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岐醒来,动了动身体,发觉自己肩膀的伤竟毫无痛感,低头去看,才发现那处好大一个血洞丝毫没有受过伤的痕迹,只有破损的衣物和上面的大片血迹在告诉他,方才那一击,还真是差点要去见阎王爷了。
不用想便也知道,应是那美艳鬼用法力帮自己愈合了伤口。
祝岐欲起身去寻美艳鬼,便见那鬼栽歪在自己身旁,脸色惨白,好似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胳膊上更是一个赫然的牙印还流着血,猩红的血让祝岐一阵恍惚。
此鬼似鬼不是鬼,从一开始的啃食死人头骨,再到身上无法遮掩的,令人窒息的霸道的阴气,无一不在证明,他是鬼。
可他却流着只有凡人才会有的鲜红的血。
看着此鬼逐渐透明的魂体,祝岐无暇考虑其他,此鬼再奇怪,也是救过他一命的鬼,虽然被偷走的魂魄没有回来,他也理当有恩必报。
祝岐将此鬼扶起,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掏出符箓,咬破指尖,快速画符,按在美艳鬼头顶,喝道:“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此话落,美艳鬼的魂魄逐渐恢复,眼睛也缓缓睁开。
祝岐以血起咒,他本就丢了魂魄,此举更让他魂体受损,意识有点昏沉。
模模糊糊中,看见美艳鬼那双睫毛浓密的眼睛睁开,看向自己。
世人无人不爱美好之物、之人。
祝岐也不例外,看见此双眼,他也忍不住想要夸赞几番,可惜他此时心神不定,端坐不倒已是不易。
面前的美艳鬼似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脸倏然凑了过来,未等祝岐反应过来,美艳鬼冰凉的唇亲吻了祝岐指尖还在流血的伤口。
一股阴气顺着伤口一下子钻进祝岐的身体,心脏猛地一缩,那时美艳鬼帮他分辨方向时的不适感再次袭来。
美艳鬼此举好像受到了创伤,蹙着眉,额头闪了一瞬光便消失了。
祝岐也就此恢复了神智。
他低头,美艳鬼正呆呆地抬头看着他。
此鬼呆不呆祝岐心中自有分明,可为何无条件救他,他却思量不出缘由了。
但救命恩鬼,他总要知道他姓甚名谁。
祝岐便开口道:“敢问,尊上大名。”
“柳、钰。”那鬼不去看祝岐,轻轻说。
“单字,玉佩的玉?”
柳钰摇头,拉过祝岐的手,在祝岐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下“钰”字。
柳钰的指尖冰凉异常,写在祝岐手心,祝岐忍不住打寒颤,但还是生生忍住了。
写完,柳钰便又开始人畜无害地看向祝岐。
祝岐见柳钰有意装傻,便也将计就计,总的来说,柳钰对他目前尚且无害,且看他以后到底是何目的。
他便起身,指指自己肩膀的伤,道:“多谢。”
柳钰抬抬眉,问道:“你要怎么谢我?”
祝岐脚步一停,倏地笑了。
果然世上能称上美的事物,都不是能随意糊弄过去的。
祝岐问:“你想我如何谢你?你尽管说,我全然应你!”
柳钰指指祝岐手中的重剑,说:“我为救你,灵力损耗过度,见不了光了,所以——我要躲你剑里去。”
祝岐看向自己手中的重剑,此剑高五尺,宽一尺,重如千金,若非练剑多年之人,轻易举不起此剑。
而当初朋友拜托他送剑之时,他便察觉到此剑阴气不是一般的重,不是杀过太多人,便是里面曾待过十恶不赦的恶鬼。
见祝岐不立即应声,柳钰大概以为他要反悔,立刻做出虚弱状,扶额喃喃道:“好晕啊……”
祝岐暗自失笑,这叫他如何拒绝。
祝岐点点头,算作答应,想来柳钰的阴气再重,也重不过剑内的阴气。
当初答应送剑的请求时,祝岐曾庆幸送剑人是他,否则平常人等,早被剑中的阴气活剐的只剩骸骨了。
背上重剑,祝岐看了看方向说:“你知道怎么回到岭下镇吗?”
剑内没传来回来,脑中却倏然涌进一段口诀。
与那时的口诀法则不一样,不适感却如出一辙。
祝岐在心中原封不动念出,方位如何豁然开朗。
祝岐想起那时的调侃,柳钰并未回应,便又问道:“你们鬼的修行,也需要口诀?”
柳钰这时开了口,疑惑道:“嗯?”
祝岐:“分辨方向竟还有一套不同的口诀。”
话毕,柳钰反倒没动静了。
祝岐正待思索难道是戳中他伤心事了,脑中又传来一句短的口诀。
“此口诀可以通用,不过不能频繁使用,你是凡人又缺了魂魄——会死。”
柳钰一反常态,话语快速又低沉。
搞的祝岐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得答应下来,哄他似的又问:“还想吃头骨吗?”
柳钰:“?”
不等柳钰回答,祝岐自作主张念着柳钰给他的口诀,走进了岭下镇的一家酒馆,要了一整个猪头。
祝岐把柳钰从剑里放出来,对着柳钰大方道:“吃吧。”
说罢,他自己拿起桌子上的馒头,大啃特啃起来。
半天过去,对面的柳钰始终阴沉着脸,不动弹。
祝岐催促解释道:“放心,虽然是猪的头骨,我看过了,此头的猪鬼还没投胎,阴气重的不行,你快点吃,晚了它投胎去,这头骨作用就不大了。”
“……我知道它还没投胎。”柳钰咬牙道。
“嗯?你怎么知道?”
没等柳钰回答,桌旁一声猪叫惊得祝岐手中馒头差点掉了。
他弯腰一看,就见一只小猪鬼站在桌底,生气地拱柳钰的脚。
祝岐心中大叫一声不好,慢慢抬起身,看向柳钰。
只见柳钰满脸阴沉的像乌云,双手攥拳搁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我因为能看见他们,从不吃荤,所以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祝岐说着,赶忙抓住小猪鬼的尾巴,拉到自己身边。
猪鬼还是只小乳猪,哼哧哼哧气的不行。
祝岐一边安抚小猪鬼,一边叫来小二,让他把猪头和柳钰一起带到楼上客房去。
柳钰临走前,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小猪鬼,上了楼。
小猪鬼立刻调转矛头,斜眼看祝岐。
祝岐审时度势,马上举起双手求饶:“这位白衣公子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啊鬼,连我都要卑躬屈膝的,我这实属无奈之举。”
小猪鬼倒也能感受到柳钰魂体的强大,只好对祝岐喷了一下口水,扭过头去生闷气。
祝岐收起嬉皮笑脸,看了看楼上,神情倏然变得严肃。
他捏住小猪鬼的尾巴,把他掉了个个儿,面向自己。
小猪鬼刚要发脾气,祝岐一下子捏住小猪鬼的嘴筒子,冲它“嘘”了一声。
紧接着,祝岐划开食指指尖,一滴血滴在半空中。
祝岐道:“你拿着我的血,去鬼市上卖,可以换下辈子投胎成人,但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小猪鬼本来不信祝岐的血能换来改写生死簿的机会,但下一瞬,祝岐那滴血立刻窜出无数黑雾,小猪鬼眼睛都亮了。
祝岐知道小猪鬼不信,可阴气化形并不是小猪鬼这种低等鬼魂能看见的,所以祝岐使了一个小小的障眼法。
小猪鬼从出生,便看着身边的伙伴一个一个被吃掉。不是红烧就是上火烤,它早觉得命运不公了,如今有投胎成人的机会,岂能轻易放弃。
“你说,让我做什么?”
“你此去黄泉,帮我打听一下,地府可有一个叫‘柳钰’的鬼,他的来历生平,越多越好。”
“好!”小猪鬼立刻答道,很快它又犯了难,“可……我打听到了之后,怎么告诉你呀?”
祝岐从背后拿出一符箓递给小猪鬼,说道:“上面已经滴了我的血,你只需要把此符箓吃下肚,再将你要告诉我的在心中默念,我便可以得知。”
“好!拉钩!”小猪鬼冲祝岐伸出它分不开手指头的猪蹄。
祝岐忍俊不禁,勉强和小猪鬼拉了个钩。
作别小猪鬼,祝岐消灭掉整个馒头,上了楼。
刚一推开屋门,便看见猪头肉被随意扔在桌上,骨头只零星剩了点骨头渣。
一阵风过,没等祝岐看清,柳钰就钻进了重剑内。
想来是在凡间太久,待在阴气重的剑里更有利于修复魂体。
祝岐便也不再打扰柳钰,方要随手将剑放在地上,手上一顿,若有所思后,将剑好好地平放在了桌子上。
自此,祝岐才上床准备歇息。
经历了此等凶险,还舍血杀鬼救鬼,最后又贿赂鬼。
祝岐已是硬撑了许久,脑袋一沾上枕头,便是昏昏欲睡。
倏然,面前吹来一股阴风,祝岐警惕瞬间睁眼,便见柳钰侧躺着与自己面对面,瞪着眼睛看自己。
“你不怕我吗?”柳钰问。
祝岐松了口气,答道:“不怕。”
说罢,祝岐想翻身,又想到柳钰大概是没问完,便没动。
“我可是鬼!”柳钰故作可怖问道。
祝岐浅笑了一下,哄着柳钰道:“没有你这么好看的鬼。”
“你认为我好看?”柳钰的眼睛倏然变得亮亮的。
祝岐若不是手被自己压在头下,又懒得动,非得捏捏自己的眉心,鬼的重点都这么奇怪吗?
但他还是耐心答道:“你若不好看,我岂不是奇丑无比?”
说罢,柳钰扬起头,骄傲说道:“你虽比不上我,但是奇丑无比肯定是算不上。把你脏兮兮的脸好好拾掇一番,眉眼自然也是比寻常人俊美的。”
“……”
祝岐心说,就多余夸他。
“所以,你能告诉我你为何要跟着我,还救我吗?”
要说一点疑虑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祝岐从出生和鬼打的交道,比他离开家进入江湖打交道的人还要多。
他知道,虽然鬼分好坏,但强大的鬼,大多可都不是什么善茬,更何况还是无欲无求的鬼。
善良对平常凡人来说都是难事,更何况对于这些飘忽不定的鬼来说,有时反而更是一种奢侈。
柳钰轻飘飘道:“想要——吃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