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岐眉毛抬了一抬。
他忽然想到阵法外那只蛇鬼所说。他天生通灵,阴气比一般的凡人都要重,柳钰跟着他大概真的是为了吃他的头骨。
不过他如今已是甩不开他了,他也不想甩,说到底是因为美貌还是恩情,祝岐也说不清楚。
“不行。”祝岐温柔拒绝。
“那……”柳钰也没纠缠,转而提了别的要求,“可以亲你吗?”
“……”
祝岐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再聊下去可能会越来越变态。
他转而问出了自己心中疑问:“那只噬魂鬼去哪儿了?”
柳钰平躺伸了个懒腰,双手压在头下,懒散道:“哦,地界投胎去了。”
祝岐微眯眼,慢慢问道:“你可以掌三界投胎之事?”
“试探我?”柳钰歪头,微笑问道。
祝岐连忙打哈哈,“只是好奇,你这位如此通天的地界大佬,为何要在凡间流连,以至于需要吃头骨来补阴气了。”
“我来,找只鬼。”
“什么鬼能劳您大驾?”
柳钰没回答,而是冲祝岐抬抬下巴。
祝岐不解,很快后知后觉地慢慢回头。
一张血盆大口正悬在祝岐的头顶,他一回头,腥臭阴冷之气直直扑在他的脸上。
一张与常人无异的脸与祝岐不到半寸,眼睛正一寸不错地盯着祝岐。脖子以下却庞大无比,身穿紫衣,浑身锁链。
祝岐迅速跳下床,抓住柳钰的手腕甩到自己身后,右手握剑,左手捏符而立。
“你若魂体不支,快躲进剑里,此鬼应是爱与黑白无常抢生意的拘魂鬼,我可以拖它一阵!”
祝岐说罢,将重剑插在柳钰面前,却未等来任何动静。
只见柳钰躲在祝岐身后,阴恻恻只露出一只眼睛来看着那鬼。
祝岐心中瞬间警铃大作,若此鬼真的只是普通的拘魂鬼,何苦柳钰亲自来到凡间缉拿。
拘魂鬼渐渐逼近,祝岐捏着符箓,看准时机大喊一声:“破!”
拘魂鬼面前爆起一阵烟雾,祝岐借机抱住柳钰,二人翻身出窗,直接从客栈二楼摔到了大街上。
就在即将落地时,祝岐犹豫了一下,也不知道柳钰现在是真肉体还是假魂体,万一这一摔,把柳钰这么个神秘的地界鬼域大佬的魂给摔散了,他可是犯了大罪过。
祝岐连忙以自己为肉垫,将柳钰抱在怀中。
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祝岐疑惑睁眼,发现自己正距离地面不到一寸的位置浮着,再一偏头,柳钰好好的赤脚站在一边,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这就是你要找的那只鬼?”祝岐爬起来,整理好乱七八糟的衣服问。
柳钰没回答,眼睛死死盯着二楼。
祝岐不再多说,转头同样盯向那里,时刻准备应对冲出来的拘魂鬼。
他急切问道:“你既然是来找它的,可有什么办法破解?”
没有听来回答,祝岐回身一看,柳钰躲在自己身后,手扶额头装晕。
祝岐:“……”
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祝岐心里再无奈,可此时情急,他也不能逼自己的救命恩鬼再救他一次,更何况柳钰先前魂体的确受了创。
祝岐便道:“站远点,保护好自己,我先击退它。”
没等祝岐话说完,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拘魂鬼比那时变大了数倍,从二楼飞身而下,震的街道抖了三抖。
祝岐重剑插地,稳住自己的身子。
这都什么事儿啊,祝岐边捏决,边心道。
从踏上送剑之路,一路上鬼鬼神神都是要来吃他魂魄的,救他命的倒是不想吃他魂魄,但是想吃他的肉!
没时间抱怨了,祝岐立刻抽出一张黄符,咬破舌尖,往符上啐了一口血。
祝岐自小便只有一个剑客梦,他也如愿成为了一名闲散的剑客。
手头这些符咒的门道,只是因为自小便能看见鬼,长大后为了谋个驱鬼的营生随便学学的。
虽有些天赋,但比那些根正苗红的天师比,还差的远。
一个小小拘魂鬼,便已逼得祝岐用上舌尖血了。
那拘魂鬼嗅到祝岐的气息,身上锁链哐啷哐啷响,直奔祝岐而来。
祝岐放下重剑,一手捏决,借着拘魂鬼挥来的强壮手臂,翻身而上,正贴拘魂鬼眉心。
然后他脚步错乱却有章法,快速分别挪至拘魂鬼的八卦方阵,各留下自己的一滴血。
“六戊六己,邪鬼自止。六庚六辛,邪鬼自分。六壬六癸,邪鬼破灭!”
祝岐一点也没指望,这几句口诀能真的破了拘魂鬼的魂,只能拖一拖,找机会逃跑。
果不其然,拘魂鬼只后退了几步,便开始发怒,双臂一展,阴气猛地扩散,把空中的祝岐狠狠摔进了一幢民房。
祝岐四肢百骸好似碎了一般,魂魄也因为拘魂鬼这猛烈一击,飞出了肉体。
祝岐看着自己的肉体越来越远,自己越来越轻,从没怕过死的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下一瞬,千斤坠一般,祝岐猛地回到了自己的肉体内。
窒息之感瞬间袭来,又瞬间消散。
祝岐腾一下坐起,刚要大口呼吸,倏然被一张冰凉的唇堵住,令人舒适和放松的气息从那双唇中缓缓渡来。
祝岐睁大了双眼,只见柳钰双眼瞳孔猩红,眉心亮着金光,源源不断给祝岐渡气。
柳钰衣袂翻飞,宽松的白袍被吹起,露出了他的胸膛。
祝岐目光下移,柳钰立刻离开了祝岐的唇。
混乱中,祝岐好似看见柳钰白皙的胸膛下方有暗红色的文身在不时发着光。
倏然,祝岐觉得鼻子中,流下了两股温热的液体。
他伸手一摸,是血。
不是吧……祝岐心想,不会是他自己想的那样吧。
下一瞬,他觉得自己眼睛一酸,耳朵一痛,其余五窍皆流出了鲜血。
祝岐看着自己满手满身止不住的血,竟意外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因为看见男人的胸膛就流鼻血,否则太丢人了!
眩晕一阵强过一阵,祝岐站立不住,扶着墙壁,等待自己缓过这一阵强烈的不适。
拘魂鬼不给他缓冲时间,已经一步一步逼近他们。
突然!柳钰一个箭步冲到祝岐面前,额头相抵。
方才那一瞬,祝岐都以为柳钰又要亲自己,已经准备用自己满嘴的血为由拒绝了。
没想到柳钰触碰他的额头后,开始阖眼飞快念决。
柳钰拘着祝岐的后颈,力气大到不似他这种瘦弱身躯可以使出的力道,拘的祝岐一动不能动,也阻止了他力竭从而逐渐下滑的身体。
只见比他们高出三倍的拘魂鬼,一步一步靠近祝岐他们。
祝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中要再次捏符。
柳钰倏然睁眼,原本乌黑的瞳孔如今变得猩红。
柳钰压低声道:“别动!”
话音刚落,拘魂鬼像是嗅到了什么,一下子将脸转向了他们。
鬼没有气息,但从它口中喷出的阴气让祝岐难以承受,以至于刚刚缓过来的头晕又开始加重。
他暗自掐住自己的手腕命脉,强迫自己清醒。
柳钰很快继续加速念决,这口诀好像有隐身作用。柳钰一停,拘魂鬼便立刻能闻到他们的气息,柳钰一直念,拘魂鬼便满街乱窜,丝毫找不到方向。
幸好此时是夜晚,一般魂体安稳的凡人也看不到拘魂鬼,亦不会被拘魂鬼所害。
祝岐紧绷的弦逐渐松懈,但让柳钰一直如此也不是办法,总要找到破解之法。
他碰了碰柳钰的脸,柳钰眼睛倏然睁开,猩红未退,感受到祝岐此举,除了惊诧,更是多了些柔和湿润之感。
祝岐无声道:“它应该只能闻到我这个凡人的气息,我在前面吸引他的注意力,你从后面困住他。”
柳钰蹙眉摇头。
祝岐心里倏然酸了一下。
他笑着单手轻轻拍了拍柳钰的肩,说道:“放心。”
话毕,祝岐便冲出柳钰的保护圈,与此同时,拘魂鬼身子未动,头直接转了过来。
刚才祝岐的那一击已让拘魂鬼大怒,拘魂鬼绝不可能让祝岐再来一次。
这次不等祝岐跑远,拘魂鬼身上锁链好似长了眼睛,直奔祝岐而来。
祝岐立刻执剑迎击。
凡人终究是抵不过修为高深的鬼,拘魂鬼一拉,祝岐连人待剑飞向了半空。
祝岐望向柳钰方向,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他见柳钰的耳朵忽隐忽现一对暗红色龙鳍,而且柳钰的身形也变得高大了一些。
正当他细细琢磨之时,柳钰的目光倏然射来,祝岐只觉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稳稳落入了柳钰的怀中。
柳钰双手横抱祝岐,身形样貌已是真身的模样。
远处拘魂鬼一转身看见柳钰,不禁嚎叫一声,连退三步。
它用着艰难的话语,震惊道:“掌灯——鬼仙!”
柳钰未理会拘魂鬼一丝一毫,低头始终注视着怀中的祝岐。
半晌,他蹙眉嗔怪道:“傻子。”
柳钰将祝岐安稳放在一旁,抬眼走向拘魂鬼。
柳钰倏然抬起一臂,拘魂鬼眼中明显起了慌乱,开始四处逃窜。
但任他跑向何方,都被结界重重弹了回来。
方才魁梧恐怖的身形也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穿着紫衣的青年人。
柳钰走到拘魂鬼身前,伸出手掌,黑色颀长的指甲悬在拘魂鬼面前,拘魂鬼浑身抖如糠筛。
柳钰:“名册。”
拘魂鬼从怀中颤颤巍巍掏出一个册子,放在柳钰手心中。
柳钰闭眼,手心中蒸腾出暗紫色的雾气。
片刻过后,柳钰瞳孔猛然发红,怒道:“他非将死之人,你却携锁链欲拘其魂魄。吾离开黄泉不过几个时日,你们便已不把吾掌灯鬼仙之位放在眼里了吗?”
拘魂鬼趴在地上不敢吱声。
柳钰:“七百年来,吾默许你与黑白无常二人皆可拘将死之人魂魄,予吾带往忘川。如此看来,这几百年间,你们瞒着吾,拘了不少无辜之人的魂魄了?”
“不敢!他是第一人!”
柳钰逼人的阴气好似扎人的针,听罢拘魂鬼此话,往拘魂鬼魂体上又扎了三寸。
“解释。”
“他的魂魄在鬼市上被肆意交易,不止魂魄,还有他的血,他的血是经他之手进行贩卖。鬼市的曲绝大人认定此人是逃脱了三界轮回的游魂,广招拘魂使拘拿此人予他交差!”
拘魂鬼忍着剧痛,一股脑全交代了。
柳钰听罢,收回扎人的阴气,回身看向昏迷中的祝岐,半晌嗤笑了一声。
拘魂鬼本来已经放松下来,听见柳钰这声阴笑,鸡皮疙瘩又起了一背。
却听柳钰语气温柔说道:“作死。”
拘魂鬼:“?”
柳钰不理会拘魂鬼,随手一挥,拘魂鬼的魂体霎时便被送到了方琴殿。
在方琴殿候着的那些吵闹小鬼立马将拘魂鬼绑了起来。
柳钰的声音远远传去:“绑着,倒吊三百日。”
“是!大人!”
“还有,传令下去,三界所有神鬼仙妖,不许再干涉地界所主的生死轮回,违者,投畜生道,十世。”
关闭通往方琴殿的传令通道,柳钰幻化掉真身,又变成了一副白衣瘦弱且人畜无害的样子,慢慢走向祝岐。
他俯身抱住祝岐的肩,却倏然感受到怀中之人的气息有些不对。
柳钰低头去看,只见祝岐睁着双眼,眼中一片清明,不似刚刚苏醒。
祝岐注视着柳钰的双眼,道:“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