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用跑的,祝岐猛地推开方琴殿的门。重重的铁门发出艰难的“吱嘎”声,殿内的小鬼使们望着满脸焦急的祝岐面面相觑。
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看见他想见的人,祝岐抓住一个小鬼使便问:“掌灯大人呢?”
“回、回大人,掌灯大人一直没回来呀。”
“他去哪儿了?”
“小的……不知。”
祝岐的目光投向下一个小鬼使,得来了同样的答案。他抓住小鬼使的手慢慢松掉,扭头向自己房内走去。
倏地,似是想到了什么,祝岐又转过身来,跑到小鬼使的面前,问道:“忘川的真龙神君,你们可见过?”
小鬼使们互相看看,都冲祝岐摇摇头。
祝岐:“祂一直在忘川水中,从不出现吗?”
其中一小鬼使抢道:“真龙神君不是一般鬼可以见的!”
“祂一个什么样的……”祝岐突然顿住,此时用“人”或“鬼”都不那么合适。
幸好方才抢答的那个小鬼使很是聪明,立刻明白了祝岐的意思,说道:“神君曾是天界安天神龙的子嗣,天帝为保地界不受轮回的震荡,特派神君下至地界忘川水中,吸纳万载记忆,保三界往生门安稳。”
“神君曾是天上的?”祝岐问。
小鬼使点头。
怪不得,因果簿第一页第一个字的“鬼”后面,便是安天神龙夫妇的故事。他那时费力辨认,只能读懂故事的一半。
祝岐蹙起了眉头:“神君就算是天上来的,谁说天上便一定没有坏的。”
此话一出,小鬼使们大惊失色,一个两个都要跳起来捂祝岐的嘴。
“判官大人可不能这么说呀!神君在地界的地位比阎罗还要高,咱家大人都要敬上三分呢!”
听见小鬼使提及柳钰,祝岐一下子住了嘴,犹豫许久,道:“我相信他,所以我觉得神君反倒不对劲。”
说罢,祝岐头也不回地往殿外跑。
他刚踏出一步,便看见柳钰站在殿外。
“你方才说,谁不对劲?”
“真龙神君!”祝岐大声道:“方才那两魂显然判罚反了,既然神君知三界所有转世轮回之人的前世记忆,他为何会做出好人痛坏人喜的判罚!”
柳钰面无表情道:“判罚是忘川判官做的。”
“忘川判官自然是要听神君的!”祝岐急道。
此话出,柳钰凌厉的目光登时射向祝岐,连带着整座方琴殿的温度瞬降。
小鬼使们俱瑟瑟发抖,不敢看祝岐,更不敢看柳钰。
柳钰轻抬下颌,小鬼使们迅速领命,一窝蜂地退下,方琴殿内只剩祝岐和柳钰二人。
柳钰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盯住祝岐,一字一顿道:“吾,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祝岐向后踉跄几步,看向柳钰的目光逐渐暗淡,最终膝盖下弯,拱手道:“在下冲撞了掌……”
膝盖即将触及地面,手肘猛地被柳钰拉住,再也无法向下用分毫的力气。
祝岐惊讶地抬头看向柳钰,那双美艳的眸子里,除了强装的冷漠,更多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祝岐不禁回想方才柳钰那句“纵容”,难道……
不等祝岐思量明白,便听柳钰道:“神君——不是你我等可妄议的。”
祝岐大惊,那句“纵容”竟是此事。
“可是……”祝岐向前一步,欲再说什么。
柳钰倏地挥袖转身,向殿外走去。祝岐欲追,却听柳钰的声音自虚空令中传来:“想知道什么,因果簿会告诉你答案。”
话毕,柳钰化作一缕白烟,消失在方琴殿前。
祝岐得了柳钰这一句点拨,跑回殿内翻开因果簿。
前面的他无暇继续钻研,祝岐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琢磨起方才那两魂的因果来。
有了先前柳钰的点拨,再加上已经看了些安天神龙夫妇的故事,祝岐对古字已经能识出个大概,却也还是有些字不认识。
祝岐烦躁挠头,突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一人。
他忙收起因果簿,赶去忘川。不等他走到忘川,在黄泉路中间便被孟婆拦住。
“婆婆?我真要去找你!”祝岐兴奋道。
孟婆笑得和蔼:“我知道的,所以前来迎大人了。”
祝岐抿了抿嘴,半天没开口。
孟婆道:“大人有什么尽管说,老婆子我嘴严得很。”
祝岐终于下定决心,道:“虽不知先前婆婆在黄泉路口对我家大人说的那番话是何意思,但我知婆婆是在劝大人,我能听出来。”
孟婆笑了,脸上干瘪的褶子挤到一处,尽管老态尽显,却也能看出曾经的美貌。
祝岐继续道:“婆婆你自地界生便在,自然懂得许多我不懂的东西,我想来向婆婆请教。”
“你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定会知无不言。”孟婆从容答道。
祝岐喜笑颜开,从怀中掏出因果簿,摊到孟婆的面前。
没成想,孟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侧身过去不看因果簿。
“婆婆你……”
“你要给我看哪页呀?”孟婆躲闪问道。
祝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观察着孟婆的反应,道:“婆婆不能看哪几页?”
孟婆听罢,没忍住笑了,“你果然是聪慧的。我与地界同生同长,自是不可看因果簿初始。”
祝岐虽不明白,但也尊敬孟婆,将前面几页翻过,但也未直接给孟婆看方才那两魂的因果,而是从中间找到自己不会的字,挨个问孟婆。
孟婆皆一一回答。
不认识的那些字祝岐未全问完,便已参透大半。
他笑着谢过孟婆,转身便又要走。
“哎,”孟婆拉住祝岐,道:“为何如此急匆匆?”
祝岐眼神躲闪,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
孟婆道:“无需告诉我全貌,只回答我,你是为了方才那两魂?”
祝岐睁大了眼睛:“婆婆你怎知?”
孟婆:“我与阎罗皆知,乃至整个地界鬼域,都知。”
祝岐追问道:“为何无人管?”
孟婆:“神君,无人敢管。连你家那位行事乖张目中无人的大人都未曾管,放眼地界,谁敢管?”
祝岐沉默不语,半晌问道:“我总觉得掌灯大人——不会不管。”
孟婆轻轻笑了,问道:“你有发现你家大人有何异样?”
“异样……”祝岐细细思量了起来,突地,“他以往闪身消失都不会有白烟,而方才……”
孟婆:“地界无生气,更是一片死气沉沉。白烟或许只能证明,他离开了地界。”
“离开地界?”祝岐想到他在世为人时,与柳钰互相陪伴的那些个夜晚。
祝岐问:“他是去人界了吗?”
孟婆摇头:“掌灯大人轻易不会去人界,法力会受限,尤其刚刚送亡魂前去无念海,应是无精力去人界的。”
祝岐:“那他……”
孟婆干脆吐出三个字:“青雾山。”
祝岐头一次听见这个地方,疑惑道:“青雾山……是何地?”
孟婆:“地界有两域,鬼域与妖域,青雾山便在妖域。”
“他为何要去妖域?鬼去妖域,岂不是要和去人界一样,法力受限?”
“掌灯大人是一条蛟龙。蛇修炼千年化蛟,你家大人有神遇,不足千年便化作了蛟龙。”
祝岐张了张嘴,没出声。
柳钰是蛟龙,神君乃真龙,天生真龙与修炼化龙终究是不一样。祝岐想,他们之间,或许有他不知道的纠葛。
孟婆又道:“青雾山是他所出之地,回去只有一个原因,养伤。”
“他受伤了?”祝岐急道。
“强行解除咒罚有损元神,需回所出之地休养。”孟婆顿了顿,“其余旁的,老婆子我不便再多说了。”
祝岐骤然接收了如此多的信息,震惊惊喜之余,不忘警惕。他问道:“婆婆为何告诉我这些?”
孟婆只淡淡道:“因果簿上早已写好了。”
话毕,孟婆消失在原地,只留给祝岐一个慈祥的笑。
祝岐怔怔地看着孟婆消失的地方,不知过了许久,他接到了柳钰回到方琴殿的虚空令,一个旋身回到了殿外。
他缓缓推开殿门,柳钰正半卧中央。
小鬼使们都被柳钰遣走,偌大的方琴殿只有祝岐和柳钰二人。
祝岐能看出,柳钰眉眼间还残留着疲惫,看来孟婆所言大多的确为真。
“去何处了?”柳钰慵懒地问道。
祝岐没有回答,而是轻声道:“我可以帮你……吗?”
柳钰乍然睁眼,阴沉地看向祝岐。
祝岐没有害怕,走上前,眼中闪着期盼的光,坚定道:“地界这些腌臜事,我可以帮你——一起。”
柳钰听罢,坐正了身子,站起一步一步下了台阶,走至祝岐身前。
祝岐咽了咽口水。
柳钰微微躬身,近乎压迫地说道:“你只是一个凡人。你,什么也做不到。”
一瞬间,祝岐的后脑好似被风灌满,望着柳钰的双眼里满是错愕和难过。
他想到了孟婆口中的那个早已身陨的“祂”,又想到了柳钰说他——只是一个凡人。
凡人,和“祂”。
祝岐想,他好像的确什么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