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很快便到,祝岐一直没有从大牢出来,他本以为打开大牢大门对他说“可以出来了”的会是柳钰,没想到,牢门的吱嘎声响起后,小鬼使探了头出来。
“判官大人……你……你你你……”小鬼使结结巴巴,一副为难的样子。
祝岐站了起来,“出事了?”
小鬼使咽了咽口水,道:“神君命咱家大人拿你前去忘川认罪。”
“认罪?”祝岐歪了歪头,“认什么罪?”
“我……我也不知道,大人你快出来吧,掌灯大人快要爆炸了!”
小鬼使满脸惊恐,好像柳钰真能炸掉整座方琴殿一样。
祝岐回头对沈渊道:“沈公子,你先在此等候,你的事先不用担心。”
说罢,祝岐转身便走,袖子倏地被沈渊抓住,回身便见沈渊满眼担忧地说:“大人,不强求,真的不强求,求大人自保。”
祝岐倏然一笑,点点头,拂落沈渊的手,随小鬼使走了上去。
方一到方琴殿正殿,祝岐便感觉到刺骨的寒冷,好似忘川水填满了整座方琴殿一样的冷和窒息。
柳钰破天荒地没有卧于榻上,他一手背后一手端着灯盏,冷冷地望着祝岐。
“柳……”祝岐下意识叫了柳钰的名字,又很快住嘴,“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随我去忘川。”说罢,柳钰立刻转身,没给祝岐再去问的机会。
“大人!”祝岐抓住柳钰的衣袖,“可否先告诉我,我到底犯了何罪?”
柳钰被祝岐一抓,登时站定,听见了祝岐那番话,微微侧身,居高临下地望着祝岐的眼睛。
从他的目光中看不出丝毫情绪,祝岐只觉得从头到脚凉透了。因为,他只能看见柳钰身为高位者对他的鄙夷和不在意。
祝岐霎时松了手。
明明,在凡间时不是这样的。
不等祝岐心尖的酸楚蔓延至自己的整颗心脏,腰间倏地被柳钰搂住,他们腾空而起,向忘川奔去。
祝岐低头看着黄泉路,阴森森一片,每次七月十五走那条路不觉什么,此刻却觉从头到脚的疲软和麻木。
“剑穗呢?”柳钰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祝岐缓缓抬头想要去看柳钰的脸,却被柳钰如瀑的黑发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老实答道:“在身上。”
说罢,祝岐便要去掏来给柳钰看。
“拿好,握住。”柳钰轻声阻拦祝岐,道。
祝岐顿了一下,后知后觉问:“大人是要我……保护自己吗?”
话刚问出口,祝岐便知道,柳钰不会回答他。果不其然,柳钰不再开口了。
距离忘川还有一段距离,柳钰突然带着祝岐落地,竟开始抬步慢慢走了过去。
“我到底犯了什么罪,神君要拿我?”祝岐又问。
柳钰沉默片刻,不答反问道:“你为何要管沈渊之事?”
祝岐立刻答道:“我想帮你。”
柳钰脚步微不可查一顿,又道:“可还有别的?”
祝岐:“我看过因果簿,不少因情执着的魂魄最后都化为了痴鬼,我不想沈公子最后会变成这样,明明他什么都没有错。”
寂静漫延开,奈何桥隐隐约约可望,柳钰倏地开口:“想化痴鬼,难。”
“难?”祝岐下意识反问,又突然想起,自己在因果簿中看见化作痴鬼的魂魄,的确寥寥无几,便又道:“的确少,看来不是爱到恨到极致,轻易不会化作痴鬼。”
“痴鬼难化,旁的恶鬼却不难。”
“若真化作痴鬼,可有什么办法制住?”祝岐问。
柳钰:“暂无,只能拼自身的三分精血,七分法力,还需闭关百年才可恢复。”
话毕,柳钰一下子站定,祝岐没有注意,半边身子撞到柳钰身上,马上要向前栽到,被柳钰一拉,虚虚奄奄地护在了身后。
祝岐看了柳钰一眼,心下的酸楚慢慢淡去。
孟婆在场,瞟了祝岐一眼,又往忘川水里看去。
忘川水起了淡淡微波,祝岐心下发慌,下意识去看柳钰,后者毫无触动,但柳钰控制不住渗透出体外的寒意出卖了他。
祝岐想去握住柳钰的指尖,安慰他,犹豫片刻,终是放下了自己的手。
“判官祝岐,你可知罪?”神君的声音从忘川水中缓缓传来。
祝岐越过柳钰,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方琴殿判官祝岐,不知错在何处。”
“私勾因果簿,还不知错在何处吗?”
祝岐猛地抬头,“在下没有!”
忘川水一下子起了波澜,祝岐怀中的因果簿腾空而起,翻到了其中一页。
祝岐定睛一看,心下大骇,辩解道:“那不是我勾的,是前掌因果簿的判官所勾!”
说罢,祝岐回身去看柳钰。
却见柳钰蹙着眉头,怔怔地看向空中的因果簿。
“方琴殿,只有过你一位判官。”神君道。
祝岐:“怎……怎么会?”
神君:“掌灯鬼仙大人,你且看看,勾掉此因果上的法力可是出自你殿判官祝岐?”
因果簿飞向柳钰,柳钰一把接住,却未翻开,而是冲着忘川水,沉声道:“是他。”
轰鸣声瞬间充斥了祝岐的整个大脑。
他不敢信柳钰会同神君一样,会如此污蔑他。
不等祝岐开口,神君先质疑道:“掌灯鬼仙大人不做求证,便直接断案吗?”
柳钰抬眸,深深注视着漆黑无波的忘川水,迟迟不答话。
神君又道:“既然如此,掌灯鬼仙大人便解决自家事吧,沈渊押往无念海受罚,祝岐剥夺判官官职。”
“不是我!”祝岐上前一步,“不是我做的,我不认!”
话音刚落,祝岐就感觉肩上被人重重一扣,转头是柳钰双目猩红抓住他,不知要将他带向何处。
祝岐猛地挣脱,冲柳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地问:“不是我,为何你要说是我?”
柳钰没有回答,掌心向祝岐射出金丝,尽数钻进祝岐的心口。
祝岐能感觉到掌管因果簿的力量在逐渐变弱,同时浑身爆发出巨大的疼痛。他喊着:“不要……不是我……”
“剑穗,握住它,反抗。”熟悉的声音脑海深处传来。
祝岐缓缓睁眼,想要确定是不是柳钰对他说的这番话,却见柳钰的唇紧紧闭着。
那声音……明明与柳钰很像……
祝岐听从了脑海深处的声音,忍痛艰难地从怀中掏出剑穗,但他望着柳钰的眼睛,却无法用剑穗反抗。
先前他独自修习时做不到,如今面对柳钰更做不到。
神君的声音徐徐传来:“判官祝岐认为有冤,吾便替你辨明是非。”
话毕,柳钰手中地因果簿登时飞到空中,从祝岐身体里剥夺掌管因果簿力量的金丝瞬间消失。
祝岐瘫倒在地,额间起了一层冷汗。他双手撑地,虚弱地看向空中的因果簿。
柳钰想要去抓,却被一道结界挡了回来。
“掌灯鬼仙大人,你与吾需给判官祝岐一个公正的交代。”神君道。
祝岐期盼地看向因果簿,他感受到体内的判官之力还未消失。
只见因果簿翻到那一页,血迹中钻出一根金丝,向祝岐冲来,一瞬间隐没在祝岐的额间。
祝岐愣住,立刻感到这根金丝与柳钰的金丝不同,他可以很好地将这根金丝化作体内的修为。
不等祝岐思索明白,神君道:“判官祝岐,此时你还有何辩驳?”
“怎么会是……我的法力?”祝岐求助般看向柳钰,“怎么会是我的……”
神君:“判官祝岐,私自勾画因果簿,忤逆天地,试图隐瞒其罪行,罪加一等,判无念海——死罚。”
此话出,就连孟婆都忍不住上前道:“恳请神君大人念在天雷未降,祝岐乃是初犯,从轻处罚!”
听见此罚,祝岐反而平静了。
他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干涉了神君的一言堂,所以神君要他死。但他不明白,为何一百年前勾掉他人因果的“祂”的法力,会与自己一样。
即将要接触到真相,祝岐的心绪却逐渐冷静,他静静地看着柳钰,一言不发。
他有所猜测,但又不敢相信。
神君:“掌灯鬼仙大人,还不快带有罪之魂前往无念海?”
柳钰:“正如孟婆所言,还望……神君,从轻处罚。”
一声嗤笑突然想起,正是忘川水中一直不现身的神君,“祂除了这一世,不是还有好几个百年?”
柳钰猛地抬头,眼中流露出的犹豫被祝岐看尽眼底。
“既如此,吾便帮帮你。”话音落,忘川水中窜出一股水柱绑住祝岐,腾空而起。
柳钰立刻金丝出,同样缠上祝岐,与神君做着对抗。
“柳钰,你怎还想不明白?”神君不怒反笑,“此世他早一点去死,祂也能早点回来,不是吗?”
此话一出,祝岐瞬间感觉到身上的金丝,松了劲。
他倏地就笑了,只不过一滴泪落在了勾起的嘴角。
但祝岐没有收回笑容,他冲着柳钰灿烂地笑着,比在凡间的哪一次相见,都笑得明媚。
“因果簿!”祝岐大喊一声,调动体内仅剩的一半判官之力,大笔一挥,沈渊和任三娘的因果被勾掉。
身上的水柱猛地收紧,祝岐喷出一口血。
神君发怒,将祝岐狠狠摔到地上。
天边瞬间轰隆作响,天雷蠢蠢欲动。
祝岐笑了,还没完呢。
他再次大喊唤来因果簿,这次他要勾的,是他和柳钰的因果。
因果簿翻开第一页,安天神龙夫妇故事的后面,祝岐取指尖血,勾掉了自己与柳钰之间的所有因果。
天雷瞬间劈下,祝岐直接被劈倒在地,口中汩汩鲜血流出,咽也咽不净。
祝岐始终注视着柳钰,他发现柳钰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看了心疼,但更多的,是心疼凡间遇见的那个柳钰。
原来、原来、原来……地界种种冷淡疏离,竟是因为……
“我——不会化作痴鬼,”祝岐强行站起身,五指变爪扣在自己心口,笑着说:“我会拔掉我的情根,我不会化作痴鬼。”
“祝……”柳钰张了张嘴。
祝岐发出巨大的痛呼,情根从心口连根拔起,瞬间化作星星点点消散在空中。
此刻的祝岐,浑身是血,但他视若无睹,即便踉跄着,依旧站立。
他拿出剑穗,上面沾满了他的血。
他握住剑穗,闭眼,剑穗瞬间化了刀。
再次睁眼,祝岐看见柳钰手中提的灯盏发出异样的光,却也无暇思索缘由了,大概是要渡自己了。
“不必渡我……”祝岐凄然说,“因,不必再见了。”
话毕,杀魂刀刀尖直插脖颈,血喷溅而出。
祝岐的眼前开始模糊,他看见了孟婆大惊失色的神情,和柳钰惨白得不能再惨白地脸。
他向忘川水中倒去。
坠入忘川水中时,祝岐隐约看见沈渊也来了,又隐约听见神君的声音在说:“就算你为沈渊勾掉因果簿,吾——也不会让他记得你的恩。”
祝岐笑笑,彻底阖上了双眼,沉入忘川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