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那道猩红闪电,闷雷隆隆滚过天边。看样子竟是要下雨了。
仲春时节天气变化剧烈,山中常常暴雨。但天雍府选路必定稳妥,不会赶着雨水入山。
苍厘望着牧应堂,果见他面色微微一变。
“快走,有情况…”鼻烟壶刚焦急道了半声,侧殿顶上登时劈啪一串碎响,炸开一挂爆竹似的热闹。
苍厘仰头,看两个影子砸穿殿顶掉了下来,落地前却是各自弹开,并未滚作一团。
那头灯童耸了耸鼻尖,惊喜地一骨碌挺直了腰背:“主人!”
冒柏巍好生奇怪:“哪个是你主人?”
灯童口中念念有词,不管不顾爬了起来,摸索着朝其中一个人影跌去:“主人,真的是你!阿明好想你……”
它似是凭借气味寻人,锁定方位的本事却不含糊,蹒跚数十步,直直落进那绯色影子的怀抱。
绯衣人莞尔,凤凰花珠冷若眉梢血。
她展臂接过飞扑而来的灯童:“来。”
而后“咔嚓”一下,将送进手心的柔嫩脖颈一气折作两段。
蒲团边的长明灯柱应声而断,灯盏当啷落地,残油如血缓缓淌了一地。
“奇也怪哉,什么小鬼都兴认野亲了。”绯衣人蹙眉捻着指尖,“真脏。”
冒柏巍气死了,“你这女人真是豺狼的心肝!错认又如何?滥杀无辜,成何体统?!”
绯衣人无不嘲讽地笑了一声,不屑搭理他。只冲着方才一同落下来的那人道:“齐逍,看见了么?下一个没脖子的,可就轮到你了。”
未待齐逍搭话,牧应堂再不袖手,一张伏波网直冲着绯衣人撒了过去。
先前他既愿意遣府卫去追,现在遇着了,便一定要擒下这人做个交代。绯衣人看出他的想法。虽给那网子劈头盖脸沾了半身,如何又挣不脱,却只狠呛一句,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撞破窗户摔进了荒芜的夜色中。
牧应堂踏过窗棂紧追不舍,冒柏巍和关柯也顺脚跟了上去。
苍厘靠着门没动,专心致志看齐逍。看得鼻烟壶开始冒火:“快走啊你还磨蹭什么?!这雷电不对,我们得快……”
“嘘。”苍厘说,“你看他在干嘛。”
齐逍慢悠悠从地上爬起来后,兀自往那蒲团前去,对着扣翻在地的长明灯碗凝视良久,又将折断的灯柱拾起来比比划划。
苍厘走到他身旁,淡声道,“这是只吸人魂魄的精怪,化作小童形貌盘踞在此。荒村之中,路过的旅人但凡被灯光迷惑,必会忘记精怪多对人有害,反倒同情起它随口编造的身世来。浑不知感慨时,已注定要在此丧命。”
齐逍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
“你还要修它么?”
齐逍又沉默片刻,拿出随身的百宝匣,将那盏子里剩余一截的灯芯夹出,盛进小指粗细的胶玉筒,好生收在了匣中。
苍厘有点好奇:“你从哪里寻来的匣子。”
“之前丢了,这次刚好在路上捡到。”
“……真巧。”苍厘转念一想,匣子丢了,先前他那使者印又是如何修好的?
齐逍望着灯,定定地不说话。
苍厘便也不再问,“走,回去了。”
他觉得再不发话,齐逍能在这里蹲到大典结束。
“好。这些需得烧了。”
苍厘不知齐逍想烧什么,只看他将断掉的灯杆并灯座一手一个,轻易拎到了外头的空地上。这人拖着灯走动一圈,寻了片规整处放好,稍理了杂草,又摸出火石擦了两下,给灯碗里的油星子燎开了火花。
说来也怪,那金石般的杆座居然真给火引着了。不知是他那打火石非同寻常,还是这长明灯其实是纸扎的明器。
苍厘看着火苗越跳越欢,“刚才那人是什么来头。”
“一个男扮女装的怪胎。”齐逍如实道,“别的不清楚。”
居然是个男人吗?苍厘不想他如何得知这种隐秘,只道,“你们怎会来到此处。”
“他与人约好在此地打架。要用的虫子失灵,说怪我,要我赔虫或赔命。”齐逍道,“我都赔不了,他也没办法。”
“……你们可是在河边上住着?”
“嗯,住了半天。我发现你们就过来了。但他不让走,所以动手了。”
“听说他可能是那个传说中的毒将军。你以后要当心,别再被虫子抬走。”
“……哦。”齐逍想了想,道,“他不是。”
“说不准。”苍厘笑了笑,见那长明灯骸即将烧尽,便道,“走吧。”
两个人一并走到村口。此时正是至暗时刻,与黎明相隔咫尺之遥。其余使者们早已回到车中歇息,只留下卢师傅与老邓生火看守。
苍厘打了招呼,几句话将方才遭遇大致告之,听得俩人啧啧称奇。
“使君,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你们抓紧休息一阵吧。”老邓抖着他那苦瓜眉毛,忧心忡忡地瞅了瞅天边。
苍厘就点了头,“齐逍虎口逃生,确实需要休息。我再去看看情况,给先生搭把手。”
他将齐逍托了管,自个儿拐到界碑石后,拍了拍鼻烟壶,“说罢烟烟,到底何事。”
小壶已给他三番两次的无视磨得失了耐心,此刻有些没好气道:“问什么,你没看见天上的异象吗?”
却是言出即随。话音刚落,天边雷声愈发沉重,又一道赤红霹雳闪过云端。
“无妨,这种雷闪不会下雨。”
“比下雨更严重。”声音冷着嗓子试图恐吓,“严重一千一百倍。”
“没那么严重。”苍厘淡淡道,“你这么着急又说不出理由,这事应该只与你有关吧。”
“……”声音梗了一下,直接放弃挣扎,“是,拜托你帮我。”
“一个问题,我待你不好么。”
“好,好得不能再好。”小壶咬牙切齿,“你看天上的赤雷是从山巅落下来的。劳烦溯源寻到落雷之处,当心不要被雷劈了。”
“有点难。”苍厘思索道,“你要借我些灵力防身么?”
“不能,我怕借了你反而更容易遭雷劈。”声音头痛道。
苍厘起了疑心。但看壶精真的很在意这种红闪,也不再多言,只道声“明白了”,便朝草岭之巅行去。
凌晨的山林静也不静。寻常树叶的沙沙声,因着一股子山雨欲来之势,显得格外啁哳。
苍厘不走正道,反在道旁的密林中如风穿梭。他借着树枝的摆势不断跳跃,几乎是一路给那荡起的势头送上了山顶。
越往山上走,雷声越密集。
沉闷的滚雷里,苍厘蓦然发觉前方稍远之处有匆匆的脚步。听声音不止一人。但那些人训练有素,脚步整齐划一,饶是他耳力已恢复六七成,也只能通过呼吸频次感知具体人数。
苍厘脚底下加快速度。他卸去游鱼摆尾之态,如晨起猎捕的鸟儿一般起落,很快赶了上去。
蒙蒙灰的山道上是四个疾行的青衣人。几人方巾覆面,默默垂首赶路,肩上却众星拱月似的,扛了口不透光的黑棺材。
那棺材板上头,还坐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