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荧舟方才在正堂点烛失败,憋了一口气,一听这话反倒来劲,靴子一蹬,干脆直接去踢门。
那门一震,门心黄符当先碎裂,炸开一蓬烟气,直直喷到他脸上。
“什么玩意儿?!”白荧舟一惊。他反应极快,刚刚一避居然没有避开,那青烟如同长了眼睛,照直朝他耳朵眼里钻。
他拍着耳朵跳脚,怒声咒骂,动静之大将前堂的牧真引来了。
苍厘坐在房脊上,远远见人一朵云似的飘了过来,不由一笑,手指朝下点点:【等你好久,喏,正好门开了,进去看看吧。】
牧真僵在半空,扬眼扫视一圈,确定周遭无虞后,一脸勉强地从踹开一缝的门中穿了进去。
门前白荧舟跳够了,气喘吁吁打亮火折子,“敢阴小爷,一把给你扬了,吃不了兜着走!”
一旁寇驰丽当他杂耍的看了一道,此刻心情稍霁,又止不住微笑,“你莫不是忘了这里头是一团死铁,烧不着的。”
白荧舟急火攻心,又哪里是个讲道理的。见少女碧眼莹莹,柳裳翩翩,竟和那毒烟一样可气可恨,登时冷笑道:“烧不着也要烧,我看你就挺好烧。”
话不投机半句多。眼看底下两个剑拔弩张,竟是要开打了,这厢牧真一个旋身腾上屋顶,脸色奇差地踞在一边。
【看见什么了?】苍厘就猜,【里面是不是封着那个婴儿?】
牧真沉吟,【不是寻常婴儿,是鬼胎。长了尾巴与鳞片。】
【好端端的人怎会结鬼胎。】苍厘思索片刻,【难道是鬼烛…】
【鬼烛易子。】牧真肯定道。
关于鬼烛更早期的传说中,有一则是将腹中死胎转活。此法极阴邪,请烛降火后,需在九日内炼杀八十一名好人家的孩子,才能养活一个已死的胎儿。
而这胎儿的形貌,便接近后世所撰的鬼烛劫亲后所生的鬼胎幽独——如蝘如蜓,青皮紫鳞,尾似吊摆。
苍厘颔首,暗道章氏不知从何处听来这易子之术,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生下来后才发现婴儿异状。恰逢嘉陵城点作贡地,只要这鬼胎上供,外人就会知道他们害了无数人命的事实。所以干脆狠狠心,偷偷把婴儿瞒了。但没有瞒住,还是被青乌发现,酿成了更严重的恶果。
【所以,这屋子是章家人自己封的。】
苍厘这判断刚传出口,下头倏然响起一阵异动。
“该死,中招了!”白荧舟盯着自己正在灰化的左臂,一时呼吸困难。
这正是城中瘟病的症状。骨肉逐渐化石,待到石化之状蔓及全身,血液凝固成灰,窒息而亡。
寇驰丽见状即刻后退,面上显出一丝庆幸:“叫你乱来,这回长记性了没?”
“轮到你嚼舌根?”白荧舟恨得牙痒痒,瞪一回寇驰丽,又瞥一回房上坐视不理的苍厘,眼中蓦然有了决断。
【他还有救吧。】苍厘悠悠道,【我记得解药就在附近,但要取到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牧真想想,如实道:【不难,容易。】
【有多容易。】
【唾手可得。】
苍厘听了这话,不由一笑。那头白荧舟已跳了起来,一伸手,五道晶莹的傀丝飘出,丝线末端连着的人,却是寇驰丽。
“跑什么啊?你可得帮我!要不我变成石头前,第一个绞死你!”小公子满脸狞笑,朱唇贝齿极近扭曲,仿佛一只披着画皮的啖人恶鬼。
寇驰丽眼看自己半边身子不受控制地朝白荧舟靠过去,傻了一瞬,当即甩开鞭子反击:“你无耻!”
白荧舟嗤笑一声,居然操纵着她左右互搏起来。
一时间尘飚土扬,鸡飞狗跳。
“等等,倒也不必着急,还有得救。”苍厘对着下头道,“只是解药有些难取,你们俩都得再拿点东西做交换。”
寇驰丽咬牙:“又管我什么事?”
“那你乖乖作傀儡好了。”
“小……”寇驰丽一时委屈极了,“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嗯,今非昔比。”苍厘不为所动,“想好用什么换了么。”
寇驰丽瘪了脸,“你想要什么,除了排风鞭我都能给你。”
“我要排风鞭。”苍厘目光一转,“白君呢?”
“哼,除了傀丝,身上这些东西你尽管拿去!”
“好啊。”苍厘顺水推舟,“那我就笑纳了。”
“哎,不是,你怎么?”白荧舟瞪大眼睛,“你敢?!”
“我敢。”苍厘拂衣而下,听到牧真的冷嘲:
【就这么喜欢做强盗吗?】
【是吧。】苍厘笑笑,【你试试就知道了,蛮有趣的。】
“药在何处?苍君可不要糊弄我。”白荧舟将少女勒在手边,言笑晏晏,满眼威胁。
“药唤作草犀,看上去像一种杂草。我们进城前见过,就在城墙上生着。这草生带寒邪之毒,不能直接施于人体,需得用朱砂尺碾碎才行。”
“你想说什么?”白荧舟面色不善。
“刚巧,朱砂尺在里面。”苍厘堂而皇之指了身后平屋。
“你怎么知道?”
“我和圣灵子学了观占之术。”苍厘随口乱诌,“刚才算过,屋里封印的就是当年瞒报的婴儿。这孩子生前撞邪,产后异变,章家人便用朱砂尺压着,又设了这道场镇邪。”
“……听着倒是在理。”白荧舟将信将疑,“但观占术有这么好学?”
“嗯,不只观占术。”苍厘张指结印,眼神示意牧真进屋,“你们退后,我要作法了。”
他当然明白这朱砂尺取时不宜,需得先行净化仪式。适才牧真直言,进得铁卵之内,便感受到婴儿身上蓬勃浩荡又格外纯粹的死气。一旦取走朱砂尺,死气与生气相撞,鬼胎必然异变。届时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此地生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若提前规避,将那死气彻底化去,一了百了。
正思量间,平屋内灵压骤降,屋中两道气流盘曲矫首而撞,有如高空之上双星相击,几息间炸开一团白热光晕。
庞然灵流轰而四溢,冲溃门窗,惊涛骇浪般卷来。苍厘屏息定气,自在热风中岿然不动。他身后两个却猝不及防,连着打了好几个趔趄——寇驰丽一个没站稳,甚至给吹出院墙去,唬得白荧舟直接收了傀丝,任她自生自灭去了。
疾风势如泄洪,千回百转,将将欲散时,一枚巴掌长的绛尺随风旋出,稳稳落进苍厘手心。
苍厘收拢指尖,对着白荧舟晃了晃尺子,“可以摘药了。”
白荧舟明显松了一口气,“还算你靠谱。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他一动,整条左臂垂顿一瞬,露在外头的指尖和臂膀微晃如傀人,已是彻底石化之态。
再一细看,这瘟症比想象中起得快。一抹青灰已沿他胸口蔓开,纤细的锁骨亦凝结成石。
事不宜迟。两人行至中庭,正与寇驰丽迎头碰上。
少女鬓环歪斜,揉着后腰,跌跌撞撞,眼中盈了一层薄泪,“好大风,你们怎么都没事啊。”
“你眼睛摔没啦?你看我像没事吗?”白荧舟恶声恶气。
寇驰丽摔傻了似的,当真伸手去揉眼,“……我眼睛还在,你看上去是不大好了。”
“去去,我不和傻子说话!”白荧舟自讨无趣。
出了章宅,往城门口走。好容易到了,三人却是齐齐一怔。那城墙上光秃秃的,之前所见的荒草全不见了。
记载中,圣者莲率先发现草犀之效,并以朱砂尺去其毒性救治受灾民众。
这种药草比较独特,仿佛是专门为瘟疫而生。它距离毒源很近,于青乌伏诛后凭空消失,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苍厘下意识与牧真对上了眼。
难道有人与他们同时进入幻境,悄不做声地杀了青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