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人吧。
苍厘皱眉,看只露出一点的靴子尖,想那人是侧对自己的姿势。
他捏起一粒冷磷石,正琢磨着弹出去的角度能否击中昏穴,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你先别过来!”
这声音不复以往气势,甚至有些不易觉察的惊恐。
然后一只手探出来,朝他挥了挥,“你是不是能看见我?”
一时间苍厘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他觉得就算鼻烟壶真的化成人形出现,自己也可以装作看不见的样子。
所以他不吭声。
片刻沉默后,声音打了丝颤腔,“你真的能看见我。”
苍厘开口之前,声音又勉强恢复了些冷静,“这幻景不正常,按理说我现在还是灵体,怎么都不该被人看见。”
苍厘微微蹙眉,“怎么了,看你会长针眼吗?”
“对的!”声音一顿,忙不迭改道,“不对,是比长针眼更可怕的事。”
苍厘:……
“看到我的脸,你要倒霉了!”声音不遗余力地补充。
“是吗?我已经够倒霉,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倒是你,遮遮掩掩,有什么不能看。”
“当然是……是因为我丑,嗯,所以不想让人看到……”声音说着,有了一丝忸怩。
苍厘:……
“你能理解吗?”声音满怀期望,而后被无情打断:
“不太理解。你觉得我会因为你丑取笑你么。”
“……不是,真的,你不能看我。”声音无奈道,“你怎么才能信我?”
“嗯,信你了。”
“……真的?”
“真的。”苍厘扯下腕上白巾,抖开,围着眼睛系了一圈,“现在可以了?”
对面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发觉他遮了眼睛,支吾半晌,艰难道:“多谢。”
这就凑到近前,却如凝着一般,没有出声。
苍厘感受到有如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腕上,不动声色将右手往后遮了遮,“你带路吧。”
“嗯?”
“方才幻景里的路。走到那块砖前,敲三下,进密牢。”
声音如梦方醒,“你的意思是,牧姑娘在里面?”
“有七成可能。”
“可那孩子手法太快,第一下的位置我没记住。”
“左起第六瓣,自上而下三分之二处。”苍厘淡淡道。
“……好!”
两人一并朝前走。鼻烟壶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觑一眼。苍厘便道:“看路,别看我。”
“……哦。”声音气闷道,“你是真的看不见吗?怎么蒙了眼和没蒙一样?”
“行路并不只靠眼睛。”苍厘道,“若你不是灵体,现在应该已经死了两回。”
“……嗯?!”
“那孩子走出沙地后的步法不同。”苍厘道,“有些地砖里藏着机关,大概率会一击致命。我说带路,是生路,不是死路。”
那头一下局促起来,闷了半晌,才艰难地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抱歉。”
“到了。”苍厘并不理会,“开门吧。”
“好,我来。”声音自知理亏,很是乖巧地主动上前,依样画葫芦地击了三下,石头甬门果然徐徐洞开。
“里面情况不明,我要摘手巾了。”苍厘告诫完毕,重新将白巾解下,绑回腕上。
“我进去看了一圈。”声音已落在他后头,心情复杂道,“她在里面,还活着。”
黯然无光的牢洞深处,牧开兰正陷在一架机关锁中,牢牢给几根锁链箍着身子动弹不得。她吐息微弱,一副昏沉不醒的模样。脚旁还落着副半朽的骸骨,身着染血华服,只剩中间一截躯干,四肢的骨头皆不翼而飞。
苍厘举着火折靠近,见这少女面中一道火烤余下的灰痕,以此痕迹为界,半面是天雍僮仆画中的闺秀,半面是旧街偶然撞见的女郎。
她果然易容了。
苍厘看着她嘴角的裂纹与面上的碎皮,想,若是偶遇那日起就被关起来,如今三日已过。脱水三日,她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这锁你会解吗?”声音有些惆怅,“我没见过,但试一试应该能解开。”
“你不是会咒法么?直接将锁弄断就好。”
声音一怔,“我倒是想。但咒法也是要特定媒介的。总不能张口就呼风唤雨吧。”
……特定媒介?苍厘思索片刻,缓缓道:“你,到底是怎么施法的?”
“都不重要,以后再说。”声音支吾着,“现在得先——”
“你说遇到危险,你可以打。”苍厘继续猜测,“那么媒介就在你触手能及的地方。”
“……行,你先救人,救了我就告诉你。”声音冷了半截,很不情愿了。
“你先说,说了我便救人。”苍厘不甚在意,又朝机关瞥了一眼,“这锁,我会解。”
声音还想同他僵持,跟着看了眼奄奄一息的牧开兰,当即忍气吞声道:“移花接木。”
苍厘略一回忆,想起这“移花接木”乃是上古傀儡禁术。施术之人的灵力需得极其充沛,方能够以注灵之法,借由他人之手行灵。
而傀儡术后被圣阙列为邪术,皆尽销毁。翻尽古本,苍厘也只知道些名字而已。
“你能对掌壶之人注灵么。”苍厘微微挑眉,“一次注灵后,你要睡多久?”
“这是另外的问题,你先救人!”声音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地保持冷静。
苍厘笑了笑,抬手起拨。几枚锁扣噼里啪啦,算珠般在他指尖游走,抹油似的沿既定路线交错运行,不一会儿各归其位,那三重锁头则嚓嚓几声依次打开。
牧开兰应声落地,却是一下摔清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了眼,眨巴一会儿,才勉强将面前的苍厘看清。
“我……见过……?”她艰涩地皱了眉心,“……是……救我?”
“嗯。”
仿佛就是为了等这一声答应,牧开兰眉尖一松,放心地昏了过去。
“救了,回答问题吧。”苍厘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少女,无动于衷。
他几乎能听见耳后的磨牙声,唇角不由弯了弯,“我猜,你只能对掌壶人注灵。注灵后的沉睡时间,由灵力的耗损程度决定。”
“你都知道了,那就走吧。”声音冷冰冰道。
“下一个问题,”苍厘向后退了半步,才转过身,“你只会这一招么?”
“当然……”声音跟着转到他身后,“……不止啊。”
“也对。”苍厘道,“那你很厉害。”
“嗯?”声音未想到得了他一句夸奖,有些懵了。却不愿多言,兀自沉默起来。
偶然捡来的鼻烟壶可能是个稀罕的大宝贝。这让苍厘的心情好了不少。他将牧开兰摆在密牢的通风处,重新关了石门。权作无事发生般,快步走回井下窟洞,发觉此时天尚未亮。
“现在打算去哪里?”看着他腾身翻出井口,声音终于忍不住开腔。
“你觉得呢?”
“弄些汤药来,先把人救醒再说。”
“嗯。”苍厘仔细探察周围的气息,确认庭中没有埋伏。
“……等等,你是不是又看不到我了?”声音凑近了,不知做了什么动作。
但苍厘确实看不见它,只道:“是。”
“哦。”声音带着不解与暂来的宽心,再度陷入沉默。
灵体……原来会受到幻景影响。苍厘想,大概是由于某种相同的介质,二者之间产生共鸣,所以幻景将散未散时,本不可见的灵体连带着可见了。
走到城头馆子时,路边已依稀有了晨起的人影。苍厘同正烧锅的店家打了招呼,要了一壶奶茶并一碟薄皮包子,自己慢慢吃饱了,又要了一皮囊清水和一皮囊奶粥,一并拎在手上,躲过几列巡逻队,再度闪进了旧街。
石门滑开时,苍厘听到低低一声惊呼,牧开兰跟着摔了出来。
“牧小姐醒了。”苍厘将人扶起摆正,拧开皮囊塞子,递到她脸边,“先喝点水。”
牧开兰挣扎着握住皮囊,小口小口地灌起水来。她越喝越是激动,胸腔起伏不住。一面喝着,又断断续续咳了半晌,才似喘过那要命的一口气。末了放下水囊,泪眼汪汪地抹了抹唇,哑声道:“多谢公子相救。”
“不必客气,再喝点粥。”苍厘又将羊奶粥递过去,不料牧开兰只喝一口就呛了起来,而后半掩着面苦涩道:“公子,大概水已喝足了。这粥……先放着,一会儿再说吧。”
“好。”苍厘知道她喝不惯这味道,并不强求,索性开门见山道,“小姐可知,自己为何被关在此处?”
“……”牧开兰一时迟疑,不知如何开口。
“小姐安心。我只是好奇,罗舍王为何愿留小姐一命。”
牧开兰明显僵了一下。她同石壁靠得紧了些,方才小声道:“冒昧了,敢问公子是承何方委托前来寻我?”
“我既如此发问,小姐应当已经猜到委托者。”苍厘静静看着她,眼底澄净。
“是……是他吗?”牧开兰不很确定,眉尖微蹙,狐疑地看着苍厘。
“是。”苍厘指尖一错,掌心里蓦然露出只鼻烟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