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钰一时耳鸣,揉了揉耳朵,凑近了祝岐,耸眉问道:“什……什么?”
静止时间的术法与此同时消散。
声落,水声乍起。
祝岐按下柳钰的头,抓起重剑向远处扔去。
“当”的一声,柳钰猛然回头看,痴怨被重剑钉在了地上,紧接着,数张符咒如烙铁一样死死贴住痴怨,凄厉的惨叫响彻整座青雾山。
祝岐却吐了一口血出来。
惨叫转为大笑,痴怨大喊道:“痴儿!你该杀的是你面前的人!他害了你一次又一次!我是来救你的!”
祝岐随手抹掉唇边血渍,从泉水中站起,上前几步,挡住柳钰的半边身子,“救我还是害我,我还是分辨得清的。”
“你不能杀我!”痴怨恐惧大喊。
祝岐手中杀咒已起,冷笑道:“怎么不能?”
“你杀了我就是杀了你自己!”
话音未落,祝岐手中的杀咒已出,柳钰翻身向上一袖挥去,打落了符箓。
“说清楚!”柳钰的金丝出,缠住痴怨的脖颈,越收越紧。
“三百年前你本就该化作痴鬼,却拔了情根杀了自己的魂魄,因为情根消散,我只能附着在你的魂魄碎片上,如今情根回来,你想摆脱我是不可能的!”
祝岐笑着上前,蹲下平视痴怨,“摆脱不了,你也进不了我的体内,如此,把你当小玩物养着,也没什么问题嘛!”
“不行!”痴怨急道。
“怎么不行?”祝岐托腮问。
“你以为只有我一缕痴怨吗,你看看你身上还在不停往外冒呢!”痴怨急赤白脸说道。
闻言,祝岐往自己身上去看,果然无数黑气慢慢钻出身体,竟一时清除不干净。
此时祝岐才看向自己所处的温泉,此泉水温润平和,泡在其中身心舒畅,灵台都得到了疏通。
他向四周看去,郁郁葱葱的树林,雾气笼罩的天空,原来这便是——青雾山。
轰隆隆——
雷声乍起,浑厚的声音紧随其后。
“灵泽乃妖域圣泉,可清除三界污浊,怎么不能把你当玩物了!”
祝岐和柳钰同时转头,便见一如青牛却只有一只角一条腿的妖怪笨拙地赶来。
山精夔一蹦一跳,在距离灵泽半步的地方停下了。它的牛鼻子一直愤懑地喷气,得意洋洋地道:“何等小小怨魂,竟敢在青雾山的地界撒野!你知道掌灯鬼仙大人的威名吗!你知道爷爷我的威名吗!”
痴怨嗬嗬笑:“山精而已,妖域在地界也就只有青雾山这一处庇身之所!得意什么!”
“哎嘿!”山精夔气得直接变了色,天边又闪现几道惊雷,“你再说一句!”
山精夔单腿往前蹦,势要好好敲打敲打痴怨。
眼瞅着,山精夔就要蹦进灵泽,柳钰一个眼刀过去,山精夔立马站定,上半身摇摇晃晃险些栽进泉水。
好半天稳住身形,山精夔长舒一口气,上次被拉进灵泽还是鬼仙大人失意,这次若再进,恐怕要被片成一千八百片牛肉,让大人蘸血吃。
山精夔冲柳钰连连赔笑,注意到柳钰身后站了一个人,看衣着不是什么讲究的人。它疑惑歪了歪身子,双目登时睁大,唯一的一条腿一下子酸软下去,盯着祝岐的脸直直栽进了灵泽。
“噗通”一声,紧随其后的是山精夔的惨叫。
祝岐不解地看向泉水,又看了一眼大呼小叫的山精夔,问道:“难道除了你我,其他进入灵泽的都会痛不欲生?”
柳钰叹了口气,没回答祝岐,双指一抬,山精夔被凭空提溜了上来,扔到一旁空地上。
而后,柳钰才对祝岐道:“不是。”
“你你你你你——”山精夔连跪带爬地爬到灵泽边,一颗牛头狰狞地指着祝岐。
柳钰狭长的双眼一眯,山精夔顿时闭了嘴,颀长的牛舌还耷拉在外面,卡住了半天才收回去。
祝岐见状,垂眸未言。
柳钰金丝一收,痴怨被收进柳钰的袖中。他侧身对祝岐轻声道:“灵泽可清除三界污浊,再泡三日,便可无恙。”
说罢,柳钰向山精夔走去,袖口倏地被拽住,回头,便是祝岐目光淡淡地望着他。
祝岐用着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青雾山上,重剑的主人,是你吗?”
泉水起了波纹,一圈圈散去。
静止时间的术法早已悄然解除,林间微风吹动树叶沙沙的响,柳钰背对着祝岐,那修长挺立的背影,好似独独静止在了此处。
“不是。”柳钰开口道。
又是这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祝岐反而扬起明媚的笑容,问道:“留我一人在此处吗?”
“我……”柳钰回身,略显局促道。
祝岐立马抢道:“痴怨不好解,你曾对我说过,对付痴鬼起码要用三分精血,七分法力还有百年的闭关。告诉我,你要带着那缕痴怨去哪里?”
柳钰低下头,半晌不答话。
祝岐去拉柳钰的手,却被柳钰躲开。
“青雾山上事务烦多……”
“嗯。”祝岐仰脸一副你继续编的表情。
柳钰吞了口唾沫,“你想知道……什么……”
祝岐上前一步,眼神逼近柳钰,“不是我想知道什么,而是你愿意告诉我什么。”
灵泽外响起了一声轻呼。
祝岐偏头,看见山精夔的牛舌又在乱甩了。此情此景,祝岐忍不住发笑。
听见祝岐的笑,柳钰始终躲避的眼神悄然挪到了祝岐的脸上,久久不肯离开。
祝岐同样移回目光,与柳钰的视线相撞。
祝岐嘴角的笑意尚未收回,从被逗笑转为了淡淡浅笑。柳钰却看得分明,后者眼中的笑意更加浓烈。
“铜镜里的你,不及真实的你万分之一。”祝岐说:“柳钰,好久不见。”
天边再次惊雷乍起,山精夔疑惑地看向天边,喃道:“我没打雷啊?”
青雾山上的雾气骤起,灵泽隐在雾中,隔绝掉万物。
“要做什么?”祝岐明知故问。
柳钰没吱声,抓住祝岐的两只胳膊强硬地背到身后,一口咬上祝岐的左侧脖颈。
那个地方已经许久未犯病了,祝岐都要以为,是柳钰咬的太多次,在娘胎里被小鬼烙下的烙印都被治好了。
尖牙深深扎入皮肉,祝岐却未感觉到疼痛。
他只觉体内寒气在汩汩往外冒,温泉水浸润着他的身体,更加舒适、更加昏昏欲睡。
祝岐有些站不稳,直往下倒。
柳钰始终钳制着他的双臂,祝岐稳稳靠在柳钰的胸膛,丝毫不觉吃力难耐。
随着血越流越多,祝岐的意识逐渐昏沉,隐约听见柳钰在他耳边问了什么。
“无论哪一世的祝岐,都不恨我吗?”柳钰轻声道。
即便眼睛已经睁不开,祝岐依旧挣扎着开口,语气虚浮,却依然坚定道:“无论……哪一世的祝岐。”
——也包括你未想起的……
柳钰没有问出这后半句话,动作轻柔将祝岐缓缓放入泉水中。祝岐脖颈流出的血与泉水慢慢交融,祝岐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红润。
柳钰转身便走,脚步却被钉在了泉底。
“你到底要逃到哪里去?”方才已然昏睡的祝岐睁开双眼,眼中满是清明,丝毫没有预想的昏沉。
柳钰向脚下看去,两张符箓赫然贴住他的脚面。
“我用心头血写的符咒,你若挣脱,我会痛死。”祝岐冷静道。
此话一出,柳钰霎时停住了所有动作。
祝岐捂住脖颈踉跄着起身,另一只手握住柳钰的左手腕,缓缓举起。
“你还要瞒我多久?”祝岐问。
柳钰被杀魂刀扎穿的左手血肉几乎完全溃烂,露出了森森白骨,甚至还在向下掉着腐烂的皮肉。
这一切,都被柳钰用障眼法遮的好好的,却在祝岐触碰到柳钰手腕的那一瞬伪装全然消散。
祝岐放开捂住自己脖颈的手,在泉水中洗净手心上的血迹,一把扯开柳钰的衣襟。
赫然露出的光洁无暇的脖颈,柳钰偏头躲开祝岐的视线。
“给我看!”祝岐低吼道。
话毕,柳钰的脖颈才隐约露出原本的样子,被杀魂刀刺破一点皮肉的地方同样开始溃烂,虽无左手那般严重,却也看着可怖。
“有办法吗?”祝岐拼命忍着颤声,强装冷静问道。
柳钰始终低着头,就像犯了错被抓住的孩子一样,不肯开口。
“好,”祝岐松开柳钰的手,连连点头,“我有办法。”
说罢,祝岐从怀中掏出剑穗,阖眼心动,剑穗登时化作杀魂刀。
刀光亮起的一瞬,祝岐举起杀魂刀,就要往自己的左手心扎去。
柳钰瞬间握住祝岐的手腕,强行阻止。
祝岐知道自己不能撼动柳钰的力量,但还是执拗地与柳钰对抗着力道。
“你与我在灵泽中泡了这么许久,都不能修复你分毫。青雾山是你所出之地,都救不了你。不仅如此,你还要独自带走痴怨,是想自己偷偷处理掉吗?”
祝岐眼眶发红地问。
柳钰张了张嘴,终是未发出一言。
祝岐突地就笑了,只是这笑看着十分凄然。
他说:“柳钰,还记得我为判官那一世,你看着我死去的痛吗?你也想我体会同样的痛吗!”
柳钰的手突然就松开了祝岐。
他微低着头,半晌轻声说道:“我是故意的。”
“什么?”
“障眼法,我故意露出破绽的。”柳钰淡淡道。
许久的沉默,祝岐开口道:“那又怎样?”
柳钰怔怔地抬头。
祝岐上前一步,盯住柳钰的双眼,一字一顿问道:“柳钰,那又怎样?”
柳钰一时说不出话。
祝岐自嘲地笑了笑,道:“你是鬼仙大人,你千秋万代。你想糟践自己便谁也不顾地糟践自己,可我不想糟践自己的心。所以,柳钰,你故意给我看你为我受的伤,那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