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万年前，地界鬼域的忘川水中，还未曾有一位真龙神君。
那时，忘川水再一次掀翻了摆渡船。
阎罗和孟婆站在忘川水前，一脸愁云惨淡地望着波涛汹涌的忘川水。
“这该如何是好？”孟婆担忧道。
阎罗重重叹了一口气，“等着被问责吧。”
孟婆安慰阎罗，更是安慰自己道：“总归会有办法的。”
“忘川水早晚要掀翻到天上去！凡人五毒八苦的记忆积攒了千万年，力量大到天界都要恐慌，岂是你与我两个小小的地界官职，说有办法就会有办法的吗？！”阎罗背过身，甩袖激动道。
孟婆也急了，“既然你我解决不了，就上天去找能解决的来！”
“……上天？”忘川水将一切落入水中的东西卷走吞没，阎罗紧盯着黑沉压抑的水面，不自觉咂摸孟婆的话。
“对！上天，想必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也不想地界所谓‘肮脏’的忘川水涌上天界，‘脏’了他们的清净罢！”孟婆绕到阎罗面前，言辞恳切道。
阎罗心动了，只是……
像是知道阎罗心中的顾虑，孟婆上前一步，道：“不去，地界乃至三界众生只能等死；去了，还会有一线生机。”
孟婆后退半步，拱手道：“老身恳求阎罗殿下，为地界为三界走上这一遭。”
待孟婆直起身，面前早已没了阎罗的身影。
方才还在地界鬼域忘川水前的阎罗，此刻已经出现在天界南天门外。
一路通报，等了整整三日，大殿传唤的消息才又层层传回。
阎罗躬身走过各路神仙面前，他始终未抬头、未直身，却一路能听见这些神仙低声对他的嗤笑。
这一切，自阎罗上天之前，便早已预料到，甚至千百年前他惯例前来上贡之时，便早已经历过好几遭。
只不过时隔太久，阎罗此行为的又是天界这群人的清净，不免有些愤恨。
“地界发生何事？”天帝悠悠的声音传来。
阎罗一下子跪在地，不是主动恭敬，而是天帝的声音犹如压顶般，令阎罗的膝窝不得不弯起。
“忘川水已满，再也承载不了凡人的轮回记忆，即将涌出地界，倒灌人界，乃至惊扰天界的清净。还望陛下救地界与人界之难！”
片刻的沉默过去，“爱卿说说，朕该如何办？”
阎罗的头低得更低了，“请、请陛下，派安天神龙夫妇前去镇压忘川河水。”
“安天神龙夫妇，”天帝停顿了一瞬，“已经为天界战死了。”
什么？！
阎罗此刻仿佛五雷轰顶。
龙定四方江河湖海，其中天界的安天神龙尤甚，可统领三界之水。
如今天帝却说，安天神龙夫妇战死了？！
“回罢！”
“陛下！”
“回罢。”
“陛下……”
阎罗被刀枪赶回南天门。
但他没有回地界鬼域去，而是在南天门外呆坐着，一日又一日。
路过的神仙们都对阎罗议论纷纷，阎罗置若罔闻，双眼目视前方，不知在想着什么。
直到有一日，一个打杂的小神仙手捧玉石盒子急匆匆向南天门跑来，撞倒了呆滞踱步的阎罗。
盒子落地，盒盖掀翻，阎罗定睛一看，盒子中竟是九颗龙蛋。
阎罗双眼顿时睁大，来不及询问，小神仙抱起盒子就往大殿跑。
早有传闻，安天神龙夫妇深知天界对他们的敌视，从不居住在天上，三界之中无人知晓他们住在哪里，可有子嗣后代。
方才盒子中龙蛋的气息，分明就是安天神龙夫妇灵力的气息。
阎罗又惊又喜，再次恳求向大殿内通报。
今日的天帝许是心情尚好，不消片刻便允了阎罗的觐见。
阎罗方一进入大殿，便看见天帝打开玉石盒子，端详盒中的九颗龙蛋。
只听天帝下令道：“剥夺神格，打入凡尘。”
话音落，方才送来玉石盒子的小神仙上前，阖上盒盖，退至一旁。
大殿上有旁的神仙提出异议：“陛下，安天神龙夫妇为护天界有功，其虽隐瞒子嗣的存在，但若能培养出下一代安天神龙，也可庇护天界安危。”
“朕——可不需要九个安天神龙。”
此话一出，大殿上顿时鸦雀无声。
突兀的黑色闯进天帝的眼睛，“爱卿，你今日来，又是所为何事？”
阎罗连忙道：“臣恳请陛下，愿派一位安天神龙夫妇的子嗣，帮助治理忘川水，以保三界安危。”
“你要？”天帝随手从玉石宝盒里摸出一颗龙蛋，扔向阎罗，“送你了。”
阎罗连忙接住，小心翼翼护在怀里。
未等他道谢，就见天帝手掌下压，宝盒中的其他八颗龙蛋具碎。
阎罗惊得后退了两步。
天帝道：“爱卿，安天神龙夫妇为护天界有功，你可要好好看护安天神龙的唯一子嗣，嗯？”
天帝将“唯一”二字重重送进了阎罗的耳朵里，阎罗更加护住了怀中的龙蛋。
“叩谢陛下，臣……定不负所望。”
孟婆始终站在忘川水旁，自阎罗走后，她一步未动，面向阎罗离去的方向，她冷静的面容和忘川水的汹涌形成鲜明的对比。
远处天边亮起一点，孟婆脚下一动，阎罗闪现在面前。
孟婆往阎罗身后看，急道：“安天神龙没有一同前来？”
阎罗直起腰，冲孟婆摇头。
孟婆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胸口刚要呼出一声“完了”，便见阎罗打开宽袖，一枚龙蛋赫然躺在阎罗怀中。
“这是？！”孟婆惊道。
“没错，安天神龙夫妇的子嗣，唯一子嗣。”
孟婆的眼神从震惊迅速转为惊恐，“难道说……”
阎罗沉重地点头。
孟婆：“其他子嗣都……？”
阎罗垂眸，算是默认了孟婆的猜测。
孟婆长长呼出一口气：“真龙降临地界——看来忘川水的安定，并不能长久。”
“无论如何，起码可保万年安宁。”
说罢，阎罗将龙蛋放在高台之上，指尖丝丝缕缕的黑气进入龙蛋之中。
龙蛋开始微微晃动，不消片刻，蛋壳破了一个口子，一条小龙钻了出来。
真龙诞生，地界天光大亮，忘川水瞬间平静。
金光散去，方才钻出的那条小龙化成一名七八岁的孩童。
他方一睁眼，看向阎罗的第一句便道：“爹爹……”
阎罗的膝盖差点弯了下去，连忙道：“哎呦呦可不敢！”
小龙又将视线移向孟婆，眉眼弯弯笑道：“娘亲——”
孟婆也差点跪地不起，“折煞老身了！”
小龙弯起的眉眼一下子耷拉下去，眼瞅就要哭出来，孟婆赶紧蹲下拍小龙的背，哄道：“神君不哭，老身和阎罗不是你的娘亲和爹爹，但会护着你的。”
“神——君？”小龙疑惑问。
“忘川真龙神君，”孟婆一字一顿道，而后与阎罗一同躬身道：
“老身见过神君大人。”“在下见过神君大人。”
小龙愣愣地看着两位向他行跪拜大礼。
时间过得飞快，小龙不愧是神龙子嗣，短短几日便有了百年的修为。
这些时日，阎罗和孟婆真的扮演起凡间的爹爹娘亲，对小龙极尽照顾，除了不让小龙叫他们爹爹娘亲，其他能给小龙的都给了。
他们差遣小鬼使们去凡间搜罗玩具，找甜甜的奶糕，漂亮的衣裳鞋子。
小龙虽不知道为何面前的二人不是自己的爹爹娘亲，但他们待自己却无比得好。
可惜，此情此景转瞬即逝。
一块奶糕吃完，小龙刚要伸手再拿第二块，阎罗却伸手将小龙的手牵住，领着小龙来到了忘川水前。
对着汹涌的河水，阎罗沉默了良久，小龙不吵不闹，乖乖等着。
倏然，阎罗一改往日“慈父”的模样，道：“神君大人，你降至地界鬼域，为的是治理忘川水中难以承载的凡人五毒八苦。”
小龙听不懂什么是忘川水，什么是五毒八苦，更不明白阎罗为何会叫自己神君大人。他不解地看向阎罗。
阎罗却始终不敢看向小龙的眼睛，顿了顿，又道：“鬼域马上就要兜不住忘川水了，大人……得罪了！”
话音一落，阎罗抬手将小龙扔进了忘川水。
水面翻涌，小龙上下沉浮。他真身为龙，三界的水在他面前都如天上的一滴雨。
但——随着忘川水拍打过来的，还有万载凡人记忆。
小龙头痛欲裂：“救我……救、救我！”
一直躲在暗处的孟婆突然现身。
她与阎罗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鬼域本就无光，小龙看不清自己以为的爹爹和娘亲脸上的表情。
慢慢的，小龙停止了挣扎，脸上的恐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木然。他漂浮在水面，慢慢下沉，直至河底。
忘川水面再也看不到一丝小龙的踪影。
岸边的孟婆抽泣一声，阎罗立刻转头，狠厉道：“鬼无泪，莫要损了自己的阴寿。”
孟婆一颗血泪落，抬手抹掉，再抬头的脸上毫无悲伤神情，取而代之的是极尽的冷漠。
阎罗深深望向忘川水，“你看，忘川水平静了，干净了。”
“万年后呢，地界该当如何？”孟婆问。
阎罗：“万物归一，自有定数。”
话毕，天上飘下来一本书，阎罗打开，赫然发现竟是自安天神龙夫妇伊始的因果簿。
阎罗一直绷紧的嘴角突然弯了弯，“三界有因果了，万载轮回，有因果了！”
孟婆的声音也跟着发颤，“因果簿自天地而生，由祂而写。”
阎罗将因果簿一同送入忘川水，“那便，物归原主罢。”
自小龙入忘川水，水面平静了三百年。
三百年后的今日，阎罗与孟婆再次站到岸边，再次静静地望着忘川水面。
日夜轮转，他们在此地整整站了十日。
孟婆忍不住道：“祂不愿出来。”
阎罗：“再等等。”
又过去了二十日，孟婆喃喃道：“爹娘安天，祂安地，当真是讽刺。”
“噤言，不可多语。”阎罗厉声道。
话音刚落，水面突然发出了响动。
片刻后，一身形修长瘦削、青衫蔽体、长发如瀑的男子从水中缓缓站起。祂赤着双脚，行走在忘川水面之上，好似水面结了一层冰，令祂行走自如。
祂缓缓走至阎罗与孟婆面前，他二人双双跪地，恭敬道：“恭迎神君大人。”
双眼微抬，无甚旁的情绪，薄唇轻启，“起。”
此话语如寒箭一般射出，生生钉在阎罗和孟婆的脚下。
祂回身向平静的忘川水面递出一眼，孟婆紧接着说：“神君大人吸纳了忘川水中的万载记忆，功德无量。”
神君转过头，眼睛轻瞥向孟婆，未言一语。祂向前走着，越过孟婆和阎罗的瞬间，消失不见。
孟婆登时瞪大眼睛，想要追去。
阎罗拦了一把：“只要祂不离开地界，随祂去何处。”
“可……”孟婆扭头看向忘川水，“不知祂待的三百年，可抵忘川水多久的平静。”
阎罗听罢，顿时默声不语。
神君出了鬼域，在虚无中打转。
祂不知转了多久，突地发现眼前出现了一片绿。祂向那处飞去，发觉竟是妖域地界。
方一落地，山神现身。山神方要驱逐神君，远处忽然传来阎罗的虚空令。
片刻后，山神恭敬道：“参见神君大人。”
神君一直没什么多余的神情，面容淡淡的，问：“此地是何处？”
“回大人，此地为青雾山，妖域生灵孕育之地。”
“青、雾、山。”神君一字一顿道。
话毕，祂未再理会山神，向青雾山中走去。
祂来到一处灵泽之地，望望天、望望地，突觉此地无比舒适，便席地而坐，背靠大树阖上了眼睛。
不知过去多久，神君发觉身上重重的，睁眼一看，一只小兔子将祂当成了一块石头，爬上来休息。
这时，神君才发现自己好似已经在青雾山待了很久，身上被无数藤蔓缠绕，落叶落了一身。
祂未动，静静看着小兔子。
祂看着小兔子从小长到大，与其他兔子结为一家，生下和当初的这只兔子一样小的兔子。
又过了许多年，这只老兔子便死去了。
当老兔子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忘川水中吸纳的那些凡人记忆中见到的生死，如洪水般向神君涌来。
祂的眼前闪过无数人眼中亲人爱人友人的死亡。
“啊——”祂痛苦地捂住头大叫，紧接着，无数血泪从神君的眼中涌出。
祂本不是鬼，却在忘川太久太久，早已半鬼半神。
祂已不能哭。
祂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的鬼域，只记得是一封表明忘川水又开始不安了的虚空令，将祂唤回。
方一回到忘川，一个陌生的小神仙出现在面前。
阎罗对神君道：“大人，此为天界派来辅助大人镇守忘川水的”
神君抬眼看去，此人一身黑袍，遮盖住了全部面容。
祂道：“命，判官。”
黑袍回敬，声音尖利道：“多谢——神君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