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不见洛家兄弟,只管家领着几个护院,叫了当地坐庄的猎户带他们去葫芦崖。
苍厘见白荧舟早饭后一直跟着,不免称奇:“白君不去掘人家祖坟了?”
“要掘也得知道祖坟在哪儿呀。”白荧舟倒是条理分明,“何况光天化日之下,我也不能亲自下场做现行犯啊。”
苍厘想到他会傀术,该是想趁这几日摸清地形路线再说。不由颔首:“对嘛,圣灵子那么个大活人都能盗得,这小小一株珊瑚树又算得了什么。”
白荧舟嘿嘿一笑:“苍君懂我。”
后头牧真听他两个越说越离谱,重重咳了一声。警告意味相当明显。
白荧舟眼仁一翻,没甚兴味:“哼,我就看不惯他总是装正经。对付妖魔鬼怪正经点就算了,对人还这么端着架着未免忒无趣。”
苍厘笑了笑:“他挺有趣的。”
白荧舟瞪眼:“是吗?”
“不是吗?”苍厘瞄见牧真紧绷绷的眼神,嘴角笑意加深,“你不也逗过?还逗得挺开心?”
白荧舟打过牧真不少主意,却不曾在他身上讨到一点好处。每次抱着万全的准备去都得莫名撞一鼻子灰,当真憋屈。无论何时提起都要唾声晦气,只此刻当着人面,白荧舟也没心思开骂,撇了撇嘴,哼了一声:“逗是逗了,开心却未必。”
不管白荧舟开不开心,苍厘反正挺开心:“这正是他的有趣之处,其一。”
“你倒是与他处得快活。”白荧舟酸溜溜道,“我要总对着个冷冰冰的脑袋,再好看的脸也受不了!”
“哦。”苍厘不置可否,“那你姐姐怎么说。”
“……姐姐不认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白荧舟苦哈哈道,“奇也怪哉。难道神族也有历劫之说?姐姐真是下凡历劫去,现在又应劫归位了?可那是北胥君哇!自己本身就是个大劫了又有什么劫可历的?唉,我也闹不懂。他和姐姐小时候长得一样不说,性子也都相差无几。这全没法是两个人啊?!”
苍厘想起北胥听到“白雪鸿”这个名字时的奇怪反应,又忆及前时牧真于白雪鸿下落的占算结果:“星位不在祖洲”,但“在归途”“定能归家”。恍有所悟般提醒道:
“想想圣灵子的卦辞,按你这个说法完全解释得通。事情好像也都能对上。说不定你猜对了,他们就是一个人。”
白荧舟的眼珠茫茫然在苍厘和牧真间转了两转,陡然一亮,将得意楼中之事想了个七七八八。
他越想越真。五官却是渐渐拧作一团,万分纠结的模样,说不清兴奋更多还是惆怅更多。
苍厘知道无论如何他都没打算放弃,还是有点佩服:“敢缠着那么个怪脾性的不放,你也算有种。”
“谁啊!”白荧舟张牙舞爪,“不许你说姐姐坏话!!!”
“行。就准你说圣灵子坏话。”苍厘有意噎人。
白荧舟不甚乐意:“你怎么帮他说话!”
苍厘淡淡一笑:“不是说了吗,我现在是他的人。”
白荧舟龇牙:“啊?这都猴年马月了,你们还绑着哪?”
苍厘耸肩:“这不是分不开吗?”
白荧舟倒很是义气:“你若是想分又分不开,我来帮你!”
苍厘仍一副不以为意的架势:“先这么着吧,不着急。等需要白君帮助了,我自然会来寻你。”
白荧舟又乐将起来:“那说好了!你可别不来,我一定等你。”
他两个碎碎唠了一路,牧真始终跟在后头憋着一声没吭。终于又走到苍厘昨晚潜察过的石溪滩。路过门户紧闭的药斋时,苍厘抬下巴示意牧真。
牧真给他扫了几眼,还没反应过来。
苍厘就特意抬高声音:“你别说,这斋子建得倒是雅致。”
前头洛管家听了,回身相和道:“这里本是我们老庄主研药制剂的去处。庄主小时候就喜爱此处风景,常常泡在里头十天半月的不出来,现在索性便当小书房用了。”
他说得详尽,倒不是个曲意逢迎的作态,更像好容易碰上能唠的点子细细展开说道。
“原来如此。”苍厘便跟道,“那庄主就在里面了?”
洛管家点头:“应该还在里头歇息。近日事情比较多,庄主通宵批阅公文,一般午后才会起来。”
牧真这才明白过来。念及昨晚苍厘口中的伦常败坏之事,他白澄澄一张面皮红了又青,青了又黑。
一行人过了滩涂,攀至葫芦崖顶,进洞去看那坏了的冰鉴。
该说不说,这葫芦洞里确像遭了天劫。应是有落雷从洞顶豁口处正正劈进了葫芦瓤子,给这大石葫芦劈得不成正形,只剩半边秃瓢。
牧真上前查检一番,蓦然有些理解当日苍厘捡那玉胆残片的心情。正想自己也弄一块葫芦石带走,起码算有个交代,但见一众家丁防贼似的看着自己,愣是没好意思动手。想着还是要回去和洛重宁说一声才好。这山这水虽为天生天养,但现在毕竟归人家管了,是有主之物。就算再不得用,自己身为一个外人也不好擅作主张。
回去的路上,苍厘悄不做声塞来一块温热之物。牧真拿在手里一把,就知道是那葫芦石。
他震惊地看过去,看到苍厘唇角微微一勾:【知道你不好意思,我替你拿了。不用再跑一趟。不客气。】
牧真一时无言,进退两难:【我还是去和洛庄主说一声。】
苍厘觉得麻烦:【反正这东西都废了,你就当是捡的。而且葫芦丸若是还在,只要没送完,随便就能给你的,不必纠结。】
点到为止,苍厘不再就此多言,转头向旁地搭话:“洛管家,这冰鉴什么时候坏的?”
管家大概是给人交代过不能轻易透露重要信息,但这个时间无关紧要,想了想就道:“大约应该是五年前。”
又是一个五年前!苍厘暗想,看来五年前发生了不少事啊。斗霞灭派,玉胆被毁;同时水云罹难,冰鉴被毁。
……东江那个珊瑚洞是否也是五年前出的事呢?
这就去和白荧舟确认了一下。白荧舟想了想,也不是很确定:“嗯,好像是四五年前的事吧,记不太清了。”
苍厘心里有了数。
如果理一理这些事件的具体发生时间和内容,再联系一下其中的因果,起码能够推断出一些被忽略却很关键的事情。
快到山脚时,洛管家开了口:“各位使君大人,邙山脉眼距离此处尚有不少距离。山间没有大路,车马难以通行。穿林步行最快也要十个时辰才能抵达。一会儿我们直接出发,晚上会在林间安营扎寨,第二日一早就可以看到封印。”
苍厘想了想地图,时间确实差不多:“麻烦管家与庄上弟兄了。”
“不打紧,既然庄主吩咐了,咱们自然不负所托。”洛管家笑眯眯打官腔。
【这时候我就有点想念你家大猫了,能跑能跳还能飞,飞得比谁都快。也不知道它过得好不好。】苍厘由衷慨叹。
牧真有些意外,眉目却舒展不少:【应该还好。不过你放心把长空和朱招留在一处?】
苍厘当然不放心:【还不是怕放在桂宫让人掳了下崽去。放在你那里起码别人不敢进去。】
他没说的另一点是,怕月眉老对长空不利。毕竟他那柄剑已经让人师徒起了争执,他大的都走了哪好再托付个小的。真放在月眉老眼皮子底下养着,岂不是要人越看越气,除而后快。
思来想去,东陆上最信任的人居然是牧真。
其实齐逍的万古塔里也能装上一装,但那里头活物不好长留,苍厘想反正很快就能回去了,不急于这一时,这期间仍用鹘鹰羽就够了。
在最后的时刻到来前,再让长空自由地翱翔一阵吧。
一行人原路重返,行过药斋前,正撞见洛久棠抱着一捆细长的草叶回来。看见他们也没好气,但还算没撕破脸,点点头冷淡地走了。
苍厘转头目送:“他手里那个东西有点意思。”
牧真跟着去看却看不出名堂:“是什么?”
“我在《异物志》上看到过,如果没认错叫作酩酊草,是常见麻药的主要配方。”苍厘向来过目不忘,“这种草长得与一般香茅草相似,但味道不一样,会带有一种很纯粹的酒酿甜香。”
牧真只当苍厘对玄洲异物感兴趣,不想人又传声道:【之前在庄子里闻到过这个味道,本来没觉得奇怪。刚才他一过来,我就想到了……这香味是洛庄主身上的。】
牧真觉出他话有所指:【你的意思是……】
苍厘略一思索,着意试探道:“洛管家,你们庄主的腿一直如此吗?”
管家叹气:“并非如此。庄主的腿一直好好的,只三年前一个晚上,不慎在这葫芦崖上摔了。从此膝盖受损,再也站不起来了。”
苍厘下意识暗道:还好不是五年前。
又想怪不到洛重宁那样子不像是天生如此,原来才残了没几年。
结合昨夜窥见之事,暗暗与牧真断道:【这腿坏一事,洛久棠八成跑不了干系。】
牧真眉心一绞:【难道他为了施暴,故意弄断他哥哥的腿?】
苍厘颔首:【更糟。他可能还想让他哥哥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洛管家不知他两个隔空交流,只趁热打铁唏嘘道:“不过二庄主很是恭顺。自从庄主那次受伤后,他就一直贴身照顾。亲力亲为,无微不至。庄主都有点过意不去了。但二庄主说亲兄弟不用见外,庄主这才放心接受了好意。”
说着他面容愈发慈蔼,半是辛酸半含笑:“一开始我们都觉得这种事不必二庄主来做。庄中自有周到之人,不会委屈庄主半分。可他心意已决,完全不肯假人之手,无论何时必然随在庄主左右。每日每夜都要为庄主按摩上药,风雨无阻。庄主问过他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二庄主表示要做的事就是让庄主好起来。庄主一天不好起来就一天没法安心。”
“小老侍奉水云庄大半辈子,见过许多人事,就更觉这等情谊可贵。唉,老庄主与夫人去的早,好在两个庄主相互扶持,见着他们如今这般,小老当真欣慰。”
洛管家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不知是真的情之所至有感而发,还是知晓个中奸情试图掩人耳目。
苍厘与牧真听得频频对视:不管如何,庄主好惨。
不想管家却是个隐形话匣子,一旦开了口就滔滔收不住。跟在他两个身边赶路时,念叨了不少洛家兄弟间恭亲友爱的故事。
苍厘听着,猜出洛重宁涂抹的舒筋活血散可能有问题。酩酊草入药能镇痛散热不假,但当日常药用每日上两次,未免有些夸张。但如果说他的腿一直作痛,以此来去痛,倒也是情有可原。
后来转念一想,又发觉不对。这草入水之后酒香会逐渐散去。管家说洛久棠每次皆要为哥哥熬药,熬煮出来的新鲜药渣和着叶子与泥土热敷。
那香味如何不散?
不过他也没有多嘴再问,只将这一点蹊跷记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