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祝岐大叫着醒来。
他又做了同样的梦,正是见到柳钰前的那一夜,柳钰掏了他心的梦。
比上一次更加真实,梦中的伤处更加痛彻心扉。
手下不再是失去意识前的温暖的泉水,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土地。
祝岐茫然看向四周,不仅柳钰不在,就连山精夔也不见了踪影。若不是还在无念海上的青雾山幻境,祝岐恐怕都要以为,方才的那一切是个梦。
撑着树干,祝岐准备站起,后面一痛,昭示了方才真的发生了那些。
祝岐踉跄起身,四面环顾,灵泽水面平静无波。
“柳……”祝岐刚要呼喊,突然发觉自己嗓子已经全哑了,喉咙深处还冒出了一丝血腥味。
“你……你醒啦?”
祝岐转过身去,便见山精夔略带尴尬地问他。
山精夔见祝岐没回答,又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柳钰呢——”祝岐用他那破锣嗓子问。
听见祝岐哑到不行的嗓子,山精夔仅有的那一条腿差点没站住。
“他说他去……”
不等山精夔说完,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徐徐走来,祝岐的目光瞬间移到那边。
山精夔说着说着转身,果不其然就看见柳钰捧着七八个果子往这边踱步。
当祝岐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便再也听不进山精夔的一个字。他一路扶着树干,一路踉踉跄跄走向柳钰。
待柳钰放下果子,祝岐脚下一急,绊到一块石头整个身子都向前扑去。
柳钰上前一步,轻巧地便将祝岐接在了怀里。
祝岐从柳钰怀中抬起头,看见的却是柳钰躲闪的目光。他心一沉。
柳钰扶住祝岐,未言它,将祝岐带到一处草木茂盛之处坐下,搬来所有他摘来的果子放到祝岐面前。
祝岐低着头,半晌未动。
他不动,柳钰自然不会动,山精夔更不敢动。
“咕噜咕噜”声乍起,两道目光射来,山精夔立刻转过去,假装不是自己,第二声恰如其分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山精夔恨不得把自己蜷起来。
祝岐抬起了手,从一堆果子中,挑了一个红色的果子。
柳钰眉眼微动。
山精夔见状,往跟前蹦了蹦,就等柳钰挑完果子,自己好蹭个口粮。
没想到,柳钰拿起一个绿果子,扔给了山精夔。
……红的好吃。山精夔腹诽着,却也不敢真的说出来,只得捧着自己的绿果子啃起来。
它一边大口吃,一边被绿果子酸得直用头撞地。
祝岐注意到山精夔那边的动静,不自觉笑了一下。
与此同时,柳钰的目光挪了过来,与祝岐双眼撞上,就在柳钰想要再次躲开祝岐的视线时,祝岐率先站起身。
他抓住柳钰的衣袖,强迫柳钰将已经枯化的手拿到他面前。
祝岐不管不顾,右手钻进柳钰的袖口,要将柳钰的手拽出,触及到肌肤的那一瞬,祝岐以为自己碰的是别人的手。
光洁无暇、十指白皙,柳钰的手就好像从未受过贯穿伤,之前枯化成白骨的手只是梦境一般。
祝岐不相信地又去看柳钰的另一只手,果然,依旧毫无手上的痕迹。他又去扒柳钰的衣领,连一点刀疤都看不见。
思来想去,祝岐觉得只有一种可能——
“与我做情爱之事,会治好你的所有伤?”
毕竟,就连灵泽泉水都未曾将柳钰的伤治愈。
“噗!”山精夔一口果子喷了出来,卡住了嗓子,拼命咳嗽。
柳钰的脸一瞬间通红,耳朵上的龙鳍红得快要滴血。
山精夔快要憋死了。
柳钰手一挥,山精夔立刻恢复了原状。他连忙冲柳钰道谢,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是剑,”柳钰说:“锈迹掉落,露出佩剑本体,里面蕴藏的修为……”
柳钰突然住了嘴。
祝岐莞尔一笑,“原来是小龙救了你。”
“你——”柳钰的呼吸一下子窒住。
“别怕,我没有想起来,只是见到了——年少的你。”
柳钰沉默不语。
祝岐眼角湿润,却依旧执拗地笑着,“那时在灵泽泉水中,你是不是将我当做了小龙?”
柳钰震得后退了一步。
恰恰正是这一步,祝岐心尖窜起一阵刺痛。
祝岐低下了头,手中啃了一半的红果子拎在指尖,毫无生气地垂在身侧。
“柳钰,我有点担心。”
“……”
“我的体内还有残留的痴怨,我怕我会和第二世的祝岐一样。”
祝岐低着头,声音发沉,“我控制不住自己,心毫无征兆地就开始痛了起来。当我因为铜镜想起第二世的记忆时,我自信地认为我不会这样,我足够清楚地知道我是祂的转世,其实我们本就是同一个人。但当我在此地遇见年少的你,知道了祂将你送到七百年后的青雾山幻境,只是为了看一看……”
祝岐喉咙发哽,“看一看我——会不会拼尽性命护住你。甚至,祂撕裂出自己的一魄,放在了剑中,救了七百年后的你和我,更是护了无念海七百年。”
一滴泪落了下来,祝岐抬眼看向同样眼尾泛红的柳钰,说:
“你……你教我如何……比得过祂?”
柳钰的眉头此时微微蹙起,在祝岐的眼里我见犹怜,两滴血泪很快就要落了下来。
祝岐脚尖一点,手掌捂住了柳钰的双眼,血泪便被祝岐这样按了回去。
“别学祂,行吗……”祝岐深吸一口气,想要把眼泪憋回去,“即便我现在还不是祂,我也想说,别学祂,别伤害自己保护我。祂怎么……这样教小孩子啊!”
祝岐始终不肯放开柳钰的眼睛,也不肯让柳钰说一句话。
他不知道在怕什么,他不敢从柳钰的口中听见一句解释或者肯定的话。
如果早晚要面对,他宁可在人生最后时刻再决定自己是否想活明白这一世。
天色渐黑,他们仨在寂寥无人的“青雾山”随便找了有遮盖的地方,席地而躺。
祝岐的伤未养好,无念海不能贸然前往。
他们仨便默契地在“青雾山”落了脚。
祝岐白日里睡了许久,虽是被柳钰弄晕的,但也算休息了,此刻竟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翻身面对着柳钰。
此时的柳钰紧闭双眼,似是陷入了难缠的梦中,额间溢出了些许汗珠,唇角时刻抿着。
祝岐以为鬼不会有梦,如今看见柳钰在做梦,竟一时看出了神。
轰隆隆——
一声惊雷响起,祝岐腾的一下坐起。
柳钰未被吵醒,依旧沉浸在梦中。祝岐无法判断雷声的来源,只觉得这一次的雷声比哪一次都大。
静坐了半天,迟迟没有等来第二声雷。
祝岐方要重新躺下,雷声再次响起,紧随其后的是山精夔梦中的呼喊:“怎么又来!”
这句话无比耳熟,好像不久前就听山精夔说过。
第三声雷起,伴随其后的又是一声:“没完了!”
三声雷过,柳钰不仅没醒,反而愈来愈陷入了他的梦中。
直觉不对,祝岐下意识想要叫醒柳钰,却又住了手。
都说人陷入梦魇时,不能贸然叫醒,否则非死即傻。柳钰虽不是人,但不好说是否会被梦反噬。
祝岐转向了此刻已经安静的山精夔,显然它陷的没有柳钰深。
他掏出了自己身上剩的所有符箓,每一张都用自己的指尖血写上安魂咒,顺着山精夔的经脉逐一贴满。
而后,祝岐调用自己身上能用的所有法力,护住山精夔的心脉。
“破——!”祝岐大喊一声,山精夔顿时惊醒。
天边惊雷连响五声,山精夔蹦了起来,双眼瞪大警戒地看着周围。
直到它看清面前的是祝岐,才松了一口气。
“怎、怎么了?”
“你在做梦?”
“……啊?”
“还是陷入了幻境?”
山精夔愣了一瞬,有些羞赧道:“是、是幻境。”
祝岐连忙问:“是何幻境?”
“是……”山精夔犹犹豫豫,片刻终道:“是大人与你在灵泽中……做那种事的幻境。”
祝岐:“……?”
山精夔解释道:“无念海的心魔幻境会让你无数次经历生平最执念之事,这正是为何此幻境言作‘心魔’幻境。”
“一遍遍经历心魔。”祝岐喃喃道。
“正是。”山精夔道。
祝岐看向沉浸在痛苦梦境——不,心魔幻境中的柳钰,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一句话。
山精夔注意到祝岐看向柳钰的目光,小心翼翼道:
“大人正在幻境里,一遍又一遍经历——神君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