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眠。
天光大亮时才堪堪醒来的祝岐一瞬间有些懵,分不清时辰几何。窗外传来村民们劳作的声音,祝岐才反应过来,此刻应是白日。
他一个骨碌爬起身,顺便把老爷子拍醒,两人从一堆废墟上起来,边咳嗽边扑落身上的灰。
老爷子抱怨道:“还不如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祝岐解决完自己身上的灰烬,转头帮老爷子拍,一边拍一边道:“无论纵火之人究竟是不是老爷子你,在村民看来都是我们做的,你就认命罢!谁让你酒醉不省人事呢,今日你还需与我将村长的房子收拾出来,尝试看看能不能重建。”
“啊?!”老爷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祝岐,耍赖般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你——”祝岐看见自己好不容易帮老爷子弄干净的屁股,又沾上了灰,恨不得自己垫在老爷子屁股底下。
祝岐无奈道:“老爷子,你多大啦?”
“几百岁吧!”老爷子破罐子破摔道。
“什……什么?!”祝岐瞪大了双眼。
老爷子立马站起,眼睛转了好几圈,才磕磕绊绊说道:“哎呦随口胡诌的!老头子我天天流浪几一顿饱一顿的,哪还记得日子,你就当我几十岁罢!”
祝岐想过老爷子可能同他一样,是个懂些鬼神之术的凡人,难道老爷子是——故人?
思及此,祝岐偷偷在背后掐诀,识魂咒出,轻飘飘贴在老爷子背后。祝岐阖眼念着,半晌过去,识魂咒只发出了微微的光亮。
这下祝岐犯了难,按理说若是凡人,识魂咒一点光都不会发出,但若是鬼神之辈,此咒的光几乎会照亮整个天。
如此微弱的光,让祝岐完全懵了头。
“背后怎么这么痒啊……”老爷子突然费劲地够自己的后背,还说道:“你快帮我挠挠,我这背怎么这么痒啊,是不是什么东西爬进去了!”
“哪儿?哪儿呀?”祝岐边问边悄悄把符咒揭了,“是这里吗?这儿痒吗?”
“哎呀右边右边,对对对,好好挠挠,呼……好了好了,不痒了。”老爷子长呼一口气,
祝岐当没事人一样,悄悄把符咒在掌心捏碎,转身便出了屋子。
老爷子在后面紧赶慢赶。
从院子里找到扫帚的祝岐疑惑地往外面望,他走到门口,发现村头劳作的青年们寥寥无几,几乎少了一半。
老爷子凑了上来,也跟着祝岐望外瞧,“你看什么呐?”
祝岐把扫帚交给老爷子,道:“老爷子你先扫着,我出去看看。”
“哎——你别丢下我!”老爷子一把扔掉扫帚,跟了上去。
祝岐没办法,只好带着老爷子一起。
他们揪住田间地头的一位青年人,好声好气问道:“请问,怎么村里的人变得如此少啊?”
青年人看见祝岐的一瞬间,眼中满是戒备,却立刻隐去,热情道:“啊,他们啊,被村长叫出去做事了,许是上集市上采买。”
祝岐没有错过青年眼中的不对劲,又问道:“他们何时回来呀?”
“这可不知道。”说完,青年不再搭理祝岐,埋头锄地。
祝岐明白再问不出来什么,拉着老爷子回到了村长的屋子。
“不对劲。”院门刚一落锁,老爷子托腮深沉道。
祝岐:“你说说,哪里不对劲?”
老爷子:“村长不对劲啊,房子烧成这样,还有心情去集市采买,还带走了一半的人。”
祝岐沉吟片刻,点头道:“且行且看罢,我们先静观其变,等柳钰那边传来曲绝的消息,我们再做打算。”
“他……”老爷子支支吾吾。
“怎么了?”祝岐本欲转身,又转了回来。
老爷子试探问:“真能找到曲绝姑娘吗?”
祝岐垂下眼眸,道:“但愿罢,若他找不到,恐怕真是……”
凶多吉少这四个字,祝岐没说出口,但谁都明白。
老爷子不信邪,道:“你们都不是凡人,怎会被凡人伤害?”
祝岐笑笑:“不说曲绝被束缚了法力,就说他们这些鬼神,之所以能坐到如此高位经久不衰,对如草般脆弱不堪的生灵已经不是单单的蔑视了,更多的是——福泽。”
老爷子听得发了呆,直愣愣地看着祝岐,半天不说话。
“怎么了?”祝岐的手在老爷子面前摆了摆,“怎么还发上呆了?”
老爷子恍然回神,遮掩道:“听不懂你这些长篇大论!”
祝岐颔首一笑,没再继续那个话题,哄老小孩一般道:“好啦,快来帮我把这个横梁抬起来。”
“哦、哦……来了。”老爷子破天荒的情绪低沉了下去。
祝岐察觉到了,却也思索不出缘由,便也由着他去了。
天渐渐黑了下去,村长家被烧断的木头都被祝岐和老爷子清理干净,剩下的就是屋内发黑的床铺和柜子。
祝岐从村外砍来不少木头,准备给村长做个崭新的衣柜。
“呦,看不出你还有这种手艺。”老爷子惊喜道。
祝岐笑道:“小时候看村里木匠干过,踏上送剑之路后,也没少在木匠铺旁边喝茶歇息,偷学到不少。”
老爷子:“送剑?你背上的剑吗?”
祝岐专心凿着木头,头也不抬道:“对,是两个朋友托我送去青雾山。”
老爷子也没闲着,拿着扫帚扫祝岐脚下地木头屑,有一搭没一搭问:“什么朋友啊?”
祝岐刚要回答,脸上的笑容却一霎僵住。
他的嘴角一点点落下,怔怔地看向前方半晌不说话。
这回换老爷子冲祝岐眼前晃手,问他:“想啥呢?”
祝岐一下子惊醒,茫然看着老爷子,喃喃重复道:“什么……朋友。”
“对啊,什么朋友啊?”
祝岐缓缓低头,用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是什么朋友,我……不记得了。”
到底是哪两个朋友呢?姓甚名谁,如他有何关系?他又是如何从自家村子一下子就来到了岭下镇,还多了个莫名其妙的送剑任务。
祝岐手中锉刀骤然掉落。
老爷子吓坏了,使劲摇祝岐的肩膀,“你没事吧!”
祝岐飞速眨眨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安慰老爷子道:“没事,只是有些累了……天色已晚,休息罢。”
说罢,祝岐先放下了身上的木头,拽着老爷子就要回屋。
老爷子拉住祝岐,笑嘻嘻说:“你脸上全是灰,快去洗洗。”
祝岐后知后觉摸了摸脸,结果把灰往脸上蹭到了更多。
“哎呀你别蹭了!”老爷子拉下祝岐的手,把他往井边带。
在月亮的映衬下,祝岐以井水为镜,看清脸上一道一道的黑色痕迹,发髻也半散,沾了许多木头屑。
祝岐想把发髻散下来重新扎,弄了半天反而全都打上了结。
一声轻笑从身后响起,老爷子伸手接过祝岐的头发,说:“你快把脸洗洗,我给你扎。”
“多谢老爷子。”
“哎呀。”老爷子笑着摇摇头,没多说什么。
祝岐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埋头洗脸。脸洗净擦干,祝岐再往井中看,只见老爷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只梳子,为他一点点将打结的发丝梳开,又一下一下挽起,向发髻缠上。
祝岐的目光倏然柔和,从井中看着自己和老爷子。
“我还是第一次,被长辈梳理发髻。”
“你爹娘呢?”
“我是自己长大的。”
“为……什么?”
祝岐不在意笑笑,只简单说:“八字不好。”
老爷子的手一顿,颔首,低低重复道:“八字不好……”
“我倒也没觉得有何不好,反而认识了不少朋友……鬼朋友。”说罢,祝岐笑了起来。
发髻也恰时被老爷子挽好插上了木簪。
老爷子没去看祝岐,转身就忘屋里走,双手背在后脑勺,说道:“睡咯,累死老头子我了!”
祝岐哂然一笑,跟上,熄灭了屋内的烛火。
今日的确累得够呛,当祝岐被怀中的一些动静吵醒时,还想翻个身继续睡。
没想到这一翻身,祝岐一下子听见了兵器相接的声音。
他立马爬起来,抓住躁动的剑穗,举向前方,大喊道:“什么人!”
与此同时,剑穗发出耀眼的光,屋内所有人皆后退一步。
祝岐这才发现,他和老爷子的床头站了数十个手举锄头的村民,那锄头尖直指他和老爷子的太阳穴。
如果他真的没在意剑穗的异常,翻身继续睡去,或许柳钰回来时,见到的就是他和老爷子的脑浆。
想到此,祝岐霎时起了一身冷汗。
许是没见过如此奇异的物什,村民们各个惊恐地看着祝岐手里的剑穗。
村长突然从屋外跑来,连忙道:“少侠息怒!息怒啊!莫要惊慌,他们……他们皆有梦游之症。”
祝岐半分也不信,依旧左手举剑穗,右手按在重剑上,随时可以暴起。
村长连推带拉,将那些手持凶器的村民们赶出了屋子。
又对祝岐反复道歉,不等祝岐说什么,村长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祝岐从窗子看见村长远去的身影,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看依旧在熟睡中的老爷子,又无奈又生气,最终还是没忍心叫他起床,告诉他全村人都要杀他们这个噩耗。
祝岐摸摸只剩微弱光芒的剑穗,深思起来。
从村民们莫名消失大半,再到他们丝毫不去问柳钰的行踪,再到今夜莫名其妙的梦游。
这个村子没有问题是不可能的。
一个村子没有名字,也不建在适合农作的地方,本身已经是怪上加怪了。
祝岐正想着,倏然摸到自己缠着金丝的手腕,动作稍稍一滞。
他揉搓了几下金丝,很快,金丝那头传来了回应。
祝岐嘴角勾了勾,刚要翻身下床,倏然想到什么,掏出了剑穗,闭上眼睛,在上面反反复复施法术。
可是剑穗就是没有变化。
祝岐纳了闷,那日在沈府还有要取自己心头血时,他几乎没怎么运用术法,剑穗便化为了杀魂刀,今日怎的不行?
祝岐突地想到什么,重新闭上眼,脑中闪过柳钰的样子,闪过柳钰挡挡在他身上的背影,一瞬间,剑穗金光乍现,化作一柄淡青色的杀魂刀。
金光渐渐散去,杀魂刀周身覆盖了一层白色薄雾。
祝岐小心翼翼地将杀魂刀放在老爷子枕旁。
今夜村民们来过一回,来第二次的可能性很小,就算真的来了,老爷子也有可自保之物。
放好杀魂刀,祝岐快步往村外的山头上奔去。
他一刻不停,奔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山头看见了那挺立修长的背影。
柳钰转过身的一瞬,祝岐将柳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试图找出这一日未见的时间里,柳钰可有些变化。
祝岐踏出一步,恍然发觉,原来,这便是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