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溟濛,各家前来登临峰见礼。
这登临一双峰乃是东山第一峰,涂水发源地,取道东西,呈犄角对立之势。
涂水第一弯与第二弯分绕双峰而过。居间之峡,乃为登天之道,中设启星坛,是为东山三坛之首。
坛上祝祷式由牧芸生牵头走了一遍后,那双峰犄角之间云霭翻滚,隐隐凝出一道圈子,其内烟雾波澜,莫可名状。
不消片刻,烟云圈子中落下一道金光,犹如天破,直直垂拢在祭坛之上。
牧芸生右臂一展,袖云纷飞,珠鸣玉碎:“为选者,登天梯。”
阶梯旁候着的苍厘等五人依次走入光幕之中,身影逐渐和那金光一般淡去。
祝祷的鼓镲声停了,峰间的圈子也逐渐散去,天上流云逐浪,如地上涂水流淌。
一阵金光晃眼后,苍厘看着眼前景象,想:总算上天了。
此间轩敞,一座圆台宽阔可容纳百人。三洲使者几乎同时出现,皆是精锐十足的青年男女,打量周围间也打量彼此。
苍厘数了数:祖洲人居然还是最多的。
环顾四周,只道是一座大殿之内。殿下礼官矗立,殿上设四圣御座,周围随侍星兽与仙侍。
白塞石的中天御座,素净端方,巍峨堂皇,有虹光霞气与金乌彩凤围绕。
青梗石的东天御座,仪态万千,风姿熙茂,有藤花枝叶与火狐玉兔围绕。
朱炬石的南天御座,丰饶富丽,坚巧弥章,有火焰熏风与白鹿赤骝围绕。
乌潮石的北天御座,阴森威严,蛰隐玄奥,有峦影川声与碧燕紫鼠围绕。
殿下传令官见人都已到齐,颔首致礼:
“欢迎诸位,此处乃是点将台。稍后四位神上便会来此携诸位入甸。”
“此后三十日内,诸位需完成三重试炼;三十日后,公布试炼结果。夺魁者自择欲入之甸与望行之职,前五甲直接纳入圣阙,成为神族一员。余下列位自择去留,留下也好回去也罢,前往其他洲居住也可以,封赏都不会少。”
“须知,上界与下界的时流不同:天上一年,地上百年。只有位列前五甲,正式成为圣阙的人,才会被时流法则承认,此后的命数时辰按照上界时流运算。在此之前,诸位还是受下界时流影响。”
在场众人都听呆了。这是要直接蜕凡骨,化真神。
苍厘并不以为然。
他目不转睛凝视前方,淡淡传声:【如此,圣阙存在不过“十年”。这百年一届的大典,对于圣阙来说可是一年一届。貌似频繁,每次最多留下十来人,但陆上千年间不过百余人登天,难怪要挤破了头。】
【你不也是。】牧真哼道。
【知道揶揄人了?】苍厘也不和他争,【你八成得到中甸去,我就说得分道扬镳你不信。】
【怎么,你想去哪儿?】牧真照直发问。
苍厘自然有要去的地方。但他只是说:【无所谓。反正上头选人,谁选我和谁走。】
牧真却坚持:【有所谓。选人只是走流程,不想去上头不会勉强。】
苍厘大概习惯了他的坚持,想想说了也无妨:【北甸。】
【为何?】牧真当然要问。
这缘由苍厘就不能说了。只敷衍道:【了解过。比起其他三甸,更对我胃口。】
牧真自觉他藏了事,但也已习惯,没有继续追问。
殿下使者正在相互打量,私声窃语交流的时候,传令官那头忽然高声道:“恭迎中元君,东寰夫人,南察君,北胥君入座!”
神光焕焕,四御座上却只亮起了三团光。
光芒之中,神君,东寰夫人和南察君三位神祇依次出现。
殿下诸人纷行登天前问天监所授之礼,衣袂齐刷刷拜作一片。
神君周身辉芒最盛,自与众有别。他墨发如倾,碧眼如翘,银装素甲,琼冠玉峙,长身秀立,恺恺作谈:
“诸卿免礼。汝等远道而来,皆为佣中佼佼,当得未来栋梁。予观之甚慰。稍后点将开宴,聊作洗尘,亦为勉励。”
言罢眼波一动,下头传令官得令:“天恩已至,入甸礼行。此第十届大典优胜者共一十二人。东部祖洲五人,南部丹洲三人,北部玄洲四人。”
神君颔首:“诸天轮转,今始北甸。除彼一人,各主从便。”
说着他看了眼牧真。
一旁东天御座上的东寰夫人云鬓若裁,雀瞳若翦,绮衫皓旰,华裳秾冽,与神君若嘉树美卉般相映生辉。此刻却是微微一笑道:
“巧了,臣妾却很喜欢君上想要的人。刚刚瞧了一圈,这么多人里,就他有眼缘。”
他们公然打哑谜,苍厘却门儿清:【不愧是圣灵子,到哪儿都这么抢手。】
牧真:?
神君不动声色:“此次既是由北甸开始,东寰不如问问北胥可否愿意?”
北天御座此刻仍然空荡荡,北胥君根本没来。只那座旁着星官法袍的女子开口请罪道:“回禀君上,北胥主上今日抱恙,特命臣前来替选。”
这女子眉眼娇艳,皮肤稍黑,装扮与站姿却皆似男子,端得是丰神磊落,英姿飒爽。
牧真将人看了一道,悄声道:【这是我大师姐屠一茉,应该也是沙雅人。】
苍厘疑惑:【这儿还有月先生的徒弟吗?照这么看月先生起码过百岁了?看上去倒是精神奕奕。】
牧真微微得意:【嗯。大师姐是师父首徒。师父今年一百二十岁了。】
苍厘暗叹:【好,不愧是修道之人。比起神族,也算个地仙了吧。】
但神君认为此次遴选比较重要:“按以往次序,此次是该北甸起首,还是劳烦屠司衡,将你家主上请过来。”
屠一茉冷着一张脸告退,消失在一团光中。
不多久,北胥君忍着头晕来了。
这位一出来就显得很临时,没像其他三位一样华衣贵服,可以看出来就是在睡衣外头披了件袍子,束领系腰,一隙开衫,愈显颈子修长,荒唐中又有一丝倜傥。
旁边白荧舟却疯了。一下拉住苍厘打颤道:“姐姐!姐姐怎么跑这里来了!”
苍厘:?
他也没想到,这传说中令人闻之色变的一代杀神居然是个瞧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人。堂堂北胥君看上去年纪比白荧舟还小,确实眉眼精致,雌雄莫辨,眉宇间戾气隐然,依稀有白雪鸿的影子。但若说是白雪鸿本人,还得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北胥君晕晕乎乎的,目光扫过他们,不确定,又扫回来了。
大概是白荧舟激动到状若疯癫、差不多就要扑上去的样子太惹人注目。北胥君的目光停在他们这里。然后说:“那就要他了。”
他这一指头伸出去,点中的人是苍厘。
白荧舟:?????
这下再顾不得礼仪,凄楚扬声道:“你看看我呢?你不认得我了吗?!”
这话太没有礼貌,殿上殿下皆有人皱眉。
北胥君不以为忤,只莫名道:“你谁?”
白荧舟满脸惊愕,恨不得高声尖叫。
东寰夫人满面笑意压不住,婉转打了圆场:“北胥啊,你看人家这么想去你那里,礼仪都顾不得了,就要了吧。”
北胥君看着年纪小,脾气却挺大:“要你多嘴。”
他目光又一扫,指了指牧真:“还要他,够了。”
东寰夫人愁眉不展:“哎哟哟,君上,怎么谁都要来和臣妾抢人。”
神君微微一笑,转头却问南察君:“可想要圣灵子?”
南察君锦衣美髯,魁眸点翠,是在座四位中最沉稳持重的。乍闻此言也是一愣,不想神君还拖自己下水,只慢吞吞说:“臣,听凭君上安排。”
神君不再遮掩:“好,圣灵子身份确实特殊。那便如此,得空让他每一甸中都走一走,自己决定在哪处留下,如何?”
东寰夫人:“甚好。”
南察君:“臣无异议。”
北胥君:“多此一举。”
“蒙君隆恩。”牧真似是习惯了这般高调优待,众目睽睽之下仍是有条不紊,声音都没变,“承北胥主上好意,臣当先去北甸探望。”
苍厘缄然片刻,忽地发声:【喂!】
【嗯?】牧真眼神不移,实则吓了一跳。
【是不是傻,跟着神君啊。】苍厘忍不住点他。但见人梗着不吭声,苍厘又道,【圣灵子不会舍不得我吧。】
【我没有!】牧真这回反应倒是快。
苍厘默默嗤了一声,想,那以后再发生什么就怪不得我了。圣灵子,这次是你自己非要跟来的。
他也是真没想到,牧真说到做到毫厘不差。说要看着还真就要跟在一边看着了。
白荧舟急切挥手:看看我看看我看看我。
北胥君压根不看,一道光直接离场,回去继续歇着了。但剩下三神都很有默契地没选白荧舟。选人确实会看双方意愿,这也等于默许他去了北甸。
毕竟白荧舟一副“你别过来过来我就死给你看”的架势。
委屈死谁了。
齐逍被南察君选走。东寰夫人挑选的均是姿色丰美的少年人。
神君谁也没选,但剩下的人,比如寇驰丽,默认就进了中甸。
算下来,正好十二人被四甸均分。
寇驰丽就很开心。她一心想进中甸,却不料神君没有先选。只能暗暗祈祷自己别被其他甸主挑走。结果其他甸主好像会读心,果然把她留给了神君。
她欢快和苍厘作别:“哎,走啦。以后我发达了可不会忘了你的!”
“哦。”苍厘摆手,“祝你旗开得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