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一波三折,没想到他还念着这个事。苍厘这时候脑子稍微有点乏顿,一下接不上话,正想着说辞,牧真冷冷道:“若我没有猜错,此处乃是乌部故地,对吗?”
苍厘不想他怎么猜出来,但对他能猜出这一点也没有觉得特别奇怪。
牧真见他不吱声,又道:“你可知我为何上祭坛找你。”
苍厘有些好笑:“莫不是自己一个在下头怕了。”
“我发现我好像能看懂那些文字了。”牧真肃然道,“我想到你之前那些奇怪的举动,包括万古塔里屏蔽我,在北甸对龙骨柱行祭祀……我都能联系起来了。你要对圣阙不利,是吗?”
苍厘:……
牧真继续:“包括齐逍,已经被你拉成了同谋,对吗?”
牧真懊恼中兼着一丝迷茫。他对神君有龃龉可不代表他否认圣阙统治。中元殿里还供奉着他的先祖牧闻。如果他当真与反贼为伍,那不仅牧家千年名誉毁在他一人身上,连整个祖洲都难逃其咎。
“若是换之前,我会直接把你交上去。但现在……”他盯着苍厘的眼睛,缓缓道,“现在我打算和你问清楚。你到底要做什么?与龙神有关吗?”
猜得真准。
苍厘默然良久,忽觉疲惫之至。只淡淡问道:“如果我说,当初杀害圣者的不是将军,而是神君,你又作何感想呢?”
“但你针对圣阙也不是为了圣者,是为了龙神吧。”牧真不像齐逍那么好糊弄,一语道破天机。
“……所以你问我是什么意思?打算在这里杀了我吗?还是问清楚了好将我当作要犯抓回去?”苍厘冷笑,不声不响按住无终剑。
牧真悲伤道:“这一路上你都是在利用我吗?”
“是啊。我在利用你。”苍厘平静道,“誓言和契约是怎么结成的,你莫非都忘了?”
牧真鼻尖拧红,咬紧下唇,吐息开始打颤。
“我已经推开你好几次了,是你非要缠上来的。”苍厘心里冰凉,明知道应该冷静以对,但见牧真这么悲愤心碎,他却遏制不住口不择言,也不知道想要激怒谁似的,很恶劣地笑了,“还好每次都有你,我真的省了不少事。尤其这次,如果不是你一定跟着来,三灵刻的秘密我怕是永远不会知道。”
牧真冷冰冰道:“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要跟着你。”
苍厘一怔。牧真这话问到了点子上。苍厘先前无数次想到过这个问题,但也只是匆匆略过未曾细想。他如此聪明,感知到了里头的禁忌之意。这次,牧真带着悲伤的冰冷诘问,却如一把尖刀,血淋淋将他的心剖开,要他直视。要他看清。
苍厘轻轻笑了,石室八方皆起回声。他无不讽刺道:“圣灵子不会真想同我好吧。那可是很遗憾的事。我们之间隔了不止天堑,怕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得不说月眉老是很有远见的人,你送的剑最后说不定真会杀了你。”
他坦然坐着,心中到底起了杀意。
如果牧真要将这事捅漏出去,那么他必须要杀了他。
他必须要,杀了他。
可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心头那阵痛却直起不落。
苍厘想,契约的作用那么多,偏偏不能抹去记忆。真是可惜。
他本应清明肃杀的脑子此刻乱做一团,全不能想见这件事最好的解决方式。
因为他无数次推开牧真那个时候,早已在心中下了决断:这个人是不能受欺瞒的。这个人是应当被尊重的。
这两句话,苍厘偏偏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面上带笑,心里差不多已经想见牧真的决断。
既然他非要问清楚,那就证明他不会在这里将自己弄死,起码要带活的回去同神君复命。现在自己未必处于劣势,如果把算好时机,当能背水一战。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长痛不如短痛,苍厘索性开诚布公:“既然如此,不如来比试一场。谁输谁死。”
牧真猝不及防:“你要杀我?”
“本来我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动手。现在再合适不过。”苍厘唇角含笑,目光漠然,“做任务时不幸遇难,这很合理吧。”
牧真:!
苍厘噌地一声拔出无终:“我差不多摸清你的路数了。就用这剑来送你一程吧。圣灵子。”
牧真要气炸了:“我不和你比!”
苍厘:?
牧真面沉如水:“你还没说,你到底有什么事。”
“……”这回换苍厘无语,“想听实话吗?临死前想死个明白?”
“你够了么?突然就喊打喊杀,你是不是中毒了!”牧真激动起来,眸子挣得水粼粼一片,浮光跃金。
“中毒的是你。”苍厘哂笑不已,“正好你中毒了我才有把握杀你。本来我不想这么快动手的。”
牧真不与他胡搅蛮缠,只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真的是遗族奸细么。”
“这么说也未尝不可。”苍厘懒得遮掩。
牧真固执道:“你一直骗我?”
苍厘讥刺道:“也不算骗吧。是你自己识人不清。”
牧真看着他,表情很受伤。“我知道你不对劲。但我也控制不住自己。我想信你的。”
苍厘撇过眼去,“你信错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一点最初见面的时候,我就教给你了。”
“我不信。”牧真忽然道,“我不信你是这种人。”
“…不信也罢,我现在就让你信。”苍厘不再啰嗦,当先退开三丈地,挥手起剑,作势欲劈。
对面牧真掌心灵气四溢,发梢袍摆无风自动,昂首迎战。
于是,痛痛快快干了一架。
整个过程惊天动地,但持续时间极短。苍厘下了死手,牧真有所顾虑,两人心境不同,很快分出高下。
但最后必杀一击的时刻,苍厘手还是滑了。他以为自己没有软肋,但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了。他的心脑不一了。从那一击下意识错开致命处的时候,苍厘就知道不行了。
他怔在原地,收回了手。他知道他杀不了牧真了。
两人这时候都挂了彩,给剑气灵气割得衣衫褴褛。
苍厘转头吐了口血,一口气才上来:“算了,到此为止。”
他随意将剑插在一旁,席地而坐,运气调息,冷冷看着泉池对面的树根。
仰挂其上奄奄一息的牧真也倒过一口气来。他坐起身,靠着树根勉强整理好衣服,袖底一敛,身形忽动,踏着池中碎石撞过来,抬手就是一拳。
拳头动了气,直打得苍厘眼窝金星乱冒,鼻血哗哗流。
“这一拳,给你寡情少义。”
牧真恨恨抬手,又来一拳:
“这一拳,给你见利忘义。”
没打够,还有一拳。力道飘了,仍结结实实落在苍厘脸上:
“这一拳,给你背信弃义。”
牧真血泪哗哗,像只泥潭里的大花猫:“你当我什么?!说打就打,说杀就杀?”
苍厘给他打了一脑袋血,眼前一片昏黑,脑子嗡嗡的。却是笑了起来:“这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么。还对我报什么期待呢。”
又顿了顿,苍厘终于吐露心声:“我当你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所以没有用小手段弄死你,还打算让你死个明明白白,这样够不够?”
“不够。”牧真讪讪道。
他也打累了,很是颓唐地坐在一边。哑着嗓子。却在小声咕哝了一句“不够”之后撇过脸去,不吭一声。
苍厘隐隐听见他压抑的哽咽,很是惊讶:“喂,你不会哭了吧。”
牧真还是不说话。
苍厘登时无语:“虽说刚才下手确实狠,但这都让你打回来了。你还哭?我打你的时候都没打脸,你倒好,专冲着脸打。以后毁容的账我还没和你算,你倒是哭起来了?”
牧真声音水囔囔的:“谁哭了!我没哭!”
苍厘解下腕上白巾,团了一团砸过去:“丢死人了圣灵子,你可别哭了!”
“我说了我没哭!”牧真一回头,眼睁睁看他把巾子扔了,“你要干嘛?”
“给你擦脸。”苍厘神情平静,目光并不聚焦。
牧真走过去捡起巾子,一句“往哪扔”憋在嘴边,再看看苍厘的脸,突然觉出蹊跷。
他伸出手朝人比划几下,发现苍厘目中无物,全无反应。
刚才偷偷哭鼻子的圣灵子大人此刻:啊啊啊我把人打瞎了!
他呆愣愣看着苍厘,勉强没有叫出声,怕把人吓着,表面上还是风平浪静的。但想自己不会又被耍了吧。再试探了一番发现无误,才和苍厘问:“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嗯。”苍厘的回应出奇平淡。
他刚才调息时就发现自己要遭殃了。此番险中服药,吞下去的药丸未经运气逐步消化,本就不妥。紧接着与人搏斗,气血两伤,诱发毒印反噬,五窍感知大幅衰退。
但他感觉问题不大,身体毕竟没有中毒时的沉痛圮溺。待到气血顺畅,自己再如服药那般运一遍气,应当可以恢复过来。
苍厘也觉得自己过于冷静了。毕竟他从不会对没把握的事情给予过多期望。但牧真一着急,他自己的脑子反而快速冷却下来并且飞速运转。
就是这么神奇。
“我不好,我的错。”牧真在一边连环炸,“你别急,我现在带你找院士…一定没事的!”
他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却先将那白巾重新系回苍厘右腕,环顾一周,又拎了无终剑挂好,最后才小心把苍厘拾掇在背上。
苍厘只听见牧真转着圈窸窸窣窣不甚消停,直至落在他背上才反应过来:“我又不是不能动。单纯看不见听不清而已。”
“你被我打成这样,怎么做都不为过。”牧真态度坚定,全然不容拒绝,“到天机院前你都歇着,我来赶路。”
谁被谁打成哪样啊?苍厘一时莫名。但这会儿正累得够呛,有人愿意当免费坐骑,让他当就好了。
想着苍厘不禁默默笑了:“知道怎么走么。”
牧真一顿,老实答道:“不知道。”
苍厘叹了口气:“听好了。”
牧真背着苍厘走了一路,每到一个路口就停下来描述一番,苍厘再据此判断方向。不知走了多久,两人嗓子都说哑了。
“快到了,前面就是藏骨堂。”苍厘清清嗓子,低声道,“堂中布置呈横九纵九格局。在横三纵五处有一密道,直通地底邙河。不过河中有吸血虫,入水的时候需要防范虫群突袭。”
牧真应下,推开钉门进入堂内,依照苍厘所说方位寻找密道口。途径供祠时,牧真特意看了一眼,却见半挽的灰帐后摆着成排的乌部老棺。
“有空棺。”牧真喃喃道,“或可以此为舟,直渡暗河?”
“好主意。”苍厘赞同道,“这比直接下水安全得多。”
一方乌棺从密道滑入邙河,摇摆之间顺流而下,颠颠簸簸,时不时给涡流卷得打摆。狭窄的棺材里,两人面对着面,交叠的肢体被迫摩擦。
为了顺利通过密道,他们特意选了小一号的棺材。这对死人来说还算宽敞的安息地,确是有些为难两个热乎乎的大活人。
苍厘时不时与牧真撞个满怀,时不时又给他死死压着,逐渐喘不过气。正自晕眩之际,忽然觉出一丝不妥,想了想还是道:“你顶到我了。”
牧真吓了一跳,两颊愈烧愈红。他也不吱声,只紧紧扒住棺沿撑到最高,竭力离下面的苍厘再远一点。结果一阵暗流卷来,又给他拍回去,重重砸在苍厘身上。
苍厘生生挨了一下,一口血差点给他压出来,却仍微笑道:“圣灵子不会喜欢男人吧。”
牧真默然片刻:“喜欢又怎样。”
这回换苍厘不出声。
不怎样,不过现在他们这个抱作一团的姿势就很不妙。
真是嘲讽在点子上了。苍厘直言道:“喜欢也不能顶我。”
“我没有!你再乱说!”牧真努力争辩,却伏在苍厘身上纹丝不动。
“别睁着眼说瞎话。”苍厘快给他烫熟,“还不起来?”
“我手指折了……”牧真欲哭无泪,热热的汗水越淌越多。
他们的心跳贴在一起,两颗心仿佛跳成一颗。
苍厘也开始发烫。他想不行,得说点什么降温。略一合计便道:“想好怎么和神君汇报了么。”
牧真呼吸一窒,熟烫的心果然凉了一截。
“拿我邀功么。”苍厘淡淡道,“报上去会不会直接进中元殿啊。”
牧真没理他。兀自思忖半晌:“我不打算检举你了。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处理。以后我会寸步不离盯着你,就算明桩了。”
“挺好,自欺欺人是吧。”苍厘心下好笑。
牧真冷哼一声,煞有介事道:“以后你说话最好小心点,别被我抓到把柄。”
苍厘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不会是在补偿我吧。”
牧真耳尖一抖,厉声反驳:“补偿什么!要补偿也是你补偿我!”
“行吧。”苍厘想,好事是目前危机暂时解除,坏事是以后干事得避着这只跟屁虫了。
苍厘越想越不对。不是,他不会真以为这就能约束住我吧。不行,还是得下个誓言把他嘴巴封住。
没想到牧真先道:“我现在下星辰誓言,你不可再做任何有害圣阙之事,而相应地,我则不会向任何人诉说你的叛逆之举。”
苍厘冷笑:“什么叫做有害圣阙之事?有害于圣阙的事情太多了,我不小心踩到花花草草岂不也算违规?”
牧真:……
苍厘好心建议:“倒不如这样——我不可再做任何于你有害之事。你看如何?反正你算圣阙的未来,害了你圣阙也没未来了。”
“乱说什么。”
“又不是我乱说,是你亲亲好师父乱说。”苍厘循循善诱,“就算不管南斗预言,只要你心中维护圣阙的意念足够坚定,我也没法动手。刚才你也看到了,我打不过你。”
牧真目光闪烁。恍似被他的话震撼,却仍要拒绝:“但我觉得……”
“别啰嗦了圣灵子。”苍厘着意催道,“快点行誓吧,我屁股痛得很,要躺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圣灵三拳有点甜(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