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岐真的感觉到自己关于柳钰的记忆在流逝,身上的法力愈来愈沉重。
“不可以……”祝岐徒劳地摇头,终咬牙落泪说出一句:“柳钰我恨你……”
听见这句话的柳钰,反而笑了笑,无念海之上逐渐露出的天光打了下来,落在柳钰的半边脸上,趋近透明的柳钰比往日多了些柔和。
祝岐恍然发怔。
无论是小龙记忆中的柳钰,亦是祝岐眼中地柳钰,都从未有过如此模样。
“神君!”
曲绝的声音在祝岐背后响起,祝岐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曲绝在唤他。
祝岐回头,就见曲绝释放出全身的枝芽将因果簿托起。
因果簿一直在烧灼着桃花枝,曲绝满头汗珠却依旧不肯撒手,桃花枝烧断一寸她便再握紧一寸,执拗地将因果簿递到祝岐面前。
祝岐回身盯着柳钰,突然觉察出了什么。他猛然抬头,望着柳钰逐渐消失的身躯,和飘在半空中的因果簿。
因果簿上祝岐和柳钰的因果没有分毫减少,反倒因果线愈来愈多、愈来愈紧。
祝岐低下了头,似是下了某种决心,再抬头的双瞳已然变成了金色。
曲绝惊退了半步。
她从未见过神君金瞳之貌,古书上有写,龙现金瞳白发,便是与天赌命。
祝岐阖上双眼,盘腿坐在结界外。
柳钰的身体已经消散,魂魄徐徐飘在半空,即将魂飞魄散。
祝岐不急不缓,在结界外静心默念心诀。
渐渐的,祝岐散开地发丝向上漂浮,从发尾开始,由黑变白。
曲绝在不远处为祝岐护法,看见此种情形,不禁捂住嘴巴,眼泪夺眶而出。
短暂的静谧,祝岐骤然爆发出了一声怒吼。
他的双眼流下了血泪,口唇同时溢出了鲜血,眉心间盈盈发亮,一魂一魄从祝岐体内钻出,在空中缠绕成团,而后飞向柳钰即将消散的魂魄。
二人的魂魄相缠,祝岐的一魂一魄将飘散在结界内柳钰的散魂一一整合。
柳钰的身形慢慢复现,又再次消失。
祝岐发动全身的力法力,也只能堪堪维持柳钰魂魄的完整。
他重复了数次,一次又一次,柳钰出现又消失。
曲绝忍不住哭喊道:“神君不要再试了!”
祝岐无动于衷,依旧一次次尝试。直到他法力耗尽,双手撑在地上才得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不至于栽倒,祝岐才停下方才那一次次的徒劳无功。
倏然,祝岐笑了。
他望着自己的一魂一魄护着的那团柳钰的魂魄。
“终究还是要送你走一遭。”
话毕,祝岐挥手轻易打散了结界。
柳钰设地结界与他性命相连,结界散,代表他已消失在这世间。
祝岐想要站起,却连撑起上半身也做不到。
一根桃花木做的拐杖突然出现在他手边,祝岐转身去看,便见曲绝满脸是泪,却依然笑着看着自己。
祝岐拾起拐杖,对着曲绝微笑点头,当年喜欢和小蛇拌嘴吵架的小桃花妖如今已是鬼市的一方掌权人,给四散无归处的游魂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当年曲绝被黑袍打成重伤,祝岐自从恢复了小龙的记忆,便觉得亏欠曲绝。
思及此,祝岐再次回头,对曲绝轻声道:“回青雾山罢,回去等我。”
曲绝慢慢睁大了眼睛。
祝岐冲曲绝点了点头。
曲绝立刻回神,重重地冲祝岐点头,飞向了青雾山方向。
待曲绝的身影消失,祝岐重新看向柳钰那团模糊的魂魄。
不远处,黑白无常赶了过来,见到祝岐,一起怔了怔,很快对祝岐恭敬道:“恭迎神君归来。”
祝岐未应,目光未分给黑白无常一分,道:“送他走罢。”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再次拱手道:“是,神君。”
话毕,黑白无常护着柳钰的魂魄往忘川往生门飞去。
祝岐一路跟,经过忘川水,柳钰一直捏在自己手里几乎和魂魄融为一体的龙泪倏然分离了出来。
龙泪如天边流星,照亮了半阙鬼域,划落进忘川水。
本不该属于小龙的职责,皆浓缩进了这一颗龙泪之中。龙泪入忘川水,一切秩序规则重新归位,唯一与七百年前不一样的,便是忘川水中不再需要一条小龙卧于水底了。
祝岐倏地笑了,心尖酸涩发胀。
柳钰、一条青雾山仅仅刚修炼成蛟的小蛇,七百年前莫名接了一条龙的万年修为,被迫在地界掌灯七百年,被迫守着小龙的残身,筹谋了七百年,只为了让他做回青雾山自由自在的小妖。
祝岐盯着柳钰的魂魄进了往生门,入了轮回,投胎进了一户普通人
黑白无常试探地走到祝岐面前,问:“神君,可是要追着掌灯大人的轮回?”
“无须。”祝岐淡淡开口,不等黑白无常再问,他又道:“你们亦无须再唤我‘神君’,我……不是祂。”
黑白无常下意识“神君”二字再次脱口而出,被祝岐抬起的手掌挡了回去。
祝岐转身离开,余光瞥见阎罗和孟婆在奈何桥畔遥遥望向自己。
他知道小龙对于他们的情感很复杂,所以他只是微微注目,很快便离开。
孟婆和阎罗的脚步一步未动,但身躯都微微向祝岐离开的方向倾斜。
“殿下,忘了罢。”孟婆道。
阎罗没回应。
孟婆又道了一遍:“忘了罢。”
回到青雾山的祝岐,来不及与曲绝说上一句话,便在曲绝担忧的目光中昏睡了过去。
这一睡,祝岐发觉自己睡得不知日月春秋。
待他醒来,便看见曲绝守在自己身边一直打着瞌睡。祝岐挥手一指,一旁树木的枝叶快速生长成一方枕榻,支撑着曲绝的身子,不至于让她摔倒。
做完这一切,祝岐慢慢起身,扑落身上的落叶,向青雾山深处走去。
不知怎的,祝岐走到了灵泽所在。
借着泉水的倒映,祝岐看见了自己的满头白发,第一反应想到了柳钰那满头如瀑的青丝。
他不禁笑了,那小蛇长得的确是标致中的标致,每一寸肌肤和发丝都如天工造物一般。
不过,从与他初相识,柳钰的出现便真如从天而降。
正想着,一声“神君”从身后传来。
曲绝焦急地跑来,“神君你几时醒的?怎么乱跑啊!”
祝岐笑笑,回道:“未醒多久,见你太累了,便未叫你。”
曲绝方要再说些什么,倏然看见祝岐的满头白发,喉头一时哽咽,再说不出一个字。
意识到曲绝怎么了,祝岐取了自己的一缕白发,笑道:“怎么?白发不好看?”
“好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怎的睡了百年,神君你的法力竟然还未恢复原来的十分之一。”
“因为我不是神君呀。”
曲绝一下子怔住,看着祝岐嘴巴张张合合,却未发出一丝声响。
半晌,曲绝转了过去,偷偷抹掉眼泪,对祝岐说:“鬼市事物繁忙!我……我先回了,神……你若需要我,虚空令送到鬼市,我便立刻前来。”
“嗯,好。”祝岐笑着说。
曲绝没再回头,几步之后离开了青雾山。
祝岐缓缓站起身,踏入了灵泽泉水。
方才听曲绝说,自己只睡了百年,所以还要再等六百年。
祝岐如此想着,慢慢阖上了双眼,沉入了灵泽泉水水底。
黑白无常来迟了一步,带着柳钰第二世投胎的消息来找祝岐,却扑了个空。他们进不去灵泽,更不敢从灵泽中叫醒祝岐。
正当他们左右为难时,山精夔走了过来。
“你们不用世世来找他啦,他不会去找掌灯的。”
黑白无常一脸不相信,但又觉得山精夔说的有几分道理。
山精夔看着平时万分可怖的黑白无常发笑,但也未多劝,翻滚着走远了。
从那之后的每一百年,黑白无常不敢不来,依旧带着下一世柳钰的消息来找祝岐。
他们见的依旧是沉睡在灵泽泉水水底的祝岐。
直到最后一世,黑白无常来到灵泽边,见到了梳理发丝的祝岐。
“神、神……”黑白无常立刻住了嘴,他们记得祝岐曾不许他们唤他“神君”。
祝岐听见声响,偏过头去,便见前前后后犹豫的黑白无常。
他笑着问:“他可是最后一世了?”
黑白无常立刻严肃道:“是。”
祝岐:“多谢二位。”
“不敢。”黑白无常低下了头。
祝岐抬手化了一张虚空令到黑白无常面前,那上面正是一位与黑白无常抢生意的拘魂使。
黑白无常面面相觑,“这是何意?”
祝岐勾起一边嘴角道:“虽然我不去寻他的转世,但也辛苦你们二位世世带来他的消息。这个拘魂使曾拘过不少不到命数的魂魄。”
黑白无常都明白祝岐的意思,拘魂的事一直都是阎罗在管,此拘魂使的动向只能是阎罗告知的祝岐,并且默许了祝岐将此拘魂使的消息告诉他们二位。
“多谢神……额……”
“好了,回见。”
黑白无常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祝岐,只得恭敬鞠躬,然后离去。
祝岐梳洗整理好,起身在青雾山逛了逛。
山神其实将青雾山打理得非常好,郁郁葱葱的树木、清澈的小溪和蓬勃生长的万物。
祝岐也不知自己该干些什么,只是凭借着记忆,将青雾山的每一处都走了一遍。
如此,一百年便飞也似的过去。
不知哪一日,祝岐靠在灵泽边的一棵大树上,伸出五指去看日光时,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起身向那处张望,眼瞳瞬间睁大,很快恢复如常。
他的嘴角噙着笑意,看向来人,双手张开,等待着。
柳钰落在青雾山时,有一瞬的怔愣。七世为人前的记忆逐渐回到脑中,眼前那白发人的样貌也在心中慢慢勾勒出。
柳钰望见祝岐满头的白色发丝,心中一沉,生出了丝丝缕缕的痛来。
但在看见祝岐向他张开的手时,柳钰回忆起了七世为人时的经历。
原来,经历了几遭凡人的五毒八苦,竟有别样的滋味和心境。
柳钰缓步走过去,与祝岐轻轻相拥。
曾经在这青雾山上,有一条小龙对他说,痴是最愚蠢的事。
但还有后半句——也是最值得的事。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番外择日掉落~
感谢看到最后的宝贝们,小祝和柳钰会带着大家的祝福幸福生活百年千年万年千百万年,在青雾山长长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