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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怕不是个碰瓷的主

作者:瓜仁草 当前章节:38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7

“烟烟果然见多识广。”苍厘以拳抵唇,权作深思状,“是老熟人么?”

“不算。”声音顿了片刻,有气无力道,“再说一遍,不要乱叫。”

“介绍一下吧,烟烟。”苍厘是熬鹰的好手,让这么一个不服帖的精怪认名,更是自然而然顺手为之的小事。

“……”声音一时无语,带着几分不情愿道,“他是齐家人。”

齐家人?苍厘想,若真是齐家人,不该在这里出现。

邛关是西凉使者的集合地点。齐家地处塞北,应往贡林渡集合,就算有人离队独行,也不会走回头路,反到了西北的交界地来。

那头牧应堂已跃下城墙,接过老邓手中的使者印仔细看了一圈,眉头稍松。

“无巧不成双。”他面上浮出安抚的微笑,“牧某要在这里恭喜各位——成功通过复评,完成所有考验。”

周遭细密的喧哗一下大了起来:“先生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怎地听不懂了?”

“保持谨慎,避开埋伏,找出投毒之人——这些本是此行的隐藏考验。按照原本的布置,毁痕可见于任一未中毒者的使者印。在场诸位都有中招机会,却不想恰落在这位路过的小友身上。”牧应堂煞有介事地解释,“至于中毒一事,诸位也不必惊慌。先前毒发的使君现在已该好得差不多了。”

一众使者也不是傻子,当然觉得这说辞古怪。但眼下结果不赖,也没什么一定要深究的问题,索性就此打住,各自告礼回帐了。

眼见人群散去,牧应堂神色一凝,收了伏波网,示意大汉将野人拖走,“老邓,你同我来。”

他两个提着一个折进旁边林地,很快消失不见。

“节外生枝。”苍厘拔腿跟上他们,“比我想得更热闹。”

此番虽没有揪出下毒之人,但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达成——无中生有,将整个事件做成天雍府自己的局。

“别人的热闹,好看吗?”鼻烟壶冷冷反问。

“不太好看。”苍厘说着,腿弯稍弓,甫一弹身,人已经贴着风飞了出去,“还是去找老熟人吧。”

他循着三人行踪进了林子,见老邓频频回首似有觉察,便屏息提气,跃匿于重重桠叶。足过颤碎枝,轻盈若鸟雀。赶着他们终于落定的步伐,苍厘很快停在一株桕树上。

下头声音极低近无,兼之枝上风声干扰,苍厘完全听不见对话内容,想是人起了隔音的障术。他借茂密的霜叶探出目光,正见牧应堂启唇相询,容色和蔼,全不是对待恶人仇家的态度。

那野人立在他对面,给老邓反剪了双手,兀自垂头呢喃,大半张脸匿在发须影子里,连嘴唇都瞧不清楚。

牧应堂犹豫片刻,稍微靠近尝试辨音,尚未及前便是一僵,左脸已给抖抖嗖嗖的野人一口啃住,狠狠扑在地上,没怎么挣扎就厥了过去。后头老邓目瞪口呆,想也未想拽起野人后颈,连拉带扯,拖得人扭头一呵,他便跟着一颤,自如抽去一身骨架般,悄摸不带喘地软作一摊。

这一遭起合太快,苍厘脑中却如过闪,起了意料之外的念头。他紧紧盯着树下野人的举动,发觉这人一副极度痛苦的模样,伏地干呕数回,又翻滚挣扎,拼命用脑门拱着身边失去知觉的两人。

“他不对劲。”苍厘敲敲鼻烟壶嘴。

“这还用说?”小壶无语道,“他大概中邪了,你知道怎么驱邪么。”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苍厘蓦然有了判断,却绝口不与鼻烟壶提及所想。他纵身朝下一跃,果然引来一声惊呼:“你先…别胡来!”

“不会,那可是你老熟人。”

苍厘落了地,先把牧应堂和老邓拖到远点的树根上靠好。他验了牧应堂脸上伤口,发觉那只是个稍微破皮的普通牙印儿。又逐一试过两人脉象,发现并无大碍,只似累极晕厥之状。

正想野人刚才使了何等损人阴招,甫一抬眼,却见那人匍匐在地,脱水死鱼也似的扑腾着;一汪黑瞳死陷着自己,一时目光聚焦,一时猛翻白眼,脑中天人交战一般繁乱无章。

离得近了,苍厘才看清野人右鬓烙着一块状似诡星的暗红疤痕。痕瘕一端芒角颀长,流星般划破眼角,直指额心,看着乖戾又恣睢。

这等印记如此特殊,苍厘先前却对此人闻所未闻。

“烟烟,老熟人究竟什么来历?你认出他,莫非是因为这道胎记?”

“不是胎记,是烧伤。”鼻烟壶沉声道。

“哦?展开说说?”苍厘嗅出端绪。

“很久之前的事,记不清了。”声音显然不愿展开,草草交代,“总之,我和他不熟,别问了。”

“真的不熟?”苍厘觉得好笑,“你说他看见这壶,会不会想起你。”

鼻烟壶不应。

不错,够倔强。但问题不大。苍厘掌着小壶转了一圈,作势瞄准野人脑袋,即听声音冰冷道:“你敢!”

“好凶。”苍厘眨眨眼,“怎么,老熟人也不愿帮么。”

“你将我当什么?”声音咄咄逼人。

“伙伴。”苍厘不假思索道,暗想你虽没有长空那么善解人意,脾气古怪又难驯,但懂得不少秘法,性子还算纯良,能用。

“!”声音似是一怔,语气稍微软和了些,“以后不要用怪名叫我。”

“不喜欢么,那你自己取个名字。”苍厘倒是无所谓,只不知鼻烟壶为何忽然耍起了小性。

“你……我有名字!”

“有又如何,说也说不得。”苍厘转望野人,见他困兽般挣动,试图脱开臂上束缚,忽地回过味来他到底要做什么,这就去夺他一直锢在手心不放松的羊腿骨,“若不是你没有醒神的法子,我也不想丢壶。”

“有也不会告诉你。”小壶看苍厘与人推拉几番,击穴得胜,却是气哼哼道,“我再不会帮你了,除非你好好同我说话。”

野人见肉被夺,嘶声咆哮。不料下一刻,那腿就递到了自己嘴边。当即不再迟疑,埋头撕咬起来。

“我待你不好?”苍厘想了想,觉得它要求太高。

“你待我好过?”声音非常不满,“非吓即令,没有一点尊重。”

“怎么,难道你想……”苍厘有些意外,斟酌一下,才道,“……同我做朋友?”

小壶又哼一声,骄傲尽显,“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才不会交你这种朋友。”

苍厘挑了挑眉,不知壶精受了什么刺激,却见野人囫囵吞枣般快将那整条腿肉吞噬殆尽。

“听说齐氏向来手巧,不想毒抗也惊人。”苍厘叹道,“这羊骨头都变黑了,你却越吃越香。”

野人确实视剧毒若无物,愈吃情绪还愈稳,连吞食的动作都斯文不少。

苍厘想到了什么,自去牧应堂怀中揭了锦囊,摸出那枚黝黑印章:“敢问这印上之名是自行毁去,还是有人着意为之?”

野人咽下最后一口羊肉,仔细思索起来。

有意思。苍厘见他眼神逐渐澄定,不再是那副混混沌沌的模样,也不知是他吃饱了毒肉还是另有隐情。

“他人为之,我已修好。未着荧粉,暂不可见。”野人嗓音微沉,言简意赅,油兮兮的脸上一派严肃。

名字销毁,还能修复么?苍厘手指抚过印面,摸到了细长的圣阙文,淡声道:

“乌檀坠水千年,忘其木性而成精石。传说若亲手将名字镌刻其上,将会忘记自己的姓名。”

“……当不可忘。必不会忘。”野人眼眸一黯,话语沙哑,隐隐透着寒意,“吾乃……”

下一秒他咬了舌头。

转头吐了口血,闷然半晌,方垂眉道:“齐逍。”又勉力曲起身来,板板正正坐直了,“使者印还我,谢谢。”

“是他。”鼻烟壶干巴巴道,“但他变得这么奇怪,不像是一般中邪。”

苍厘将印章装好,转手一刀断了他臂上降金绳,“如今这样,是否与销名之人有关?”

齐逍甩甩胳臂接过锦囊,污脏的脸上看不出想法。

“那便是了。”苍厘了然于心,“此地正好也发生一些怪事,多针对使者有的放矢。往后若有时间,可以就此交流。”

他从齐逍眼中读出“愿意”的情绪,这就笑了。

“牧管事大概已猜出你身份,不必担心他有所为难。”苍厘伸手,抓着人不知所措的手掌浅浅一握,随即放开,“我是苍厘,罗舍城使者。今后遇到困难,也可以找我。”

齐逍没吭声。

苍厘捻了捻指尖油渍与碎藓,想这人虽言行有异,却应当是个活物。若为借舍还魂,借来的躯壳心脉受阻,十指根下往往冷如冰塑。齐逍整个手掌都还热乎,和刚烤来的羊肉一样汗孜孜热腾腾。

但自己要找的那位可不该是活物。

苍厘心中有异,正想逼人一把,看他会不会再使出更明显的招数,便听得一声呻吟。

牧应堂醒了,无意识中先碰了左脸伤处,痛出气声。旁边老邓还在迷糊,跟着哼唧了一声。

苍厘收住了,上前道:“先生,方才我寻鹰路过此地,见你们双双昏厥,便与那位友人交谈——得知他是天钧使者,一时中邪误袭于人。但好在秉性纯良,伤人之后居然因此清醒,也算虚惊一场。”

“使君所言正是。”牧应堂整整衣襟起身应承,眉宇间仍有余悸。

“先生既无大碍,我便继续寻鹰了。”

苍厘拜别牧应堂,又冲齐逍点点头,潇洒离去。

“……你到底想做什么?”鼻烟壶随苍厘在林中穿梭,不甚乐意地嘟囔。

“想我怎么好好说话,你才愿意再帮我。”苍厘随口道,“按理说,名字一旦从使者印上销去,督察就该知道变化。能够将之复原且不被记录在案,此中必有玄机。”

他身轻步捷,绕出林子没多远,但见眼前一片黑烟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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