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就来。”
苍厘口中应着,听得门外一阵切切,那女子又笑道,“不知郎君可否见过我家少主?方才奴婢去唤门,房中静得一点声都没有。”
“没见过。”苍厘淡然脱口,转见牧真瞪着自己,便道,“可去附近悬崖的空心树中找找,他说不定在那里睡了。”
门外女子有点讶然,“多谢郎君,奴婢告退了。”
直至门外再听不到动静,苍厘才同牧真唇语示意:“你们侍女走路都不出声吗?”
“当然不能出声,你……”牧真眉心蹙了几蹙,看似隐忍不发,又着实委屈,“手,拿开。”
苍厘收手:“我不是故意的,你也不是故意的。两相抵消,不必解释了。”
牧真揽住襟口,对着他欲言又止,脸色愈黑,终是一言未发,拂袖而去。
苍厘自个儿复盘一遍,觉得保持距离的情况下,剩下那十来道棋谱可以都这么过了。
他倒是没想过牧真如此好用,能在比赛之外也派上许多用场。
不由决定好好观察一下,争取做到才物尽其用,用则当其时。
苍厘独自用过早膳,同侍女下至半山临花阁。甫一推门,只闻鸟语啁啾。阁心的游花丛里不知藏了何几燕雀。阁间水风正酣,吹得檀木架上几件成衣长袖飘然。
两扇屏风后,牧真背向而坐,正面一水磨铜镜,闭眼着人修容。他额辫全散,发丝潮润,尚滴着水珠,旁有犀角炉对着他,熏出的薄雾透着一股子沁肺冷香。
不愧是牧家捧在心尖尖上的圣灵子,衣食住行,每一样都讲究到极点。
苍厘想到昔日罗舍也曾有这番光景,王公们恶意戳出来唬人的指甲尖上都是肆意铺张。
只有缈姬不同。
她是万般珠光千种宝气折出的一刃月弧。
锦绣不能夺其色,刀锋未敢折其芒。
牧真也是有如此气焰之人。他单单坐在那里,便将身边一切昂贵之物比了下去。多稀罕的玩意儿用在他身上,都是恰得其分,理所应当。
苍厘瞥一眼镜台上成堆的珠宝,只道没一个时辰这人决计好不了。他回头指了件冷露色窄袖袍,任侍女将自己收拾一新,很快半仰在美人靠上晒起了太阳。
潜川的太阳是银色的。透过仲春的烟水涤荡而下,有浣纱的温柔。
苍厘眯着眼,觉得那光如浪拍在脸上,生生将睡意催了出来。恍然不知几许间,太阳没了。苍厘睁眼,看到一个金光闪闪的牧真冷眼瞧着自己。
月上曲领,星束玄服,好一尊将入神龛的净琉璃美人。
牧真分明宁静的眉目底下波潮暗涌,极表处浮着一层嫌隙。见苍厘睡眼朦胧的模样,下颌一扬,声音却轻几许,“师父今日有事出城。”
掉头就走。
这意思是一起赴宴了。
苍厘揉着微麻的颈子缓步跟上,共人起云车送到了归垣峰椒圃外。听闻这圃中有一眼天生泉,行宴之所敲山榭正落在泉涧之上,冰莹玉润,熠熠夺目。
远远望去,水岸廊中已有人影交错,只人声寥寥,皆给丝竹之声盖过。
苍厘不远不近随着牧真绕了几道桥弯,将至厅前,咕噜噜一个花球凌空飞来,打在了牧真足边。
有玄裳少女拂帘而出,杏眼微张,柳眉斜挑,将牧真上下打量一遭,唇角抿得愈紧,“好个歪打正着。圣灵子正巧撞上我这球儿,不如弯弯腰、搭把手?”
这立威的牛气劲儿,可快要冲到天上去了。
苍厘可没想到,牧家还有人敢这么同牧真说话。再看前头牧真也是一愣,默默站定,却是动也不动。
“怎么,才刚出关,便要同自家人摆谱?就算七年不见,也不必这么生疏吧。”
那少女一步步落在末阶上,仍要仰脸逼视。夹枪带棒的语气,气定神闲的态度,打定了为难人的主意。
但看这要起冲突的架势,明显是有人授意。她声音不大不小,也不至于跳蚤动静。厅中众人却只顾各自行事,鲜有目光着于此处,这般刻意唯能以“故意”二字诠释。
谁都知道,这球不能捡,也不能不捡。捡了虽能弭事,却等于示弱,多少让人低看一眼。不捡未必能压她气焰,反会让她捏着鼻子倒打一耙,损了颜面。
两人正自僵持,苍厘已到近前。他照直朝前走,一个没留心,一脚把球踢进了泉池。
少女不干了,当即给他拦下:“这是谁家客人,这么没礼貌。”
“桂宫客人,有事么?”
“……”少女支起眼来,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西凉使者?”
“算是吧。”苍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小姐还有事么?没事我进去了。”
“这就是西凉的登门礼节。”少女愕然不已,“横冲直撞了主人家,一句赔礼都没有?”
“这就是东陆的待客之道。”苍厘随声应和,“在西凉,这么蛮缠是要烧成汤给客人赔罪的。”
少女指尖一抽,直握成拳,“别废话,球是你踢的,到底捡不捡?”
“……什么球。”苍厘奇怪道,“小姐还有多少理由不让人进?”
少女四下一瞟,果不见了池中花球,出口的声音都尖锐不少:“你到底……”
“打住吧。”牧真一脸冷漠,“刚才我就想问了——你也是牧家人?”
那少女被他一问,花容瞬间失色,整个人不由抖了起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生吞了一整条鱼骨般辗转难以下咽。
“好了,都进来,总堆在门口招什么风。”厅中传来一记无情嘲讽。
牧真闻声,率先拾级而上。少女回过神来,紧随其旁,分毫不肯相让。苍厘就搭在两人身后,将厅中形势看了个大概。
厅堂正央有一云石匾额,上书“敲山”二字。匾额下头坐着一罗衣女子,正垂手抚弄虎颈。那九尺长的焰尾巨虎如一条大猫般乖顺地踞在她足边,耳朵一动一动很是舒惬。周围簇拥着几名女郎,琼琚琳琅,皆是出挑丽色,也竟比不过那女子抬一抬指尖的风姿。
苍厘见着赤虎起,便知眼前人是“天雍之主”牧芸生。
有道是:东屏赤霄仙,驭下尾火虎,筝动九重天。
牧家是祖洲最古老的世族之一,掌史司天,又称星祝世家。牧氏先祖曾佐神君制定星文历法,圣阙天官亦多出自牧氏。赤霄仙子牧芸生,则是牧家第一位女家主。
据说她手上一柄裂云筝,削雷霆为骨,扯风雨为弦。筝起时,万籁俱寂,声感河汉之间。
脚下那火焰长虎,则是星宿暴乱时被她镇伏的东方凶灵,又受她气息吸引,自甘落为座下豪宠。
牧真上前行礼时,百无聊赖的赤虎忽地有了反应。收了尾巴正欲扑起,被牧芸生一脚挡击腹部,又乖乖趴了回去。珊瑚珠子似的虎瞳仍不住往牧真身上瞟,亮得如同两丛瑰火。
牧真眼观鼻鼻观心,道了声“见过家主”,再无他话。
牧芸生瞧着他那样,默然一刻,只笑了笑,“可算回来了。”抬手同人吩咐,“开宴。”
众人便随她脚步,往廊台上的菱花桌子涌去。
苍厘跟扫一眼,数了八副碗筷,知道天雍府人数众多,这该是家主私宴。又闻一声虎啸,回头看,牧真已给那老虎扑住脚尖,昵着膝蹭了起来。
周遭侍奉的家仆纷纷露出笑意,唯有几名落座之人面色各异。尤其是方才厅外遇见那少女,眼睛几乎勾在了牧真身上。虽极力忍着,眉间已然一片惨淡,脸上更兼羞怒交集。
她左首一名气质温文的少年正倾身而去,试图安抚。再左位的男孩却坐得安稳,一身与世隔绝的气息,老道入静般定定。
苍厘懒得猜,干脆同牧真传音:【今天这些都是谁?】
牧真头次受他心声,微微一怔,转朝桌边望了一眼,眉头轻皱:【不认识。】
不知是真不认识,还是在说气话。
苍厘顺着想,眼前这三个,或许是牧真闭关期间,牧芸生未雨绸缪备下的家主继任者。
毕竟连她自己都没把握,牧真能否解了诅咒,再度出山。
她确没道理将全部希望放在一只摔碎的凤凰蛋上。纵然那蛋里装着的,是自己唯一的至亲血脉。
这母子俩的关系耐人寻味。牧真十岁前的日记中,还常常提及牧芸生。十岁之后的字里行间,则无牧芸生半分音讯。
七年后的重逢,若在毫不知情的外人看来,他们之间不过是寻常的长晚辈抑或上下级。
苍厘看着桌面给各色碗碟盆罐逐一铺满,香气糅杂又晕散开来,再看牧真仍在一旁逗老虎玩儿,没有上桌的意思。
他就觉得今天这人绝对不是来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