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正是孟夫人。
她面容冷道:“不知诸位几个意思,在此游玩便罢,还要拆了我乡中祠堂?”
容焕看她一会儿,笑了:“你便是这树的主人吧。”
孟夫人一顿,眉宇作结:“是又怎样,不是又如何。”
容焕毫不客气起手招呼:“是的话,就还命来吧。”
灭神之战期间,容焕历经过不少次生死攸关的战役,下手惯狠。此番抱着斩草除根的心态,没几下就要把孟夫人打死了。
苍厘和牧真在旁围观,却是真的不好插手。虽说这古树吸食人命目前只是容焕的一面之词,但来桐源乡祠之后,他们确实发现有蹊跷。
一开始看到庭中树时,两人都没发觉这就是齐逍所说的丹心古树。因为在记载里,古树应该已经枯萎,树上丹心花的名字都让给了周遭的伴生小野花。又见容焕去那树下等严菲时,才反应过来这正是丹心古树。随之起了疑惑:这树何时死而复生了?
但这阵子没见齐逍,苍厘也没去想那么多。方才听容焕这么笃定,自是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等一下!!”不远处严菲惊魂未定,一面往回跑一面出声阻拦。他早被容焕撇出老远,这时几是声嘶力竭地喊停了容焕的杀手。
严菲先前毕竟受过孟家接济之恩,眼下还是将容焕劝住:“你……你弄清楚再说。我身体现在都没什么感觉,万一杀错好人就完了。
容焕挑眉:“你又来?”
虽然不是很情愿,但他真被严菲劝收了手。不过容焕对待敌人向来不客气。这就从腰间抽出一截绳子,将孟夫人当犯人般吊了起来,挂在祠堂梁上准备拷问。孟夫人使一身木属功法,给容焕火属气息死死克制,并无甚还手之力。此时血迹斑斑悬在半空,冷冷喋血道:“当初果不该放严小友进门,真是引狼入室。”
话音刚落,那头孟希然匆匆入堂。他远地里一看这架势也懵了,回过神来一迭声道:“诸位有话好说,为何要伤内子。快快放人下来!”
容焕听着新鲜,酸话还没呛出口,一旁严菲抢先道:“先生,究竟怎么一回事,是有误会吗?”
“误会大了!”孟希然急死了,赶到近前只顾着看孟夫人伤势,口中喃喃道,“误会大了。”
“哦,什么误会,孟先生不要解释一下吗?”容焕抱臂旁观,“先别费力气了。你不说清楚,孟夫人是不会下来的。”
孟夫人闻声冷笑,垂看孟希然的眼神却是温柔:“不必解释,他们不懂。”
此等间不容发之际,一个声音突然打破僵局:“这是怎么啦?”
苍厘转头一瞧。总是暗中观察的南昭仙子终于现身了,旁边还跟着个大快朵颐的齐逍。这次她没带面纱,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个清通灵秀的少女。
但容焕一看她就明白了:“是你啊。这背后原来都是你搞鬼是吧,龙丘雅霁。”
南昭撇了撇嘴不屑和他争辩,只是道:“路过路过,你们为何打起来了?”
容焕嗤了一声:“你别装了,比起这树,你更可疑。”
他还直接问严菲:“你遇到的那个高人是不是她?”
严菲一呆,他从来没见过南昭仙子真面目,这时候只能说:“不知道。”
容焕反是笑了,眯着眼打量南昭道:“你到底有什么阴谋,直接冲着我来。何苦要害其他不相干的人。”
南昭真是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此时见孟夫人重伤更不想费时费力和他争吵,干脆直接出手先把人救下来。
她修水木之法,平日也不好打打杀杀,短兵相接间勉强将孟夫人裹下地,自己背上还重重挨了一下,不由暗道晦气,就知道正面对上要打架。
孟夫人手捂心口靠在孟希然怀中:“多谢仙子相救。”
南昭这时也好奇,一面施术与她治疗,一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孟夫人迟疑片刻,说了实话:“我……起了生生不息。”
“啊,什么时候?!”南昭讶然不已。
“大约十年前就开始了。”孟希然拢住夫人发颤的手。
“……你们……”南昭霎时无言以对。
容焕那边是被严菲钻空子按住才没追着南昭继续打。
“喂你下手也太狠了吧。”严菲双手牢牢环着白毛兽神的颈子,心有余悸。
容焕摆了摆尾巴:“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出手,之前没直接弄死你四哥只是顾虑他是你四哥。”
“嗯嗯,”严菲顺虎毛摸,“你做得对!”
容焕反倒一愣:“怎么还叫起好了?”
严菲顾左右而言他:“你把爪子收起来,我有点害怕。”
容焕把他往后一拨,冲南昭喊话:“到底怎么个事你今天必须给我交代清楚咯。难道你也看上我媳妇了?”
南昭微微一笑,毫不客气:“脑子睡坏了吧你个死狴犴。”
严菲大窘:“快别说了你以为谁都像你……”
容焕煞有介事:“嗯,我觉得每个人都对你图谋不轨,谁让你长这么好看。”
听到这话的在场诸人唯有沉默。
还是南昭打破死寂的空气:“这对夫妇我作保。他们为人处事我清楚的,必然不会作有损百姓之事。”
孟夫人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她看了孟希然一眼,捏了捏他紧握自己的手。孟希然于是了然。他叹了口气,开始诉说一切。
孟希然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宗祠里那棵古树是个妖怪。而且是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姑娘。
其时孟希然先天愚钝,是个小傻子,家里没人管的时候就到处乱跑,但自从遇到叶丹心起他就有了固定去处。家里人每每去祠堂找他时,见他对着一棵树胡言乱语也没在意,倒是树妖叶丹心起了好奇,不明白凡人怎么能看见自己。
略略一算,发现这小孩有慧根,只是长歪了。于是想帮他一把。
就努力结了一颗果子出来,掉在他面前让他吃。孟希然吃了慧果,果然开了灵智。
他还能看到那个小姑娘,却渐渐明白过来她是只妖。可他心中情谊只增未减,当她是自己的好好玩伴,一人一妖青梅竹马相携并进。年少不识愁滋味时,孟希然已于不自觉间对叶丹心种下情根,及至情窦初开,他自然拉着她的手说以后要一直在一起。
等孟希然再长一些年岁,叶丹心便告诉他,自己永远无法离开这片土地,但知他心中有远大志向,不会留在原地。何况人妖殊途,他们最好就此别过。
孟希然不答应。说你不能离开,那就等等我。
在天枢阁求学的过程中,他明白了别人为何看不见叶丹心。因为她始终不曾化形,昧眼蒙胎自不可见。但过了一个节点,妖就再也无法化形了。叶丹心清楚这点,而这是她的选择。
对于一株树来说,唯有化形,才能移往别地。
孟希然决意助她化形。期间找了很多法子,终在偶遇南昭仙子时讨得一个失传秘方。但这法子用在古树上,要等二十年。
他等她。
叶丹心化形那日特意叫他来看。他眼见那个长不大的小姑娘在眼前慢慢长大,直到成为与自己同岁的模样。短短一瞬,却好像他们一起相伴了这二十载年岁。
什么都没少,她一直在。他心中无比安宁。
于是顺理成章,两人结为夫妇。
接着孟希然扩建祖宅,创办了桐源学堂。而叶丹心也向他诉说了桐源乡的困境。她生于斯长于斯,如今虽已修形,本体亦可挪迁,免于衰败之苦,但是这片养育他们的土地已处在凋敝边缘,需要想个法子救一救。
后来两人赴天衍门做客,机缘巧合之下听得一个问新保旧的转化之法——生生不息。回来后,叶丹心尝试以本体古树作阵眼,布下生生不息之法,成就了一处空前绝后的生生不息阵。
这阵法几近覆盖整个桐源乡,是以所有孩子的生命作薪为失活的土地供能。因为这片最古老的土地在逐渐死去,最终沦为荒芜。只有年轻的生命能够让它活着。
叶丹心再明白不过,一旦发生荒芜,土地就会彻底作废。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要离开,被迫失去家乡。
此阵虽同样损耗古树命脉,但是她愿意以此守护他们两人和未来无数人共同的故土家园。
南昭听罢,起身前去勘察丹心古树。良久方觉那千尺泥土之下树根缠绕之处,真的埋着一座庞大无比的生生不息阵。
原来她以为的古树复甦不过是以命换命的布局。
南昭总是舒展的眉心深深蹙起,思忖半晌,娓娓道:“土地的生灭是自然规律,无法强行扭转。而离开则是人们自己的选择。他们不再愿意在这片土地上深耕,只想往远处走,那么这里注定会被遗弃。”
叶丹心听得呆了,半晌竟不能言语。
南昭走过来,安抚似的坐在她身边,轻声道:“遗弃之后的土地不一定会荒芜,它会开始休养生息,迎来下一个生命与选择的轮回。”
“……所以,不如放手,任其生灭。”叶丹心恍然,一行清泪早已滴落满襟。
她泪眼朦胧去看孟希然,对方则拥紧她,满怀愧疚与怜惜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那你怎么看呢。”叶丹心问他。
孟希然重重叹一口气,却是释然:“我当然想你停手。丹洲这么大,咱们可以到处走走看,为桐源的新未来寻找新故土。”
这才是,生生不息。
叶丹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我亦如是。”
她由孟希然搀扶着,一步步走到了古树前,抬掌轻抚树身间,逆转了地底阵法。
蓬勃浩瀚的生命之流从地底涌出,万鱼还海般四散而去,遁入桐源乡各家各户,尽归原主之脉。
叶丹心口中黑血倒溢,素白的面上却渐渐多了些红润之色。孟希然为她拭净唇边血迹,别过眼去,几近潸然。
待得最后一点生息散尽,阵法也随之消散。那一瞬,生机盎然的古树又衰颓下去。只在花叶尽凋的刹那,落下一只小小的果实来。
叶丹心接在手里,与孟希然比了一比:“没想到能再结只果子。但还是个幼果,长不大了,和你过去吃的那颗没法比。”
“这个能给我么?”后头跟着的南昭道,“我拿回去看看,有没有办法再培一株丹心树出来。”
杏陵风水毕竟不同,那是圣者诞生与埋骨之地,万千德泽与福祉所在。此等宝地钟灵毓秀,亦有可能将一颗濒死的种子再次养作参天大树。
叶丹心欣然颔首,把果子递给南昭。南昭将之包在绢帕中,转手塞给一边看热闹的齐逍:“喏,这就是你的考题了。”
齐逍咽下口中花脯:“我?”
“是会有点为难你,但这就刚好。”南昭心旷神愉,“你不是着急追了我一天。现在考题有了,你不开心吗?”
齐逍呆呆捧着丹心果。
“拿好了仔细别吃了,整个丹洲就这么一颗了。”南昭负手而去,“走吧,别发呆了,回杏陵了。”
“无聊,散了散了。”容焕打了个呵欠,“走,回去睡觉吧,我困死了。”
严菲很是警觉:“我不睡你自己睡。”
“哎呀走吧,我刚看你困到抹眼泪呢。”
“我没有!那不是困的!”
眼见容焕扯走了严菲,孟希然搀回了叶丹心,苍厘几步追上齐逍:“现在还早,回去也是闲着。好容易来一趟,顺道和你一起去杏陵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