齐逍凭借超绝感知,分辨出其上属于将军和圣者的气息。齐逍拿了卫狁那枚,苍厘自然拿了褚师莲那枚。

苍厘心生懊悔,早知如此,当时便该将圣者首级一并带出,现在岂不是能将那灵刻直接吸过来。

可他身上再没有任何东西与圣者关联。

正想着圣者,牧真却从一片阴影里走了出来。

安天锦奇道:“他又是如何进来的?难道你也为他放了血?”

“差不多吧。”苍厘想,塔中修补魂魄后,牧真体内就有了最纯正的古龙之血。

安天锦却笑了,手指顺着缈姬的发顶抚摸到她后颈:“行,你继续,一旦有不当之处,我立刻杀了你的好师父。”

他却时刻准备动手打断苍厘。

安天锦不管他们要做什么,只顾虑着仪式一成,缈姬就会挣脱束缚重新离自己远去了。

这才是他最怕的事。

苍厘看着缈姬的眼睛,缈姬也正看着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苍厘却明白她的意思。

牧真绕过倾天大火,自右弦道走至灵坛下,主动站在苍厘身前:【你要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现在开始我替你护法。】

苍厘不再多言,只捡要紧的传声:【他体内有圣者的灵刻。你当心。】

牧真双手掐诀:【……好。】

苍厘深吸一气,迅速镇定下来,看着火中残骨即将烧尽,他举起手杖,开始仪式的最后一步。

远在沧浪源的他们却不知,神君枕中的龙爪消失不久,对面梁上褚师莲的头颅皮肉俱融,跟着化作一碟清水髑髅。

有所感应的神君一道光回到寝宫,看见此景不敢置信,反身去查枕心暗匣,发现龙爪果真不见了。当即宣其他三甸主前来问责。

这诏令威严急迫,关系圣阙生死存亡,连北胥君都不能怠慢。

可唯有东寰夫人迟迟不见踪影。

因她此时正在沧浪川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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