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祝岐的,是金丝的骤然一松,以及柳钰走开的背影。
祝岐想过得不到答案,但没想到堂堂掌灯大人是逃开的。他眉头微微挑起,将方才的小插曲抛到脑后,奔向了篝火。
孩子们开怀地大笑,分食炙烤的羔羊,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祝岐听不懂他们歌中的方言,也自觉自己舞剑都勉勉强强,跳舞更不是那块料了,便半躺在一边,手肘撑地,翘着二郎腿一下一下打着节拍。
月亮渐渐被乌云遮住,村庄中只留篝火的光亮,照到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
包括祝岐和柳钰。
祝岐被篝火烤的脸上暖洋洋,不知为何,目光不自觉移向柳钰的方向。
柳钰低着头,依旧是冷淡的面容,但在篝火的映照下,平日里摄人心魄的容颜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祝岐心头一跳,好似又感受到了那刻血泪珠在体内的动静。他不是没怀疑过柳钰喂食他这颗血泪珠的目的,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血泪珠的动弹之外,祝岐的心尖还出现了痒痒的酥麻感。这种感觉他非常熟悉,每当他长久地注视柳钰时便会出现,就好似心里本该有的东西,想要再次生根发芽一般。
他曾等待许久,等待此物生长,最后等来的是空无一物。
思及此,祝岐狠狠揉了揉胸口,长叹一口气,再次扬起笑容看向不远处的孩子们。
一壶酒被递到他面前,祝岐抬头就看见老爷子喝的醉醺醺的脸,还打着酒嗝对他说:“一起喝呀!高兴!”
祝岐接过酒壶,浅尝一口,哈了一下,赞叹道:“好酒啊!够烈!”
“老头子我能骗你嘛!”老爷子喊道。
祝岐与老爷子碰酒壶,“敬老爷子。”
“敬你敬你。”老爷子说完,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摇摇晃晃又去找别人喝酒了。
祝岐见老爷子走远,扭头冲柳钰晃晃酒壶,无声道:“喝吗?”
柳钰只看着祝岐,没动弹。
祝岐当柳钰乐意食人间的食物,便也没坚持,转头继续看村民的嬉笑,一口一口饮着酒。
没一会儿,半壶酒下了肚,祝岐脸颊泛起了两团红晕。但他无知无觉,反而更加开心,甚至跟着人群呼喊了起来。
祝岐又往嘴里倒了一口酒,方要往下咽,眼前倏地被一片黑遮住,滚烫的双唇被一双极凉的唇覆盖,口中的烈酒被慢慢吸吮走。
“柳钰……”祝岐双眼迷离,喃喃道。
没有回应,但祝岐感觉下一瞬便腾空而起,有人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祝岐瞬间感觉天旋地转,酒劲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想挣扎也无力挣扎,只得认命地倒在那人的胸膛。
“柳钰……”祝岐又唤了一声。
这次柳钰没有沉默,低低应道:“嗯。”
祝岐笑了,脸颊比方才还红。他抬起被柳钰的金丝缠住的手腕,指着只有他们二人才能看见的金丝,说:“我不会跑的,怕被丢下的人是我。”
柳钰脚步倏地顿住。
祝岐继续说着醉话:“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你爱我恨我忧我。我呢?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我不爱你不恨你不忧你,唯独怕你跑。你跑了,我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柳钰喉咙发紧。
祝岐笑道:“当然是因为,见你如登天揽月,如瞠目视日,如……前缘今生来世误。”
说到一半,祝岐傻傻笑了一阵,又道:“所以啊……你放心好啦,我一定在你面前,找回自己的情根和记忆。”
祝岐拍了拍柳钰的胸膛,哄似地说:“不怕了……听见了嘛?”
柳钰脑中轰鸣一声,抱着祝岐的手无意识收紧。直到祝岐痛得闷哼一声,柳钰攥得指节泛白的手才放开祝岐的肋骨。
祝岐悠悠转醒,除了醉酒的头晕,他感觉肋骨还有点闷闷作痛。刚想开口问,一股恶心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
祝岐连忙推开柳钰,从他怀里几乎是摔了一路,终于跑到一根树根下大吐特吐。
方才吃的烤羊肉喝的酒全都吐了出来,祝岐还在一阵阵吐着,直到真的没什么可以吐了,祝岐才恢复些清醒,扶着树大喘气。
知道那酒烈,没想到那么烈。老爷子的酒量真是神人也。
祝岐边琢磨,边捶胸口,试图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柳钰见状,手指一指,一片叶子从树上落到他手心,再要施法取些泉水来,倏地被祝岐一拦。
祝岐看看周围的村民,强忍不适说道:“别在这里施法,小心吓到村民们。”
柳钰的手一顿,下一瞬已经收进袖中。
祝岐的袖子突然被拽了拽,低头一看,一个不大的孩子手中拿着手帕,怯生生地往祝岐身边递。
“谢谢你呀。”祝岐接过手帕,刚要揉揉小孩子的头,想到自己的手可能有些脏,便用手背拍了拍小孩子的脸蛋。
“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呀,多谢你的手帕。你叫什么名字?”
“山娃子。”
祝岐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出声。
像是知道祝岐在想什么,山娃子解释道:“村长在山里捡到的我,所以叫我山娃子!”
“这样啊……山娃子,谢谢你。”祝岐心里有些酸楚,这么乖巧懂事的小孩子,竟然是孤儿。
山娃子并不觉得有什么,指着不远处的几个孩子,挨个说:“他叫山坳子,她叫小野花,他叫小石头……”
祝岐咳嗽两声,打断山娃子:“若你们将来走出村子,定要让你们的村长爷爷为你们取个正式的名字。”
“为什么呀?”山娃子歪头问:“哥哥觉得山娃子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祝岐一时语塞,回想村长家里,的确没有一本书籍,想来应该是个没有读过书,却实在善良的老人
他怜惜地揉揉山娃子的头,说道:“没什么,‘山娃子’承载了你们村长爷爷对你的爱。”
“嗯!”山娃子重重点头,“我娘也这么说!”
“你有娘?”
“有呀,就在家中,哥哥随我去家里做客,我娘给你熬醒酒汤!”
山娃子不顾祝岐同意还是拒绝,拉着祝岐就往他家走。
祝岐不好强硬挣脱一个小孩子的手,只好跟着走,不忘回头给柳钰一个眼神,让他先回去等自己。
柳钰读懂了祝岐的眼神,却没有听祝岐的话。
他跟上了二人,背在身后的手暗自施法,一小段金丝来到山娃子背后,化做了一个简易小人,左闻闻右闻闻,很快回到柳钰的耳边,佝偻着身子像是在跟柳钰说些什么似的。
柳钰点点头,金丝瞬间消失。他却抬起了与祝岐连着金丝的那只手腕,指尖捏撮金丝,密音传声:“他没问题,是人。”
祝岐:“……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钰反倒有些骄傲道:“我知道。”
“哥哥?”山娃子凑到祝岐面前,问:“你在撮什么呀,有蚊虫叮你的手腕吗?”
“啊……没,就是有些瘙痒,我们快走吧。”祝岐连忙解释。
“好!”山娃子高兴地喊了一声,蹦蹦跳跳往前跑去引路。
祝岐回头去看柳钰,后者给了他一个“有事?”的眼神。祝岐悻悻收回目光,再次用金丝密音传声:“跟在后面做什么?过来一起。”
最后一个字的音刚落,祝岐身边刮起一阵清风,柳钰已然站在了他的身边。
祝岐了然一笑,调整自己的步调,与柳钰并肩步伐一致,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擦着手臂,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