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岐抱住双腿,静坐望向天边的月亮。
自柳钰为他下安神诀时,他便清醒了。安神诀对他无用一事,他也觉得奇怪,但不敢声张,只能任由柳钰为他传生人气,把他因为缺魂魄的虚弱一扫而尽。
柳钰的消失,祝岐也亲眼看着。
就在方才,那时受了他恩惠的小猪鬼从地府传来了消息,关于地府究竟有没有一个叫“柳钰”的鬼。
用阴气承载的信笺就在他的脑中,打或者不打开,全凭祝岐自己。
祝岐低头把玩头上青色的发带。
不知柳钰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并没有将祝岐变回去。
此时祝岐低着头,摆弄身上青衫,不知在想些什么。
洞外倏然传来脚步声,祝岐一抬头,便看见柳钰走了进来。
柳钰还是那身玄衣。
柳钰见到清醒的祝岐心下一惊,又发现自己并未隐去真身,便暗自捏决,意外发现自己因为额间龙鳞的损伤,一时变不回去了。
祝岐见到柳钰的第一眼,便将脑海中的信笺抛至脑后。
日后总有一日会打开,不如让那时刻来的晚一些,祝岐想。
“回来啦?”祝岐起身去迎。
柳钰面色微窘,很快调整好:“嗯。”
祝岐注意到了柳钰的不对劲,当做没看见,便道:“天快亮了,等王一王二醒来,我们再去清泉村探探情况。”
也不知道柳钰是不是因为变了模样,所以也沉稳了些。
柳钰问:“如何探?”
祝岐神神秘秘,凑近了说:“你不是说清泉村兴许只是不欢迎男子结伴的外乡人?我们今日假扮夫妻,去问问能否借宿。”
柳钰微低头,乖巧答道:“好。”
祝岐笑着拍拍柳钰的肩,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便问出了口:“你我谁扮做妇人?”
柳钰抬眸,从头到脚把祝岐扫了个遍,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扮,再抬头的表情里满是“反正不是我”的表情。
祝岐觉得不对,明明化形前的柳钰更显瘦弱,此刻柳钰这幅表情是怎么回事?
不等祝岐问,柳钰开了口:“我昨天法力用的太多,变不回去了。”
祝岐:“……”
好好好。
“我来……只是你法力用尽,我要如何假扮成妇人?”
柳钰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说:“我有办法。”
不等祝岐问是什么办法,王一王二先醒了过来。
他们看见祝岐和柳钰大变样,吓了一跳。
祝岐赶紧解释清楚缘由。
王一王二支支吾吾说了声感谢,又问接下来怎么办。
祝岐把他们的办法简单说了说,又让王一王二在他们不在的时候保护好自己,毕竟雨停了,那鬼随时可能前来。
王一王二点头如捣蒜。
祝岐交待好,与柳钰转身欲走。
王一突然“哎”了一声。
柳钰比祝岐先转身,目光猛地射向王一。王一惊了一惊,不禁后退一步。
祝岐不知何事,茫茫然回头看见王一惊悚的表情。
“怎么了?”
“你……你们走了,我们什么趁手的兵器都没有,我怕那鬼来找我们的麻烦……”
王一低头不敢看柳钰,颤颤巍巍地说完了话。
祝岐察觉到王一对柳钰的惧怕,上前一步挡在了他们两人中间,说道:“我这把重剑是朋友之物不能假手他人,手头也没其他的防身利器,现下日头高照,那鬼不会出现。我们日落前一定回来。”
“好……好吧。”王一瑟瑟缩缩退了回去。
祝岐拉住柳钰离开了。
路上柳钰一直不说话,祝岐笑了一声,说道:“你敌意有点明显了。”
柳钰:“?”
祝岐冲柳钰点点头。
柳钰:“有吗?”
祝岐笑道:“没有吗?”
柳钰不说话。
祝岐又道:“虽然他们的确可疑,但你这样也太明显了,万一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那遇见可疑的人,要怎么办?”柳钰问。
祝岐自然答道:“当然是假装示好,取得他的信任后再做打算。”
许久都没等来柳钰的回应,祝岐弯起的嘴角逐渐落下。
“不是……我……”祝岐想解释,转头去看柳钰,便见柳钰幽深的目光正盯着他。
果然……祝岐恨不得给刚才的自己一拳。
如今他和柳钰的相处不正是印证了他方才的话——示好、信任。
但祝岐很想解释,他并不是假装示好,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组织不出语言。
二人恰好走到了分岔路口。
昨夜前往清泉村的路是柳钰施法铺出的一条无雨的路。
祝岐记得柳钰说他法力用尽,连原身都变不回来了,自然不能再让柳钰耗费法力。
所以他闭眼,暗自念柳钰教给她的分辨方向的法诀。
不等他念完一整句,手腕突然被人捏住打断。
祝岐睁眼就看见柳钰眉头微蹙地盯着自己。
“别用了。”柳钰沉沉道。
祝岐知道柳钰在担心什么,便轻松道:“死不了。”
柳钰:“我说别用了。”
“怎么啦你?”祝岐发觉柳钰有些不对劲,手腕被柳钰捏的有点痛。
柳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半晌才甩开祝岐的手,偏头自顾自说道:“总是自作主张的凡人。”
祝岐心头一震,被甩开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下。
他不由自主想到了脑中未打开的信笺。
他可以肯定,柳钰此话并不只对他一人说,或许在不知千百年前,也有一个同他一样自作主张的凡人,不听他的话。
祝岐心尖有些泛酸,但很快接受了。
他灿然一笑,说道:“不用了。”
柳钰缓缓转身。
祝岐在柳钰疑惑的目光中,又重复了一遍:“听你的,不用了。”
祝岐不给柳钰说话的机会,立刻问道:“你还记得去清泉村的路怎么走吗?”
柳钰自然是记得的。
二人一路向西,再次来到了清泉村的村口。
祝岐:“你说你有办法将我扮做妇人,是如何做?”
柳钰轻轻问道:“可以亲你吗?”
祝岐不解,“……可以。”
柳钰微弯下身,闭眼在祝岐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祝岐睁着眼,他看见在他们双唇相接时,柳钰额间地龙鳞再次闪起了光。
那光比之前都要亮,一下子晃到了祝岐的眼睛,让他眼前闪现了一些黑影。
祝岐一下子闭上眼。
与此同时,他好像在黑影中看见了地府中的情景。
有他有柳钰,还有形形色色的鬼怪,身旁是平静无波却黑沉压抑的忘川水。
柳钰离开了祝岐的唇。
一瞬闪过,祝岐睁眼,方才那些情景消失不见。
祝岐带着探究的目光看向柳钰,发现柳钰的神情并无异样。
方才祝岐看到的那些,并不是柳钰故意让他看到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祝岐,转过身调整表情,不想让柳钰察觉。
他恍然发现自己全身变成了淡粉色,发髻也梳成了妇人的模样。再摸摸脸,果然也变了。
祝岐去看柳钰,果不其然,柳钰的容貌也发生了些许的变化。
“接你的阴气一用。”柳钰不等祝岐问,主动说道。
祝岐后知后觉点点头,努力调整嘴角的弧度,笑道:“走吧。”
这次村口的老媪果然没有立刻赶他们离开,而是细细打量他们两个,警惕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祝岐上前赔笑道:“老奶奶,我们是回乡省亲的新婚夫妻,路上遭遇了大雨,浑身都湿透了。我这……”
祝岐羞赧地看了一眼柳钰,接着说道:“我怀了身孕,身子骨又弱,怕淋雨让腹中的孩子有了什么闪失,想借宿一日换身干净的衣裳,吃顿饱饭歇一歇。”
老媪一听是怀有身孕的女子,眉眼的警惕少了不少,但还是没让祝岐他们直接进来。
“你等着,我叫村里的大夫来先给你看看。”说完,老媪拄着拐杖往村里去了。
祝岐求助地看向柳钰。
柳钰好像明白祝岐心中所想,三指搭在祝岐的手腕,片刻后冲祝岐点了点头。
村里的大夫被叫了来,为祝岐诊脉。
大夫闭眼把脉半晌,放下手道:“夫人已有三月身孕,淋雨伤了胎气,请问夫人可有见红啊?”
祝岐也不懂,只能应和道:“啊……是,有。”
大夫:“那还需静养才行,否则有流产之兆。”
老媪这下放下了所有戒备,拉着祝岐就要进村。
祝岐忙拉住老媪:“老奶奶,我夫君……”
老媪:“他跟男人们住,你跟我去换身干净的衣服,瞧你脸色白的。”
祝岐回头给了柳钰一个放心的目光,又对他赞叹地眨了下眼,竟然连大夫都能瞒过。
柳钰面上的神情一直淡淡的,但他突然伸出手,往祝岐的手腕上缠了根金丝,与他自己的手腕相连。
祝岐摸了摸,发觉此线一般凡人看不见。
老媪应是个热心的人,只是之前一直对外乡人有所戒备,现下拉着祝岐走的飞快,生怕他腹中的孩子有什么闪失。
祝岐暗自羞愧,竟然欺骗了如此善良热心的老奶奶。
一路上,祝岐看见村里不少青壮年都在干着农活。
可祝岐自从走进了清泉村,看着村中的一切,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清泉村各家各户的宅院都修缮的干净精致,按理说清泉村的男女老少应是比较富庶才对。但他们穿着却异常朴素,甚至不少人衣裳的补丁比他这个流浪在外的剑客还要多。
思索不出缘由,祝岐暂时作罢。
两人七拐八拐进了村里专门招待外乡人的屋子,老媪给祝岐递了杯热水,又给他送来干净的换洗衣裳。
祝岐道谢,背过身换好后,手捧热水坐在床边。
老媪盯住祝岐好一会,高兴地说:“哎呀,脸色好多了。”
祝岐也笑笑:“多谢招待。”
老媪:“都是女人,我就是从你这时候过来的,知道怀着身子的女人有多难受,你歇着啊,一会儿开饭了我给你送来。”
说完,老媪就要走。
祝岐叫住老媪:“老奶奶,我夫君……”
老媪:“一个大男人,你担心他做什么!”
祝岐愣住:“啊……我……”
老媪说完,又拉了个凳子,坐到祝岐身边,一脸严肃地说:“不是我说啊,你那个夫君长得实在有些招人了,你担心也不无道理。”
祝岐:“……”
祝岐心说,这还是变化了一些样貌的呢,若是原先,恐怕就不只是“有些”招人了。
老媪又道:“你可要小心点,看住他。我看他那张脸就是不安分的主儿。”
祝岐笑笑,“他很好。”
老媪:“长点心眼总是没错的。”
“害,搭伙过日子嘛,”祝岐道,“我不管他心里是谁,只要相伴的这一路,真诚相待互相扶持,就够了。”
老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这辈子这么长,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心里就没你了!”
祝岐从容答道:“人生说短也短,说长也长。不同的人,有不同长短的人生。他想过什么样的人生,我不能干涉。”
听见祝岐如此说,老媪闭眼望天。
祝岐看见老媪此时的模样,不禁失笑。
老媪:“你这姑娘怎么就说不通呢,你就不想和他以后白头到老?”
祝岐放下茶盏,拍拍老媪的手。
“我没想着能和他怎样,一路走过,走到各自的目的地,都是要分离的。”
话音一落,金丝线那头数倏地动了动。
紧接着,祝岐被金丝线缠绕的手腕传来一阵灼烧的痛感。他在老媪面前不敢有何异样,只能忍耐着。
老媪与他说了半晌,最后还是愤愤走了。
祝岐待老媪走后,低头去看,发现手腕被金丝线接触的地方,被灼烧出一圈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