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厘顺着珠子的轨迹瞄回去,很轻易瞥见不远处有个人影。
是齐逍。
他给人的感觉却挺古怪,脑袋微垂,眼睛半张不张,似是在梦游。
苍厘拾起珠子看了看,只觉这不似齐逍身上之物,倒该是他从道壁上踢踹下来的。于是乎在掌间掂了两掂,原路给他丢回脑壳上。
齐逍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不喊疼,却站不稳,毫无生气的瓷娃娃般直挺挺倒了。
苍厘一怔,当觉有异,捏紧匕首,略抬了声音唤他名字:“齐逍。”
闷了片晌,那头回了个:“嗯。”
苍厘没动,仍隔空发问,“你在此处做什么。”
“嗯?”那头想了想,答不出,自己拍拍衣服爬了起来,懵然反问,“这是何处。”
“你是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
“看着也像不知道。”苍厘意有所指,“你刚才那样子,和梦游没两样。”
齐逍又“嗯”了一声。
苍厘也不同他客气,指指身后的怀星窟,道,“这里是牧氏秘境。试试你能进去吗?”
齐逍走过来,一脚跨进窟门,完全不受那层禁制影响。
苍厘:?
紧接着恍然:“难道你也有牧氏血统?你父母有一方是牧家人?”
齐逍想了想,“大概吧,我不知道。”
此番一问三不知,他是真的没睡醒。
苍厘一把将人拉回来:“算了,里面在办要紧事,下次再试吧。”
齐逍坚持迈开脚,“来都来了,我想进去。”
苍厘手一松,“圣灵子在里面练功,没穿衣服,你进去看到就要对他负责了。”
齐逍皱眉:“他怎么这样。”
苍厘耸肩:“我也不懂。但你记得保密,我用好吃的和你换。”
齐逍同意了。退回来站在一边,无声打量烛焰擦亮的壁画,又怪又乖。
苍厘见他这样无聊,便问:“齐相宇都死了,为什么特使不是你。”
齐逍稍加沉默,“特使要表演,我不会。”
“也是。”苍厘笑了笑,“待会儿一起进塔么?”
“好。”齐逍答应了。
话音刚落,就听窟里怒而传音:【吵死了。】
苍厘无语:【我们明明很小声。】
【不要说话。让他出去。】
苍厘略一思忖:【你之前认识齐逍,所以他真的有牧家血统?】
【我怎么知道。我认识他又不是因为这种事。】
【那是哪种事。】
【你不要分散我注意力,变不成壶都赖你。】
【我闭嘴。】
苍厘转头开哄:“我还得再守会儿,你要不先去外头转转?”
齐逍觉得有道理,扭头顺着原路走了。
苍厘看他背影,直觉这人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正自思量间,只听牧真道,“成了。”
“这么快?”
牧真冷哼一声,“现在我压住禁制,你尽快将壶取走。”
苍厘摸进门,见石窟周余暗沉,高高低低叠着无数错落影子,细看不清;唯中心一束落光照着只玲珑瑁台,纤毫毕现。台后设一顶八角流岚帐,帐中余烟袅袅,朦胧罩了个影子,想是牧真的肉身憩在里头。
距瑁台愈近,台心那团五色瑞光愈迷离。苍厘径直上前,将内蕴神采的琉璃鼻烟壶握在掌心,颇为感慨:
“你要真是壶精就好了。”
“还好我不是。”牧真不甚愉悦,见人不慌不忙借着落光四处打量,不由告诫一句,“别乱看。”
苍厘不理他,只道:“这窟里禁制重重,究竟藏了什么宝贝?”
“一些上古遗物罢了。”牧真直言,“你拿了也没用,基本都是认过主的旧藏。”
苍厘更感兴趣了,“都有谁的……”
话音未落,他耳朵嗡了一声,好似群蜂一涌而过。
“出去说。”牧真忍过一口气,“禁制反应太大,我压不住了。”
苍厘觉出不妥,再不耽搁,飞速出了窟门,却见洞壁两侧幽蓝的烛焰已转作赤黄,看势头还要烧得更亮。
壁上画刻将融未融,在明显升高的温度里,泰然呈现出一丝扭曲,仿佛将要变作另一种原本应有的面貌。
他一顿,“这是要烧起来了?”
“快走。”牧真重重道,“禁制发作了,再晚…”
“往哪里走。”苍厘提醒道,“真烧起来,你的身体能保住么。”
回应他的是砰然关闭的窟门。
“行。”这下没得选。苍厘轻提一气,纵身点步,几是一道出弓箭,蹭着愈发绚丽的火焰,噌然弹至隧道尽头。
待他一脚踏出洞外,围首的草木即刻重新收拢,满目葱茏掩映亭台,未有半分异样。
苍厘立足殿廊之中,不免想起牧万晓的话。
“你那小兄弟说的是这事吗?照他所言——火焰吞没一切——你怕是悬了。”
他语调淡淡,明显在幸灾乐祸。
牧真哼了一声,却是胸有成竹:“不会,没那么容易。”
“哦。若当真烧了……烟烟,也不是不行。”
“你!”
苍厘轻轻一笑,心情很好地朝西边疾行。
将近万古塔时,千道日光破云而出。青阳万丈如练,整个山谷涤荡在明媚与喧嚣中。
塔前早围满了人。苍厘越走越觉氛围不对。在场的大都神色有异,三两而聚,不时瞄望着塔刹窃窃私语。
他凑近嗓门大的冒柏巍,听人满眼震撼地和关柯絮絮叨叨。
“听说了吗?齐家少主人没了。尸体在塔上挂了一整夜,样子特别惨。杀他的还是拜过把子的亲兄弟。那人昨晚上畏罪自尽,死状和他完全相同,像遭了什么诅咒一样!”
苍厘一怔,死了?
齐修筠的担忧果然不是空穴来风。他用命证实了这点。
苍厘侧身,手探进怀中,戳了戳鼻烟壶,【你家老虎失守了,人没保住。看时间几乎送过去就没了。】
他仿佛听到牧真咬牙的声音,自不再言语,却道这风言风语起得太过蹊跷。
齐相宇的死本就少有人知,清楚齐修筠是凶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这散布消息之人目的着实可疑,上赶着开塔时候泄露此等机密,祸心俨然包藏不住,怕不是和真正杀死齐相宇的凶手有关。
就目前形势来看,人心的动荡确乎剧烈。猜忌的种子已经播下,杀人诛心的效果也算达成了。
苍厘仰头去看那处死过人的塔檐,恰瞥见一只手臂斜刺里袭来,一招黑虎掏心直取自己命门。他从旁一闪,一点寒光点在那人颈侧,定睛一看,原是一腔怒火的齐展文。
“你这人好歹损的心肠,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这么一股脑地捅出去,是故意要挑事端么。”齐展文给他制住要害,沉着嗓子咬牙切齿。
周围一片哗然。有热闹哪能不看,纷纷围上来指指点点。
苍厘略一思索,立即明白自己给人当刀使了。
“不是我说的。这两日我都在和圣灵子干正事,累得要死,没有嚷嚷谣言的心情。”
他声音不大,一圈人却听得分明。
齐展文哪能给他一句话唬住,眉目愈发扭曲,“谁知道你们天雍府安了什么心!”
“那必然没安好心。”苍厘替他说,反将人噎了。
那头塔下迎场的牧怀谷终于觉出不妙,眼看人群聚集哗声愈沸,当即衣袍正摆,宏声致意一众使者。
听得上头开场,齐展文啐了一口,不甘收回的手掌往自个儿脖子上比了个死势,“给爷爷等着!”
他将苍厘看作眼中钉,怒气冲冲拨开人群走了。
【看见了。想想怎么解决。】苍厘面不改色。
【嗯,交给我。】牧真冷声应允。
几句客套镇下场子后,牧怀谷着重宣布了此次比赛的注意事项。底下侍童随即倾涌而出,将篮中竹简分发下去,以免大家遗漏要点。
却果真转开了众人的注意。
苍厘接过竹简,扫了一遍,记住了大致讯息。
万古塔内藏着四枚灵徽。得灵徽者,方为胜者,可获得进入圣阙的资格。
但这灵徽到底如何获得,还得自己进到塔里一探究竟。
至于如何进塔,那唯一的钥匙就是录名时人手一枚的使者印。
日中一到,塔周二十丈内的执印者直接传入塔中;若想出塔,则需通过“门”离开。这些“门”分布在塔中各处,形态不一。使者印一旦插入“门”中,相应使者会被送出塔外。出塔后,无法再次进入。
万古塔将持续开放七天。时间一到,重新闭合,回归圣阙。届时塔内剩余的所有使者都会被自动驱逐出来。
苍厘听着,不免同牧真碎碎:【有点奇怪,怎么取灵徽都不说清楚么。】
【或许这就是比赛题目呢。】牧真着意哼道。
【有道理。】
议及此处,日上塔尖,那宝珠似汲饱了无上的太阳光辉,骤放炽烈光华。塔下众多使者印瞬而粲然,与之应和一般微微震颤。
苍厘探手握住怀中嗡动的印章,将将取出半截,眼前便是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