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握住杀魂刀的手半寸不退,另一只手变本加厉掐住了曲绝的咽喉。
“你!”祝岐想冲上去,迈出的步伐却又倏地顿住。
与此同时,柳钰也上前半步挡在祝岐面前。
老爷子笑得阴翳,“你自己不想吸食这个极阴生魂,就让老头子我独享吧!”
祝岐看着老爷子手中的杀魂刀,心痛如绞。
是他心存侥幸,明明眼前这个人清清楚楚说了他要利用生魂,自己竟还放松了警惕,连可化杀魂刀的剑穗都给了他自保。
曲绝的嘴被堵住,双手依旧被绑着,满脸泪水冲着祝岐和柳钰直摇头。
“有办法吗?”祝岐用目光安抚曲绝,压低了声音对柳钰道。
柳钰垂下半眸,问道:“你希望他此世善终,还是永世善终。”
祝岐不解:“什么意思?”
“你问我有何办法,问的不是如何救下曲绝,而是如何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救下曲绝。”柳钰平淡道。
祝岐喉结滚动,半晌艰难道:“他至今还未伤害过任何生魂,我想问他个究竟。”
柳钰道:“他此举,已在因果簿上画了一笔,就算当下凡体不死,入了地界,也会永堕无念海。”
话毕,柳钰出手了。
柳钰的速度快到,祝岐没有反应过来,没有制止,甚至他都没有看见柳钰的动作。
对面的二人已然倒了下去。
曲绝被柳钰一掌扔向祝岐,手腕的绳索应声碎裂。
祝岐攀上洞壁,接住了曲绝,目光却始终看向老爷子方向。
老爷子手中的杀魂刀掉落在地,一瞬,祝岐的双眼瞪大。剑穗并未化成杀魂刀,刚刚那是障眼法。
落地的一瞬间,祝岐踉跄地站立不稳。
曲绝拔出口中布团,立刻大声呼喊:“他没有要杀我!”
原来……原来方才曲绝一直哭着摇头,不是让他们救她,而是告诉他们:不要。
祝岐几乎一步一个跟头扑到老爷子面前,抱起老爷子,徒劳地堵住汩汩冒出鲜血的胸口。
一滴泪不知何时,从他的眼眶砸出,落在了老爷子身上。
前一夜,老爷子还如一位长辈一般,为他洗掉脸上的灰尘,为他梳理发髻。
祝岐的泪越流越多。
他很少哭,柳钰问他哭过吗时,祝岐的确回忆起过去二十来年,的确只有出生时哭过。
这次便是第二次。
愧疚、难过、自责、背上,一起涌了上来。
泪滴在老爷子身上越来越多,老爷子也逐渐变得透明。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祝岐哭喊着。
老爷子不说话,只笑着看向祝岐。
“柳……柳钰,”祝岐像看救世主一样,看向柳钰,“可……可不可以……救……”
柳钰淡淡道:“他已经到大限了。”
意思很清楚,这一切已经写在了因果簿上。
就算没有柳钰这一击,老爷子也会在今日,死在祝岐的怀中。
是啊,柳钰除了祝岐,从未干涉过人间生魂,怎会说出手便出手杀一个普通凡人。
祝岐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抹眼泪,说:“老爷子,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立碑,我年年给你烧纸钱给你送烧鸡。”
“大人啊,你终于流泪了。”老爷子嘴角汩汩流着血,眼睛里却满是欣慰的笑。
祝岐被老爷子这一声“大人”叫得钉在了原地。
“铜镜已经很久没有反应了对吧?那是因为还缺铜镜自己的魂体啊。我因大人为判官那一世滴在铜镜上的泪而得意脱离铜镜,如今若没有大人伤情的泪,自然也是回不去的。而大人自行拔除的情根,我呀,也好好地给大人护在铜镜里了。”
祝岐怔怔道:“铜……铜镜……”
老爷子:“不怪大人认不出,我化形时,你已经……投下一胎去了。”
祝岐:“你是……铜镜化形?”
老爷子笑了笑,嘴里的血流出的越来越多。
“大人,你想知道的,想找回的,都能成事了。
“大人,哭过这一次,就别再哭了。掌灯大人他……”
老爷子越过去看柳钰阴沉的脸,又回来对祝岐说:“掌灯大人他,心里不舍得。”
话音落,怀中的铜镜“啪嗒”一声,发出清脆的声响,落在了地上。
老爷子彻底消失,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了铜镜之中。铜镜瞬间复了原,缺失的那一块镜片完整回到了铜镜上,映照出了祝岐完整的脸。
登时,铜镜中迸发出刺眼的金光。
就连柳钰都忍不住侧目躲避。
金光尽数钻入祝岐的心口,祝岐痛苦大喊,额头脖颈青筋暴起。
柳钰在一旁,后槽牙咬紧,拳头捏的嘎吱响,但他一步未上前,强迫自己待在原地,看着祝岐遭受这一切。
光芒褪去,祝岐睁眼,眼睫缓慢散去金光。
他看向柳钰,眼前最先浮现的,不是自己的前几世记忆,而是老爷子的记忆。
老爷子第一次有意识,见到的第一张面孔,便是祝岐挡在他身前的样子。
方琴殿捉了个从无念海逃出的恶魂,在方琴殿里乱窜,打碎了数盏琉璃灯,撞坏了方琴殿的门。
彼时柳钰侧身握在长椅上,手撑额头静静看着恶魂,并不作为。
恶魂马上就要冲撞到落地的巨大铜镜,祝岐一个闪身,挡在了铜镜前,脸被恶魂划伤,血滴到了镜面,瞬间被吸收。
恶魂被柳钰一指,登时收服。
祝岐松了一口气,不顾脸上的伤,笑着扶正铜镜。
与此同时,已经觉醒了生魂的铜镜,在镜中睁开了双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扬起笑容的祝岐。
之后的日子,老爷子在铜镜里过得逍遥自在,虽然出不去,但每日看方琴殿里无数恶魂来来去去,倒也有趣。
慢慢的,听多了恶魂的故事,便也懂了一些因果。
所以他生出了一个疑问,为何祝岐大人,要救一个铜镜。
从他生出疑问的那天开始,他便偷偷观察祝岐。
他发现,祝岐大人总是偷偷看着他笑,他不解。
又过了几日,他发现,祝岐大人不是看着他笑,而是看着镜中的掌灯大人笑。
那一刻,他也明白了,祝岐大人救他,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镜中的掌灯大人。
一时间,他很难过,尽管他明白,铜镜本不该生魂魄,祝岐大人不是为了他而救他,天经地义。
但他还是难过了起来,连着几日都不给祝岐大人看掌灯大人。
祝岐毕竟是阎罗亲封的方琴殿判官,一个刚刚生魂不足百年的小小魂魄,怎会瞒得住祝岐。
他被发现了。
“原来生了魂呀。”祝岐惊喜道。
从那一日开始,祝岐便日日割破自己的手指,滴血喂养铜镜中的生魂。
铜镜日日夜夜受着滋养,时时刻刻帮祝岐偷偷看镜中的掌灯大人。
后来不知有一日怎的,祝岐伤情地来到铜镜面前,先是笑着,笑着笑着便流了泪出来。
祝岐有些错愕,指尖轻抚脸颊上的泪珠,又怔怔地伸手触摸镜中自己的脸。
一瞬间,铜镜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
祝岐未发现,自己因伤情而流的泪,被铜镜吃了进去。
他苦笑道:“我看向镜中的他,他看向镜中的我。我看向的终是他,他看的,却终究不是我。”
铜镜听得半知半解,想问,但身体的轻盈让他无暇开口。
祝岐说罢,起身离去。
自那日,无论是祝岐还是掌灯大人,都许久未回到方琴殿。
地界却日日都在震动,方琴殿的小鬼使们无一不在议论,地界或许要变了天,铜镜听不懂,索性便不去听,安心等祝岐和掌灯大人回来。
铜镜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到他可以一只手一只脚伸出镜外,等到他可以自如地张开口讲话,掌灯大人回来了。
他如往日不同。
掌灯大人披散着头发,眼底泛红,唇边是干涸的血,眼中满是癫狂与绝望。
他将自己摔进方琴殿的贵妃椅,端坐着。
他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突然抬眼看向铜镜时,铜镜身心一颤,差点就暴露了自己已经化形的事实。
掌灯大人看着铜镜同样看了很久。
铜镜不敢与掌灯大人直视,尽管他知道掌灯大人看不见他。慢慢的,他壮了胆子,去看掌灯大人的眼睛。
铜镜却倏然发现,掌灯大人看的不是镜中的他自己,而是透过铜镜,看向祝岐曾经每一日站着的地方。
那一刹,铜镜的心沉了下去。
过不久,他就得知了祝岐的死讯。
明明没什么感觉的,但是铜镜却在那一瞬间碎裂成两半,其中一半化了形,化作了一位青年人。
他看着外面新奇的一切,将剩下的半块铜镜变小,揣进怀中。
他感受着脚踏土地的触感,仔细地感受祝岐曾经给他讲过的一切,坚实的土地,柔软的皮毛,冷冽的黄泉路。
他抓住一个小鬼使,问道:“掌灯大人,去了何处?”
“去青雾山啦!”说罢,小鬼使嫌弃地甩开这个事多的生魂。
铜镜反复重复:“青雾山。”
掌灯大人去了青雾山很久,久到铜镜几乎每日都能听见有小鬼使在抱怨掌灯大人今年的七月十五又未归。
铜镜决定去青雾山,因为他相信,那里,一定可以找到祝岐大人。
他踏上了前往青雾山的路途。
三百年,他还没走到青雾山。
三百年,他学着人间凡人的模样,让自己从青年变成了一个老者,又从一板一眼的老者,变成了整天笑嘻嘻的老小孩。
他喜欢上了烧鸡,觉得拐杖走路真省力。
他找到了真的去往青雾山的方向,他一直走着。
直到前不久,他在一堆杂草中,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靠近他。
老爷子的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祝岐眼睫微颤,眨了眨。
他偏头,想去看向已经变完整的铜镜。
铜镜里保存完好的情根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身为判官那一世的记忆如汹涌海水般向祝岐涌来。
他的眼前飞速闪过曾经的一切。
只一刹,祝岐恢复了铜镜所见证的所有记忆,他身为判官那一世的所有记忆。
他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嚎啕大哭,势要生生将自己的心给呕出来。
他未将心呕出来,却重重地呕出了一口血。
他五指发狠地抓着自己心口前的衣襟,半跪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混着血,远远望着一动不动的柳钰。
祝岐颤抖的手缓缓伸出,指向远处的柳钰,突地,眼前漆黑一片,向下栽到。
柳钰瞬间来到祝岐面前,抱住了祝岐的身体,与此同时,他也呕出了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