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厘几乎是给颠醒的。
他动了动,只觉一副身子骨劈作八块,又叫一层蜜渣子勉强糊裹住,既黏且重,吸口气都痛得发苦。
再一睁眼,顶上大太阳乱晃,刺得眼珠子疼。复闭上眼缓了缓,觉出自己正给人背着狂奔。他不想究竟发生何事,手指稍一摸索,触到一截汗湿的脖颈,再一划拉,摸出一块薄薄的血痂。
便听“嘶”地一声。
【别乱动。】牧真同他传声。
苍厘咳了一声,【谁在追你?】
【天雍卫。】牧真道,【闭塔之后情况很糟。塔里落下来的基本没有完人,甚至还有碎肉骨头。当时场面混乱,我又绝不该这么出现,只能趁乱遁走。】
他顿了顿,【我对此处地形不太熟悉,还是被跟上了。】
苍厘听得好笑。
【直接编理由啊。什么睡梦之中被拉进来了,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死不承认反咬一口就是。塔是圣阙的,直接甩锅给圣阙,你担什么心。】
牧真:?
【原地装死多省事。现在一跑反而百口莫辩,你是不是傻。】
牧真:……
苍厘逐渐适应光亮,眨眨眼,看清牧真颈间渗血的薄痂下,还拓着自己半枚牙印。
他轻叹一气,【现在装死也不晚。】
【不必。】牧真给他一气呵得痒痒,【你别…】
说着便见一道人影立在山路尽头。
牧万晓头戴斗笠,背一只竹篓子,望着衣衫不整的两人,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这么一止息,四周的风恰恰停了。林中浓雾渐起,身后追逐的天雍卫一时半会也失了踪迹。
这雾来得有点寸,却正好同他们递了掩护。
“是小兄弟啊。你在这里干嘛?”苍厘想起上次见面好像也是这么个微妙光景。虽则那时自己是给人兜在怀里的,没差。
“大错铸成,没救了。”牧万晓评价完毕,扭头就走。
苍厘心中一动,再念及入塔前他那番言论,更是奇诧莫名。即对牧真道:【他不对劲,快追。】
牧真匆匆赶上,后知后觉道:“你怎么没进塔?”
“为何要进?”牧万晓反道,“自古至今,治塔者皆好牺牲,成塔者必以血肉相争。”
“看来你很懂塔。”苍厘有意逗引,“所以‘大错铸成’是有何意,怎么就‘没救了’?”
“说者无意,听者方得其意。”
“若是不得其意呢。”苍厘似笑非笑。
“那便不是说与你听。”
“有道理。”苍厘侧首,“圣灵子,看来你听懂了。”
“……大典出这种错,确实没救了。”牧真垂眉抑抑间,似有所忆,不由传声:
【你在塔心发现何事,为何一定出塔才说?】
【因为在塔里没空。】苍厘直言,【此次塔变,是你家出了内鬼。】
牧真一怔。
【我在塔心留影壁上看见是牧山昊动的手,包括之前齐相宇的死他也都跑不了。但估计他后头的水挺深。现在塔关了,变数更多,你得抓紧时间找他对质。】
牧真一听这还了得:“事不宜迟,我要赶快回去。你可知怎么走。”
“起雾之后,这里是走不出去的。等风起雾散,路自然会出来。”牧万晓如实道。
“你对此处很熟悉啊。”苍厘又逗小孩。
“我的草庐就在附近。”牧万晓淡淡道,“如无大碍,可去坐坐。”
“多谢,正想讨杯水喝。”苍厘稍作吞咽,压去喉中涩意,“除了我们还见过别人吗?”
“不曾。这里环境古怪,罕有人迹。你们是我造庐后遇到的第一拨活人。”
“怎么会在此地造庐?有人欺负你?”牧真想到牧雨煌颐指气使的模样和牧山昊笑里藏刀的嘴脸,声音登时冷了。
“此处僻静,利于清修。”牧万晓悠悠道,“哲人之道,近和平而远争端。”
“既如此,你怎么又成了家主候选?”苍厘存心试探。
“我是为了却一段因果而来。”牧万晓神色清悯,“我本无拘之葹,不枝之葚,但因师门有意,欲与牧家成一周全,是以至此,了我师祖一段念想,成全此段因缘。”
他这话可就不像个垂髫小子说的了。
【我知他算我大舅的徒弟,却不知这师祖是哪位高人。】牧真沉吟片刻,【我大舅名讳唤作牧道然,本为上任家主,后于涂水之畔悟道,自请下任往凌波观修行。羽化前不知从何处收了个擅感梦能通灵的童子,就是这牧万晓。】
不知来处么。苍厘想,牧芸生能将他当作继承人备选之一,也算有点意思。
“到了。”牧万晓指着岩下一处茅堂。那堂口轩豁,只掩着两挂席子,并不遮风;里头台靠上摆一只紫铜吊炉,靠墙设一面架子,盛着各式器皿卷轴。
牧万晓趿着草履进去,将炉下火苗拨旺,又往炉里头撒了点草屑。搅动数圈,从屉中抽出形状各异的三只碗来分别满上,“喝汤。”
别人待客煮茶,独他熬汤。
苍厘喝了几口,觉得味道勉强,很寡淡,不知是不是舌头出了问题。
“这是什么汤。”
“石头汤。”牧万晓道,“上好的浣花石。”
很怪,但合理。苍厘想,我若是有他这般喜好,从前也不至于挨饿。
一旁牧真却似喜欢这味道。直直将汤饮尽,把那瓦陇碗捏在手里转了一圈,方才恍然:“这碗是放什么的。”
“木荧角。”牧万晓直言。
“哦,原来是你送的啊。”苍厘笑了,“圣灵子,你这小兄弟和你真的像,都喜欢偷偷做好事。”
“什么好事。”牧真一脸莫名,看完这个看那个,“为何不直接给我。”
“我行皆随意动,不知原是圣灵子拿了。”牧万晓并无讶异,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苍厘笑了,“你随意挂在鬼市‘赠有缘人’,就不怕坏人拿去?”
“那也是造化使然。”牧万晓饮罢汤水,眉头却是一簇,伸手将炉底的火灭了,“此处不是久留之地,需在起风前离开。”
苍厘与牧真对视一眼,不清楚这孩子突然间是怎么了。
“沿东麓再行十里,便是涂水第四弯。”牧万晓一脸严肃,“我先走了。”
他就真的揣着手走了。
“还挺可爱。像他这么可爱的孩子不多了。”苍厘跟着起身,“你打算怎么办。去找家主还是牧山昊?”
牧真欲言又止,然后说,“我要沐浴。”
“好,不愧是你。”
牧真听出他调侃之意:“我这样不能直接见家主!”
苍厘觉得奇怪:“没看出来你对家主这么恭敬啊。是不是还要焚香?”
牧真哼了一声,很别扭。
“行,反正都是你家事,你说了算。”苍厘给蜂蜜粘了一路,当然乐得捯饬干净。
两人刚出堂口,林中直起一阵大风,稠白雾气转眼散尽。不及反应,一声虎啸乘风而来。林叶哔剥烧燎,簌簌而落,焰尾巨虎挟裹一串火花儿,飒沓流星般坠在他们身前。
“朱招!”牧真有些诧异。眼瞅着周遭冒头的天雍卫,哪还能不明白是谁一直充当探路前锋。
赤虎很开心地摆摆尾巴,再吼一声,作势欲扑。给牧真一眼瞪着,又愣头愣脑蹲回原地,没敢贸然上前。
牧真周身气焰如火如荼,星宿之灵尚不能直视,遑论普通武者与修士。
领头的府卫长率先一礼,与一众府卫齐齐躬身。十来个人皆抑着哆嗦,眼睛投地不敢乱看。
“不知少主与使君在此,多有叨扰。我们自万古塔处追寻一可疑人士至此,不知两位大人有否见到?”
“巧了,我们也是因此而来。但给这雾气一搅合,没抓到。”苍厘状似遗憾,煞有介事,“不过那东西不是人,而是塔中邪祟。”
府卫长一愣,又听牧真吩咐道:
“此事该由我负责。你们回去看好塔中出来的人,尤其是我东陆使者。有异动者皆视作邪祟附体。就算是天雍府人,也需当场扣押,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属下领命!”府卫长听出事态严重,忙不迭带人告退。
看这一群退得迅速干净,苍厘挑眉道,“不错,会唬人了。”
“……我生气!”牧真拍拍虎头,臂上伤口也开始迸血,“以后不许这么冒失,看到我就追……除非你后面没尾巴,记住了?”
赤虎耳朵塌成糖三角,尾巴也不摇了。
“尾巴是指其他人!”牧真无语,揉揉绒毛大耳,直将那耳朵揉支楞了,才把苍厘裹上虎背,“走吧,回扶摇居。”
# 章6 天雍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