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祝岐有意避开柳钰。
当柳钰从方琴殿正门入,祝岐便躲在屋子里不出。若柳钰在殿中,祝岐想出去办事便爬窗。
期间柳钰从未来寻过祝岐,祝岐也未主动去找柳钰,两人维持着奇怪的氛围。
小鬼使们也不敢多做议论,只得每每避免在其中一人面前提起另一人。
祝岐这些时日倒也没闲着,因果簿的大部分他已熟读并了解,除了开头那些晦涩的文字和故事。
说来也奇怪,前几页的字与后面的也有巨大的差距,就好似用法力将其做了遮盖,除了柳钰教他的那个“鬼”字,和安天神龙夫妇的部分故事,其余连辨认都辨认不出是何字。
不能去问孟婆,更不能问柳钰,祝岐自己也钻研不出,只得搁浅。
除了研究因果簿,祝岐不忘精进自己的法力,有空便身心合一,与剑穗磨合。
剑穗可化心中所想之物,祝岐化过纸笔、书籍、肉汤、馒头……甚至有时化出了柳钰的雕像,却没一是可自保之物。
说来倒也不稀奇,祝岐很难想象在规矩如此森严的地界,会遇见什么危险,他便也不能将剑穗化作任何杀人利器。
如此琢磨着,转眼又到了替亡魂引路黄泉的日子。
祝岐早就看见黄泉路为了迎接这个日子,开满了血红的花,但他的步伐却没有往方琴殿走,反而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方琴殿中,柳钰早已穿戴好,却并不急于出发到黄泉路口,而是站在殿门口,遥遥望着远方。
一个小鬼使试探上前,问道:“大人,时辰快到了,黄泉路口的亡魂快挤来了。”
柳钰垂下眼眸,答道:“不急。”
小鬼使见状也不敢再催,只得陪柳钰一起站在殿下,不知在等待什么。
时间飞快流逝,眼看再不去,便真要悟了时辰了。小鬼使犹豫不前,刚要再提醒,柳钰突然开口道:“吾往,守好方琴殿。”
小鬼使松了一口气,恭敬道:“遵命,大人。”
柳钰瞬移至黄泉路口,将人界来的亡魂尽数放出,点燃手中灯盏,引众亡魂前往忘川。
依旧是众魂魄孟婆汤下肚,记忆倾泻进忘川水。
其中一亡魂却在失去记忆的一瞬间回神,拼命去抓已经变成星星点点的记忆。
记忆落进忘川水,这魂魄好似失了神智,直接跳进了忘川水,就连孟婆和柳钰都来不及反应。
忘川水承载了万载轮回的记忆,几乎一魂将此魂淹没,他的双腿几乎要被蚕食殆尽,双眼也因万载的记忆而变得猩红,几欲走火入魔。
神君的声音此时传来,空灵如幽魂。
“凡人沈渊,有违孝义廉耻,功德有缺,今更犯下污浊忘川水之罪,判——”
倏然,祝岐从一旁窜了出来,直接将此魂从忘川水中提起,扔到自己身后,挡了起来。
祝岐单膝跪地,拱手低头道:“神君大人!这位沈公子的记忆在下看了,若说他有违孝义廉耻,不如说他的父亲更是功德尽损,神君和判官大人为何不判其入无念海受罚!”
神君没了声音,祝岐将此魂扶起,用术法简单弥补了沈渊腿上的残缺。
收手时,祝岐向柳钰骄傲地看了一眼,后者躲开了祝岐的目光。
“在下祝岐,方琴殿掌因果簿的判官,你别怕,神君很讲道理的,我们方琴殿的……”
祝岐瞧了一眼柳钰阴沉的脸,没敢再看,尴尬地挠挠脸,说道:“沈公子,你放心,我会帮你主持公道的。”
真龙神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判官祝岐,吾问你,该如何判?”
“神君大人,我认为该将其父、三娘及沈公子人世间的记忆开诚布公,算算到底谁的功德有缺,到底谁该入无念海受罚。”
神君再次不言语。
一旁孟婆急的一把拉住祝岐的手腕,压低声:“祖宗啊,你别说了!”
祝岐一脸疑惑。
孟婆见说不通,便对柳钰道:“大人,你快带他走!”
“判官祝岐所言极是,吾便命你,判之。”神君此言毕,再无了响动。
祝岐将沈渊带回了方琴殿,便去给柳钰请罪。
他其实前往忘川之前,便已发觉因果簿上记了一笔冤债,正是这位沈渊公子的冤屈,便连忙赶去了忘川。
祝岐想过,柳钰会阻拦他,但他不能看着地界如此混乱,更不能看着柳钰孤军奋战。所以只要他捅到神君的面前,有了神君的命令柳钰便不会再阻拦。
由此,他又生了让柳钰带他去无念海的心,但果不其然,依旧是那句:你不可去之地。
祝岐落寞地来到方琴殿大牢,为沈渊解开绳索。
此时的沈渊被忘川水中的记忆摧残地没了人样,见到祝岐恐惧地连连后退。
祝岐看见沈渊此种模样,倍觉心酸。为人时受了如此大苦,没成想来到地界,竟然还要经受他人往事的记忆磋磨。
如此想来,忘川水中的神君,果真是一个强大的人物,万载记忆在祂心中应该只占了一隅,否则到了如今怎还如此平静冷漠。
祝岐猛然回神,发觉自己越想越远,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解决沈渊的事。
因果簿上记录了他和三娘的前尘往事,以及那个该死的父亲,也记录了他们的死和因着这死,来世他们三人的纠葛。
祝岐蹲下身,抬手施展法力安抚沈渊,并柔声道:“你放心,方琴殿会给你主持公道,绝不让你被投入无念海受十八级咒罚。”
沈渊慢慢恢复了一些神智,口齿不清地说:“谢谢。”
祝岐温柔一笑,“我以后每日都来为你疗伤,不用怕。”
从大牢出来,祝岐回到方琴殿正殿,发现柳钰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本想低头快走,却被柳钰叫住了:“祝岐。”
祝岐的脚步一下子顿住,自离开人界,他已经许久未听见柳钰叫他的名字了。
“大人唤祝岐何事?”
“把他送回忘川,由忘川判罚。”
祝岐急问道:“为什么?大人你不是一直想给他们争一个公道吗?”
柳钰:“还不是时候。”
祝岐上前了两步,“怎么会不是时候,就算再等待百年千年,神君我们依然撼动不了,可是我们却可以一起救更多的冤魂,我不想你每次都用伤害自己精元的办法救他们!”
“千年百年,祂便回来了。”柳钰慢慢道。
“……祂?”祝岐的心揪在了一起,眼眶发酸。
柳钰好似没有看见祝岐的神情,依旧冷漠道:“送他回忘川。”
祝岐调整好心绪,执拗道:“给我三日,我弄清楚一切,到时我再送他回忘川!”
话音落,柳钰未立刻回答,半晌过去,柳钰沉声道:“好。”
祝岐刚松一口气,就听柳钰又道:“三日内,不许踏出方琴殿半步。”
“大人——”
柳钰走出方琴殿,殿门被重重关上。
祝岐绝望地看向柳钰离开地方向,久久立在原地。
还是小鬼使们看不过去,劝祝岐道:“判官大人,别难过了,这个也是改变不了的事。”
祝岐偏头,指尖悄然抹掉眼角的一滴泪,回过头问:“你们可知,那位‘祂’究竟是何人物,竟能让他如此难以忘却。”
小鬼使们面面相觑,终道:“我们不可妄议‘祂’,若……若判官大人想知道,因果簿上应该记了一些。”
又是因果簿,又是因果簿上那些他参不透的前几页。
祝岐挤出一些笑容,安慰道:“嗯,多谢。”
说罢,他又去了大牢,就坐在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的沈渊身边,一边一手为沈渊疏通经络争取恢复神智,一边翻阅因果簿。
他早就在前几页找到了柳钰的名字,甚至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但他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能从只言片语中知道,他与柳钰的因果是紧紧缠绕在一起的。
至于那位“祂”,祝岐丝毫没有找到记录,或许安天神龙夫妇后面的那半阙故事里,又或者在他与柳钰之间那些难懂的文字里,正记栽了“祂”的存在。
“祝岐大人……”沈渊突然道。
祝岐合上因果簿,看向沈渊,喜道:“沈公子,你感觉如何了?可还有头脑昏沉之感?”
“好多了,多谢大人为在下疗伤。”
“不客气,举手之劳。”祝岐笑着答道。
说罢,祝岐发现沈渊的眼神落寞下去,便追问道:“沈公子可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
沈渊犹豫片刻,道:“本不愿再麻烦大人,只是……在下实在担忧三娘,不知她是不是在无念海受着冤屈的咒罚。”
望着沈渊急切的目光,祝岐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低下头道:“任姑娘比你来的早些,已经受了一年咒罚回到人界投胎去了。”
“怎会?!我与她相差不过一个时辰!”
祝岐道:“沈公子定听过,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地界也是如此,看似只差了一个时辰,却地界只有每年七月十五鬼门大开,故阴差阳错便差出去了一年。”
“差了一年又一年,我又被困在此一日,岂不是三娘已经在凡间过了许多年了。”
祝岐:“是这样的,只不过你放心,你与任姑娘的因果线始终缠绕在一起,若你未投胎,她也不会心悦她人。”
“为何!”沈渊激动地站了起来。
祝岐没想到沈渊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不解问道:“怎么了沈公子?”
沈渊低头,眼角含泪:“不能因我不能及时转世,而耽误她在人界的幸福。”
祝岐愣了好一会,倏然笑道:“沈公子对任姑娘真是用情至深。”
“大人,若我去了无念海,是不是今世便要错过她了?”沈渊泪眼婆娑问。
“是的……”祝岐不忍,却还是不得不实话实说,“我若未将你救下,你与任姑娘的因果,便是今世她孤独终老,来世也未必与你能相见。”
“那后面呢!我被大人救下,后面会怎样?”
“我也不知,即便我掌因果簿,也只能看到过去和现在的因果。”
沈渊了然道:“明白了大人,沈某便等待大人的好消息。”
祝岐拍拍沈渊的肩,道:“我尽力而为。”
半晌,沈渊突然道:“若……”
“嗯?”
“沈某知道,凡间尚有许多不公之事不能沉冤得雪,复杂可怖的地界恐怕尤甚,所以沈某只求大人尽力便好,不要为了沈某一介凡人搭进去自己。”
“一介凡人……”祝岐的声音逐渐变轻,“凡人便要用‘一介’来形容吗?凡人便什么都做不了吗?”
“大人?”沈渊疑惑问道。
“啊,无事。”祝岐笑了笑,又道:“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也不会让自己的所作所为连累你连累方琴殿,连累……他。”
沈渊并未听清祝岐后面的话,点点头,又道:“所以沈某斗胆求大人一件事,在保全大人的前提下,若沈某注定要去往无念海,还请大人帮我勾掉与三娘的因果。”
祝岐听愣了,直直看着沈渊真切的目光,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