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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下雨就发疯

作者:瓜仁草 当前章节:32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7

许是感应到牧真的迫切心意,过了一会儿,天忽然阴了,紧接着毛毛细雨飘扬了漫天。

雨一下,天较往日黑得更快。阁上灯笼一点,祈福便宣告结束。

待牧真换了一身天雍观筮师惯用的玄天袍,两人才一并往得意楼走。快到地方时,苍厘打算提前说好:“沙雅这件事我不好参与,就不进去了。”

“那你去哪儿。”牧真莫名其妙。

“听说齐逍受伤了,我顺道去看看他。”

“你不会就是为了看他才来吧。”

“怎么,不行吗?”

“哼。”牧真不冷不热表了态,一脚踏进得意楼正门。

此时大厅中客人寥寥无几,略显空阔,却正好免去些应酬的麻烦。

苍厘压低声音:“他可是我患难之交。我进塔心前遇险,还是有他帮助。他身上的伤里算我一份。”

“哼。”牧真继续表态,一张嘴想说什么,转念又抿了唇,两腮微微鼓了包,倒显出一丝幼稚的可笑来。

苍厘看出他心情不快,只道:“我问过了,他俩房间相距不过百丈,分头行动全无问题。聊完了我们还在这儿碰面。”

牧真板着一张脸往楼上走,很快就没影儿了。

苍厘拐到另一架楼梯前,刚一抬脚,听到角落里有个声音唤自己。

侧首扫了一圈,原是白荧舟。

这人独自个儿坐在暗处,醉醺醺倚着窗槛,雨水飘了半身。他面前桌上歪着两盘凉碟与几只酒罐,看样子已经发了一阵疯。

“苍…苍君。姐姐,我姐姐没了。没了。”白荧舟苦酒入喉,泪眼婆娑,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他颈子上还缠着一圈圈白纱带,左胳臂半挂不挂吊在胸前。完全没好利索,却还是坐在这里一杯接着一杯,要把自己往死里喝。

苍厘心里叹了一气,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翻起只扣倒的酒盏,给自己斟了一杯。

白荧舟哽咽几下,口齿不清道:“我一醒来,发现身上蛊都解了。姐姐作为蛊主,必然悬了。”

苍厘想到白雪鸿是在塔心失踪的,但他那身手不至于死个七零八落毫无对证。遂道,“你别急,我再找人问问。”

“没用的,能找的我都找了。连收拾打包的烂肉骨头堆都翻过了。”白荧舟咕咚吞了一口酒,眼泪又要涌上来。

酒品差真的还是别搞借酒消愁那套了。

苍厘将酒盏转了半圈,只道:“你找的都是没用的。我现在去找有用的,保管给你问出来。”

白荧舟当即泪眼汪汪:“苍君真能问出来,天倪楼主随便借你当几日都行。”

“好说。”苍厘压根不信这胡话,随手与他碰了杯,放下酒盏,起身上楼找齐逍去了。

不想刚到房间门口,里头就震出不小动静,吱吱哇哇好不热闹,门框子都跟着一抖两抖。苍厘屏息听了一会儿,大致还原出齐逍这几日的经历。

齐逍应是给卫狁的传承灌了个透,一直昏到出塔也没见醒。打扫战场的齐家侍从拖他的时候,发现他怀里掉了个封鳞戒子出来。却没向上头声张,只悄摸摸塞回原处,待得齐展文醒来再如实向这位新少主秉明情况。

那时苍厘得徽之事已由天雍府广而告之,大家多少都知道了灵徽的模样。齐展文私下一比对,当然明白齐逍这戒子就是第二枚灵徽。

但灵徽毕竟特殊,饶是齐展文这等莽夫也不敢下黑手直接昧了。只得耐心苦等齐逍转醒。这刚听说人醒了,当即就来堵门。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苍厘想,难怪天雍那边只记了我一个得徽人。

听齐展文的意思是,自己在塔里受了重伤,一时难以痊愈,不好参加新赛事。要齐逍顾全大局,把灵徽让出来,再代自己去参赛。

当然这灵徽也不算白拿。自己刚从拘星坛求了一份丹书,圣灵子亲笔。齐逍带在身上保管能走好运,再替天钧争个好名次。

苍厘差点听笑了。

齐逍也没同齐展文客气,等他说完就出手,一通正义铁拳把他和一堆伴当打了个落花流水。那家伙和老师傅上菜似的,人一个接一个从门里飞出来,在苍厘眼前啪啪摞成一座小山。

山巅上作缀的齐展文痛得咝咝抽气,瞥眼一见苍厘正在旁杵着一声不吭看好戏,登时整个人都矮了一截,嚣张的气焰逐渐萎靡。

现在他打不过齐逍,又唯恐苍厘这新晋红人知道自己那点不见光的心思后大肆宣扬了去,只能梗着脖子诌了些狠话:“齐逍,你当真不识好歹!本不是能上天的料非赶着上,要损家德的!”

却好似在大声自我介绍。

苍厘唇边添了丝笑。看在齐展文眼里,即便品不出个所以然,心下也多了把惶恐。

他被人搀起来,狼狈不失份地一拂袍角:“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给你机会不中用,到时候再来求我也没招了,呵!”

一群手下败将颤颤巍巍吆五喝六地走了。

目送他们消失在长廊尽头,苍厘才进房。他关上门,见齐逍正坐在床沿,按着心口若有所思。

“你家少主怪得很,总得来你这蹭点彩头。之前毁你章子,现在又抢你灵徽。”

“习惯了。”齐逍道,“小时候就这样。”

外头风雨更剧,给没支好的两扇窗子吹打得劈啪作响。苍厘过去关窗,刚放了一扇,却听齐逍道:“别关。”

“这么喜欢雨啊。”

“不喜欢。”齐逍老实道,“阿妈离开那天下大雨。她告诉我雨水可以沟通天地,每次下雨的时候就会来看我。所以我得开着窗,免得她迷路。”

牧怀谷葬礼那时,苍厘为分散牧真注意引着他讲了许多杂事,也就听得了他小时候遇见齐逍的事。

那是一场秋日观星盛会,天钧堡做东,特邀天雍府主携圣灵子一同前往。

抵达鹤城那日天降暴雨。牧真刚进会场,就见一条廊下齐逍摁着齐相宇往死里打。眼看两人掰扯不开,一个家仆捡了根烧火棍来恐吓齐逍。虽不得章法,棍子却被齐相宇捞在手中,径直去戳齐逍右眼。齐逍闪了一下,燎了一串皮,眼睑糊烂一层,额角血肉黏连,好端端一张俊秀面皮一时惨不忍睹。

这一下两人也算分开。齐相宇当然要哭诉,豁着两只门牙满腔怒意,一口一个“小哑巴下雨就发疯”。

齐逍压根不辩解,转头去廊外泥池子里扒拉出来几个竹篓,用袖子抹干净了,紧紧抱在怀里不吭声。

齐家人嫌弃齐逍不顾场合惹是生非,径直将他和那堆破篓子一并丢去禁闭室。直到观星会结束,天钧堡里都再没人管过他的死活。

后来牧真私下了解到,齐相宇为了让齐逍在人前丢丑失态,专掐着那日糟蹋了他亲娘苗果儿的遗物。

苗果儿爱书,生前收了满满一整柜的医书。她去世后,也没留什么东西,齐逍便一直将那些书收拾得整整齐齐,每天都要用心擦拭。直到那一日,他看见书篓子全给泥水泡了,齐相宇又故意寻衅,他当然要直接动手打得人满地找牙。

“但我脸上的伤也是雨里落下的。阿妈看见又得心疼了。”齐逍摸摸额角,呆望齐展文落在地上的丹书,“受伤的时候我关在黑房子里,只有圣灵子偷偷来看我。他送水送药送灵气,我的眼睛才保住。”

言罢弯腰,捡起丹书翻了翻:“那阵子他也送过我一个类似的符箓,后来让齐展文抢走,弄丢了。”

苍厘听得有点气闷。只道:“你明明能继承家主之位,他们何苦这般糟践你。”

“因为他们讨厌阿妈。”齐逍说,“阿妈是个采药女,不会说话,机缘巧合救了阿爸,被他求娶回家。结果触怒婚约对象孙家,也触怒了齐家上下所有人,觉得阿爸是被阿妈下药蛊惑了。后来孙家小姐嫁给我叔叔,成了我婶婶,生了齐相宇。”

“阿爸是家主,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但叔叔待我很好。他留着家主之位,说要安心等我长大让我继位。可有一次叔叔为了救我受伤,成了活死人。婶婶从此掌权,族中长老也清一色支持她。再后来阿妈也没了。我就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但是我谁都不怕。”

齐逍深吸一口气,“阿爸阿妈和叔叔的命都在我身上了,我必须要好好活。”

苍厘点头,明白这个念头就是齐逍始终无法被卫狁吞噬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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