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岐”一路沿着小路向上,来到那日偶遇柳钰的地方,四处寻找。
天上地下,哪里都找了——没有。
“难道那是最后一面了吗……”他喃喃说道,落寞地往回走。
“你要见我?”柳钰冷冷的声音倏然从背后响起。
“祝岐”眉梢瞬间涌上喜色,转身看向柳钰。
“你……你在等我吗?”他问道。
柳钰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祝岐”。
“我……”祝岐有些局促,“你……”
柳钰:“你要问什么。”
“祝岐”问:“你是……神仙吗?”
柳钰眼睫微微抖动,开口道:“我是鬼。”
“哦。”他平静应道。
柳钰眉头微抬:“你不怕?”
“你救了我,我不怕你。”
“祝岐”把那句好看藏在了心里,紧接着又道:“天色晚了,我该回家了,我还能再见你吗?”
“为什么要见我?”
“我喜欢你!”
柳钰片刻的沉默:“什么是……喜欢?”
“祝岐”被问住了,挠挠头,说道:“大概就是,看见你就开心,看不见就难过、就想见你,更想时时刻刻见到你!”
“……是吗。”
“是啊!”
柳钰没再开口,静默良久,抬眸直视“祝岐”,认真道:“每夜子时,我在此地等你。”
“祝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许久,后知后觉激动道:“真的吗!”
柳钰垂眸,当做默认。
“祝岐”使劲压下心中的兴奋,答道:“好!不见不散!”
说完,他边往家里跑,边回头和柳钰挥手作别。
路上一块石子横在正中间,“祝岐”只顾着回头看柳钰,脚下一绊,一骨碌滚出好远。
他疼的龇牙咧嘴,爬起来不好意思地去看柳钰,却发现方才柳钰在的位置已经没有人了。
“祝岐”抿抿嘴,窘迫之外,低下头的嘴角轻轻勾着。
他拍拍身上的土,放下衣袖遮挡手肘磕碰的伤,往家跑去。
就在“祝岐”的身影快消失时,柳钰再次现身。
他遥遥注视着“祝岐”的背影,额间的龙鳞微微闪着光。这似乎引起了柳钰的不适,他指尖轻按龙鳞,眉头微蹙着,眼尾的红愈来愈红,逐渐变成了妖冶之色。
“祝岐”几乎一夜未眠。他辗转反侧,梦中梦见了许多从未见过的情景。
高山、溪流、河水……奇形怪状的人,还有——柳钰。
这一夜过去,“祝岐”醒来时,眼底是重重的乌青。
祝家父母担忧地问“祝岐”是不是身体不适,“祝岐”笑着安慰爹娘,只是未睡好,不碍事。
他满脑子都是夜半子时与柳钰的约定。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爹娘已经睡下,月亮高挂,“祝岐”蹑手蹑脚地推开院门,悄悄走远,待距离家中院子有一段距离时,跑了起来。
他气喘吁吁来到山顶,果然看见柳钰等在此。
“我、我来了。”
“嗯。”柳钰没有多余的话。
“祝岐”有些尴尬,坐在地上,时不时回头看柳钰。
柳钰只是遥遥望向远方,在“祝岐”转过身时,才会将目光偏向他,却又在“祝岐”看他时,将眼神错开。
“我……我叫祝岐。”
“嗯。”
“你有……名字吗?”
“嗯?”
“祝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听出了这两句“嗯”语气中的不同,立刻回道:“没有的话,我该如何称呼你呀?”
“钰,柳钰。”
“柳、钰。”他一字一顿念着,倏然道:“很金贵的名字。”
“‘金贵’二字,从何而来?”
“祝岐”笑着从腰间拿出剑穗,道:“此物自我出生便跟着我,听爹娘说是玉石之物,我觉得蛮金贵的,你名字里也有一个‘钰’,我便觉得你也金贵。”
柳钰自“祝岐”拿出剑穗开始,瞳孔便骤然睁大,始终紧紧盯着剑穗。“祝岐”说了哪些话,柳钰全然听不见。
“你怎么了?”
听见“祝岐”的问话,柳钰猛然回神,未答,将头偏向另一侧。
“祝岐”知道柳钰应是生性冷淡,能愿意与他夜夜相会于此已是不易,但见柳钰如此,还是难免失落。
所以他试探问道:“你们鬼是不是寿数齐天?”
“嗯。”
“你我……为何会相遇?”
“因为因果。”
“因果?”他问,“听说地府有因果册,你我的名字是不是在上面连着?”
柳钰:“……不知。”
见“祝岐”疑惑歪头,柳钰又补充了一句:“没看过,且……地界分为鬼域妖域,并不是话本中所称的地府。”
“真想知道你生活的地界是什么样子呀。”
柳钰的眼睛瞬间一眯:“你想去地界?”
“祝岐”撑住下巴,闲聊般道:“这辈子估计没有机会了,恐怕只有死了才能去地府……哦对,是地界,去地界走一遭了。”
柳钰没吭声。
“祝岐”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转身问柳钰:“柳钰,你在地界是不是什么有身份的鬼呀,他们都拜你吗?”
“掌灯。”
“掌灯?掌哪条路的灯?”
柳钰狭长的眼眸往“祝岐”的脸上轻轻一瞥,薄唇轻启,道:“黄泉路。”
“祝岐”的脊背瞬间犹如电击一般,从尾椎骨直冲大脑。
他慢慢开口,带了些许的沙哑:“那……我死了,你是不是也会照亮我的黄泉路?”
“会。”
兴许是此时的气氛太过尴尬,“祝岐”勉强笑笑,换了个话题问道:“那你有没有自己的寝宫呀?我听话本里说,地府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有自己的宫殿,还有很多小鬼使。”
柳钰:“有,方琴殿,三千鬼使。”
“祝岐”羡慕道:“好气派啊……你们在地府当差的,是生来便是鬼,还是从人变得?”
柳钰没有再纠正“祝岐”口中的地府地界,而是抬眸看天,淡淡道:“地界鬼域生来便是鬼,其余的,天界、人界、地界妖域都有化鬼。”
“祝岐”的眼睛亮了起来,“凡间的人也能在地府当差?若当差,岂不是也可以与天地同寿?”
柳钰:“可以。”
“祝岐”还想再问些什么,柳钰猝然打断了他:“你该回家了。”
“我……好吧。”
感受到柳钰目光中的拒绝,“祝岐”低着头起身,往归家的小路上走。
倏然,他停下,转身问柳钰:“明夜,你我还能见吗?”
柳钰垂眸,低声道:“子时。”
“好!”
说罢,“祝岐”转身便要走,柳钰却叫住了他。
“你还有话说?”
柳钰自遇见“祝岐”便从未流露出一丝别的情感,但此时他目光炙热,急切需要一个答案。
柳钰问:“你想成仙吗?”
“成仙?”
“亦能与天地同寿。”
“祝岐”笑了,摆摆手:“天地同寿没意思,我只想见你。”
话音落,“祝岐”再次与柳钰挥手作别,向山下跑去。
直到“祝岐”的身影消失不见,黑白无常突然现身,对柳钰恭敬道:“掌灯大人。”
柳钰目光还停留在“祝岐”离去的方向,“今世他的寿数如何?”
黑无常答道:“查过生死簿,明年今日,祝家村将有天灾,无一人生还。”
柳钰没开口,但看向黑无常的眼神中已经让黑无常不寒而栗。
黑无常和白无常立刻低头,黑无常解释道:“第一次经历轮回转世,命格不稳,很难寿终正寝。”
柳钰收回目光,半晌道:“回去罢。”
领了命,黑白无常同时拱手,一个闪身消失不见。
第二夜、第三夜,“祝岐”与柳钰每夜子时于山顶相见。
有时“祝岐”问些地界地新奇事物,有时他们静坐一夜,如此便过去了近一月的时间。
临近七月十五,柳钰提到地界近日公务繁忙,不会如约赶来。
“祝岐”明白,便道:“七月十五,我明白,我们村里也会祭祀守灵,我也不能前来了。”
两人达成共识,便自七月十三开始,不再相见。
而在七月十五当天,祝家村来了位据说可通鬼神的道士,帮助祝家村举行祭祀先祖的仪式。
“祝岐”已成年,便跟着村里所有成年男子一起前往祠堂祭祀。
西拜,东叩,唤魂往兮。
“祝岐”不明白,若这些西往的魂魄听见亲人的呼唤,怎肯前往地界投胎转世。
所以当所有人跪拜之时,“祝岐”出了声,拜得慢了些,那位道士立马看见了“祝岐”。
祭祀结束,道士来到“祝岐”面前,叫住了他。
“施主,请留步。”
“什么事?”
道士上下打量“祝岐”,道:“我见施主身上因果线不一般,可否细聊?”
“因果线不一般?”
“施主或许与地府,有不解之缘。”
听见此话,“祝岐”本来抵触的情绪,骤然来了个大转变,他眼睛瞪大,问道:“怎么说?”
道士嘴角冷冷一勾,“施主身上有大功德,又与地界有因果相牵,若今世修炼得当,来世定能入地界做个一官半职,与天地齐寿。”
边说着,道士指向“祝岐”的腰间,道:“虽然施主未将灵物外露,但贫道已感受到,此物的阴气之盛,若加以利用,施主的功德定能大成,入地界之时不再只是一个小小凡人之魂。”
“祝岐”想起了柳钰,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渴望,猝然,他警惕道:“你为何要帮我?”
道士咳了两声:“贫道见施主根骨尚佳,不想可惜了如此之才,忍不住点拨了几句,终局如何,全凭施主自己定夺。”
说着,道士伸出手指,指尖一团黑雾,欲交给“祝岐”,并道:“若施主已下定决心,贫道便帮施主开化灵智。”
“祝岐”看着道士手中的那团黑雾,手慢慢伸了过去,却在即将触及到黑雾的边缘之时,犹豫了。
道士立刻开口道:“因果能否佳成,全凭施主一念之间。”
听见此话,“祝岐”不再犹豫,指尖直接接触黑雾,痛彻心扉之感从指尖窜进心口。他生生忍住,未痛吟一声。
良久,黑雾已与“祝岐”完全融为一体。
再次睁眼之时,“祝岐”的眼角一抹黑气飘出,很快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