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火碧幽幽汩动,好似在空中凿了一汪泉眼。看架势应该是刚喷出来的,怎么想都是个陷阱。
苍厘就和人确认:“那是木荧角的火吗?”
牧真犹豫一下,“是。”
“好,都不用再费事找。”苍厘退开两步,蹭着沿街铺子跃上一旁檐顶,行云流水地卷过瓦片朝那团荧火奔去。
牧真没料到他如此动作,稍加迟疑,这人已经跑老前头去了。
他赶忙运诀提气,纵跑几步跃上楼檐,跟在苍厘背后,很快跑到一处空地附近。
这像是个集会区,空旷的场地中央只有一株木棉树。半空里快要消散的荧火星星点点落在树梢上,雨水般将花瓣洗得血红。
花枝间有个东西在微微晃荡。
他们走到树下,见晃着的是个一掌可握的金丝笼。仔细一看,里头正放着一只杯螺。笼子底上有一朱线悬着枚小竹片,上面写着四个字:赠有缘人。
苍厘:?
随手捡了小石子飞去,却见那竹片上流光一闪,即将触及笼顶的石子震脱了形,蓬出漫天的碎石头末。
“圣灵子,有心人还你出关礼了。”苍厘恍然,继而递出一块碎石,“不信你试试。”
牧真撇撇嘴接过,看了一圈又还回去,只道:“无须如此。”
他昂首阔步走过去,一把将竹片握在手中,轻轻一扯,笼子如雪融般化尽,杯螺给他稳当当接在了掌中。
这螺表皮纹理如木造,触手温烫,像一团烧过的木头疙瘩。却不难看,反有种浑然天成的朴意。
“是木荧角。”牧真很确定。
“收好。”苍厘颔首,“虽然如此,以后你还是不要自己一个人出来了。”
“我没法自己一个人出来!”牧真纠正他。
“那就好好在家待着。”苍厘淡淡道,“你身上落着的眼睛比谁都多,稍有差池就得送命。”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人的时候最方便。”苍厘说着,就见扑棱棱一只大鸟落下来,对自己低低叫了几声。
苍厘点点头。幕后黑手果然足够谨慎。偶人心膛被自己塞了鹰羽方便追踪,若是那人再次召回时露个头脸,长空定然能够锁定其身份。谁承想守了一会儿,长空眼睁睁看见一枚火箭凌空射来,直接将偶人烧得一干二净。
鹘鹰从怀里啄出烧得只剩一点尾巴的箭羽。苍厘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又递给牧真,“见过这个么。”
牧真一蹙眉,“是天雍卫的箭。”
“还有呢?”
“没有了。天雍卫的箭都是府中统一制作,领队和队员用同样的箭,没有什么特殊标记。”
“……可能是栽赃,也可能是内鬼。总之你家不干净了。”苍厘收了箭,无视牧真一脸怒容,道,“先不管其他,找出口最要紧。”
他们跃上屋顶,折回主街,顺着底下的人流走,不一会儿就发现了端倪。
在拍卖场附近的河道里,泊着与地上一致无二的青雀舟。摇签失败的,都拐弯上了那艘船,同样没再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矮身落座瓦片之间。待下头人走得差不多,那拍卖场大门关了,苍厘就点了头,“开始吧。”
牧真拂袖行至檐脊尖,轻吸一气,开始聚灵。他仿佛忘记苍厘的嘱托,双掌相对一拢,周围气流骤变。
苍厘一怔,只觉顷刻之间整个鬼市都开始动荡。却是一笑,“不愧是你,要闹就闹大的。”
牧真站在高处,眼底凝光,如同蕴着天上初生的星辰。
他向来不吝立于堂皇之处,坦然迎接众人的目光。
两人听见一声咆哮,一条暗色的影子自地底聚起,流云般涤荡而来。盛着青雀舟的河登时如沙散,原来那河正是沙鲛幻化的样貌。
影子流至两人栖身的飞燕楼旁,旋天盘桓,却不曾下降,不知在酝酿什么风暴。
苍厘握紧匕首,不动声色蛰在楼檐下,预备动手。
盘绕数圈后,青黑的兽影终于瀑布般次第落下,层层影流围了的人,却是苍厘。
苍厘给那黑雾包住,未想这鲛龙嗅觉灵敏至此。不断朝内翻卷的霾中缓缓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瞪着他,他便仰首,用古老的语言问它:“汝之首,今何朝?”
默然良久,一个声音溟溟濛濛,带着雨时沙中污浊又清新的气息回应:“百川游万里,刹那归沧浪。”
苍厘淡漠的眼中生出一丝动容,“如待天开,今需风停。”
雾中爆出一声长啸,震断一截暗影委委下落。那影亦如沙化,坠到苍厘手中时,烟霾尽散,已是茱萸色的一株草。
苍厘攥紧那草,“吾誓必行,汝目为证。”
影子绕他一周,缓缓淡去了。
苍厘尚未收神,一只手穿过将散的雾气,一把攥住了他的左腕。力道之大,如要捏碎。
“为什么不说话。”牧真隐隐怒道,“我刚才同你传音,你听到了吗?”
苍厘仍未抬眼,“没有。”
牧真一顿,“那雾没将你如何吧。”
“没有,多谢你将它打散,救我一命。”苍厘定心,冲他展示手心的风停草,“拿到了,走吧。”
牧真仔细看他的脸,一时迟疑,仍然道,“你刚才哭了?”
“不会。”
“我听见了。”牧真蹙眉道,“以后还是离我近些,我修的道天生克制邪物。总不会让你被谁欺负。”
苍厘感激道,“好的,能松开了吗?我的手要碎了。”
牧真一呆,松了手,眼见着人苍白的腕子上浮了一枚青紫的痕环,眉头不由更深,“我……”
“不必道歉,赔钱。”苍厘有意引他转向,“这次还算顺利,你那口气吸得太急,沙鲛彻底醒了。现在放灵可以再慢一些,就算沙鲛不怒,鬼市也经不住这么造。”
牧真总算听了他的话,缓缓放去眼中灵气,那青雀舟又重新浮现在干枯的河道上。
苍厘将鹰搁在肩头,率先登了舟。
这木头甬道与上次略微不同,坡度呈上升之势。两人并肩而行。牧真自刚才起就欲言又止,他神情古怪不似作假,这时又忍不住道,“你真的没事?”
“比起我,你更像有事。”苍厘道,“有什么问题,直说。”
“……我……”牧真说了一个字就开始吞吐,手指捏了一回,“算了。”
“这次算了就没下次了。”
“算了!”牧真拧眉,耳朵又晕红,“我应该是眼花了。”
“沙鲛吐雾成鬼市,你近距离看产生幻觉正常。”
牧真别过脸,不吭声了。
两个人径直冲着梦华居去,意外看到那外墙塌了一块。上面活脱脱印了半个人形,宛如拓模失败。
屠舜阳正在那半截破墙根下跏坐,闭目岿然,像是在超度一旁挺尸的老虎。
墙头灯未熄,天边已泛曙色。
“回来了。”苍厘率先递出风停草,牧真跟着将木荧角放在旁边。
屠舜阳睁开眼,给那杯螺当了个烛台,将草倒插而入,以荧火点了,点出淡紫的轻烟,放在老虎鼻旁。不一会儿,虎头就开始哼哼唧唧。它软嗒嗒的鼻孔中爬出一只巧思妇,跟着拖出一缕漫长丝线,头也不回地扎进螺壳中。只进一半,露在外头的四条长腿就缓缓委顿,再也不动了。
吃了白蛛,轻烟便成紫火,顺着那缕丝线烧进了老虎鼻子。虎唇中很快溢出黑气。待气散尽,老虎一个响鼻将自己喷醒,懵然眨眼望着在场三人,拍了拍尾巴尖。
“差不多了。”屠舜阳起身,“不负所托,告辞。”
“等等,说好的酬金。”苍厘一胳膊肘捣捣牧真,却听屠舜阳道了声“不必”。
这人走得很快,隐没在暗处前,又丢了一句话:“牧姑娘在沙雅很好,你们不必担心。”
苍厘回过味来,“有意思。”
“他这口气,好像和阿兰挺熟。”牧真神情复杂。
“不止,甚至还可能听她说过你或者我的事情。”苍厘真心建议,“你有机会可以同他套套话,聊得好了,说不定改天妹妹就给你送回来。”
牧真陷入沉思,未曾理出头绪,又被苍厘捣了一肘,“还想什么呢,赶紧把齐修筠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