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思索，柳钰抱住祝岐破床而出，两人互抱着，在床的残板碎木中站稳。
那鬼定睛看去，立马抬起它强壮的手臂，刚要劈下，太阳骤然升起，从窗外射进屋内。
祝岐已经闭上了眼睛，却没有等来袭击。再一睁眼，那鬼捂住双眼无声嚎叫，片刻后，便烟消云散。
彻底消失前，祝岐瞥到了鬼的后背上长着一张人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先是哀伤了片刻，无论认不认识，总归是个无辜路人。
再是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是谁，便也作罢。
更何况这还是第一次，祝岐亲眼看见鬼消失在他面前。
震惊多过疑问。
他稍显懵懂，问道：“他是……死了吗？”
柳钰：“没有……”
听出柳钰语气有些奇怪，祝岐立刻回头。只见柳钰周身冒着淡淡的白光，整个人逐渐瘫软顺着墙角滑落。
祝岐连忙接住柳钰，扶在怀中。
此时柳钰的身体已与祝岐记忆中的相同了，不是床底时胸膛坚实的触感了。
不过祝岐没有功夫去琢磨为什么，他不能让柳钰有事。
“你怎么样？”
“无妨……我们需快点走，”说到此处，柳钰悲情了起来，抓住祝岐的衣领，楚楚可怜道：“到了夜晚，它又该来了。”
“我们逃向哪里？”
“往东逃，去人气旺的村庄里。”
“好，我扶你。”
“……”柳钰低下头，在祝岐没注意的时候眼珠转了一圈，猝然一下，昏了过去。
祝岐：“……？”
祝岐晃了晃柳钰的肩：“柳钰？柳钰？”
丝毫没有反应。
祝岐伸手去探了柳钰的鼻息，发现有微弱的气流后松了口气。倏然，他反应过来，一个鬼，自己去探他鼻息有何用……不对，祝岐一瞬间毛骨悚然了起来。
既然柳钰是鬼，哪来的鼻息？！
祝岐不敢大动作，悄悄挪动身体把柳钰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算了，”祝岐喃喃道，“你啊，有再多疑点，总归救了我一次又一次，我就相信你好了。”
说罢，祝岐将柳钰背到了背上。
没等走出两步，祝岐感觉背上环住自己脖颈的两只手，紧了紧。
祝岐的脚步倏地顿住，半晌摇头笑了笑。
想到柳钰“昏迷”前提到向东走，正好自己也要往东南去，便先拐道东边也不算偏航。
如此想着，祝岐拾起重剑背着柳钰，便出了客栈。
当然，临了还是和客栈老板说清房内毁坏的所有事物，赔光了身上所有盘缠……
往东走的路虽狭窄，周边全是茂密的树木，但日头一直照耀着，还算顺利。
一步一个脚印，祝岐不着急，悠闲地背上背着柳钰，一手拿重剑，一手拎馒头。如此大好天光，欣赏欣赏沿路的风景也不错。
路上不可避免的略微颠簸，祝岐的衣衫逐渐有些不规整，右侧颈上的牙印露了出来。
本就装晕的柳钰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盯着那几枚被自己深深扎进去的牙印。更有隐隐约约的一缕金光，在祝岐的右侧颈若隐若现。
柳钰眼神猝然暗淡下去，盯着那金光，突然再次咬了下去。
只是这次不是尖牙，也没有用力。而是将唇覆盖上去，牙齿轻轻咬住，渡了些生人气。
祝岐停住了脚步，回头柔声道：“怎么，梦里闻见肉香了？”
柳钰不知该如何是好，牙还咬在祝岐的脖颈上，就听祝岐又道：
“快到村口了，集市应该会有屠户，我给你买个猪头骨来，补补。”
说罢，祝岐脚步迈开，往村庄快步行进。
祝岐没让柳钰下来，柳钰便也不主动提。
他把脑袋搁在祝岐的右肩上，歪头说：“我没有把你右侧颈里的脏东西还给你哦。”
“……什么意思？”
“第一次吸了你点阴气，第二次……吸多了。”
柳钰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都没了声音。
祝岐眉头稍抬，把柳钰往上掂了掂，说道：“嗯，知道了。”
不等柳钰做反应，两侧的树丛里突然传来了声音。
柳钰直接跳了下来，目光微凛盯着右侧。
祝岐与此同时也严阵以待，与柳钰背靠背，一手捏符箓，一手持剑。
树丛窸窸窣窣半天，钻出了两个狼狈的——人。
祝岐和柳钰对视一眼，同时放下戒备。往那两人脸上看，满头满脸的灰土泥泞下，也是熟悉的面庞。
祝岐慢慢走近，问：“两位，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是我们啊少侠！”其中一人抹掉脸上的泥，紧忙道，“您记不记得岭下镇客栈，精壮男人……”
听见“精壮男人”四个字，柳钰的眉毛一下子蹙了起来，目光如剑射向祝岐。
祝岐本就觉得这话怪怪的，倏地感受到柳钰质问的目光，更浑身不自在了。
不过，他脑中精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他们不正是讨论岭下镇客栈夜晚闹鬼一事的三人吗？只是……怎么只有两个，另外一个……
祝岐眼前迅速晃过昨天那鬼背上的人脸，正是第三人。
“你们遇见鬼了？”
“是啊少侠！”瘦高男说，“我们其中一个同伴陈威被鬼给……给吃了！”
“你们……为何唤我少侠？”祝岐一脸不解。
瘦高个说他叫王一，说：“那晚您屋内传来男人的嚎叫声，第二日您还安然无恙的出来，必定是有能耐的少侠！”
矮胖的王二附和：“陈威被吃那天，他屋里也有男人的嚎叫声，结果我们出去看，就看见他的脸在鬼的背后，痛苦地喊救他。”
“看来——你们没救他，自己跑了？”柳钰冷冷的声音倏然传来。
王一王二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眼神飘忽不敢往柳钰那边看。
祝岐的目光在王一王二的脸上扫了一圈，说道：“那你们在此处，是为了等我？”
“是的！少侠您定能救我们！”
“前面是岭下镇下面的清泉镇，那么多老幼妇孺，我们不敢连累他们，但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啊！”
王一王二说的声泪俱下。
祝岐与柳钰交换了一下眼神，换上热情的笑容，说道：“这样吧，我这位兄弟身体有些不适，本就要去前面的清泉村暂歇，你们随我们一起去，到时候找几个精壮男子一起守卫村子。”
王一王二皆低头默不作声。
祝岐不再追问，与柳钰一起走在前头。他发现柳钰从方才就开始不言语，便问道：“怎么了？你怀疑他们？”
柳钰：“他们说的精壮男子是什么？”
“……”祝岐很想钻进柳钰的脑子里，看看他天天都在琢磨些什么。
祝岐拍拍柳钰的后脑勺：“哪有什么，别成天想些乱七八糟的，这些东西不是你们鬼该学的。”
“鬼也是人变的。”柳钰认真道。
祝岐：“你也是人变的吗？”
柳钰一下子哽住，注视祝岐半晌，才低头闷声道：“我不是……人变的。”
祝岐朗声一笑：“想来能在地界做一官半职的，应该也不会是凡人所变。”
“也不是。”
“嗯？”
“也有凡人的，比如判官……”柳钰说着，目光逐渐悠远。
祝岐注意到柳钰的情绪，不忍打扰，也自觉追问不合礼数，便不再开口。
离清泉村不过一里，远远的已经能看见村里农户家中透出的灯，还有门外玩耍的孩童。
祝岐加快了脚步。
村头一个老媪先看见了祝岐一行人。
祝岐展开笑容刚要询问能否借宿，一根拐杖就扔了过来，幸好柳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避免了祝岐的额头遭此一劫。
老媪破口大骂：“滚出清泉村！清泉村不欢迎外乡人！”
这一喊，引来了村内许多人，见到祝岐几人皆是脸色一变，手中的东西尽数向他们丢了过来。
四人狼狈而逃，暴雨下来之前，躲进了一处废弃的破草屋里。
祝岐：“清泉村对外乡人的敌意很大啊。”
王一眼神躲闪说道：“我们……我们也是被赶了出来。”
祝岐叹了口气：“只好先在此落脚，明日再想如何应对了。”
王一王二答应得痛快，身边有人护着，太久没睡过一个好觉的二人，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巨大的鼾声。
祝岐摇头，难耐地扣扣耳朵。
他注意到柳钰一直坐在洞口，盯着外面的雨。他便凑了过去。
“那鬼追来了吗？”
“没有，大雨也阻挡了他的步伐。”
“那便好，”祝岐点点头，转而问道：“你如何了？”
甫一问，柳钰愣了一下，很快答道：“无碍了。”
“感觉你有心事。”说罢，祝岐脱下自己的外衫，给了柳钰一半，一起披着。
柳钰撇嘴道：“不要。”
祝岐也不恼，把篝火往他们二人这边挪了挪，便与柳钰坐在一处。
此间，柳钰一句话没说。
“怎么不回答我？”祝岐耐心地盯住柳钰的眼睛。
柳钰瞥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说道：“与你一个凡人……有关吗？”
一句话把祝岐噎住了，不过他笑笑并不在意。
“的确，凡人最多活个百十来年便要经历一次转世，转一次世便忘记前尘过往重活一次，不像你们，能将过往种种记在心里。”
柳钰似是被说动了，突然看向祝岐，问道：“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愿意去地界吗？”
“去做什么？”
“什么都行，只为了……记得所有。”
“倒也……没有那个必要，”祝岐笑笑，“活明白一世已经很不容易了，若连重来的机会都没有，万一我做了什么追悔莫及的事，岂不是在将来的千年万年都要时时刻刻备受煎熬。”
柳钰说：“果然，你不想成仙。”
祝岐：“成仙和成鬼有什么区别吗？”
“大概，成仙好看点。”柳钰故作认真回答。
祝岐笑了：“你这个鬼，不也不丑？”
柳钰倏然阴恻恻嘿嘿笑：“鬼可是会化形的哦，也许我比昨日的鬼还要可怖！”
祝岐假装被吓到，配合地张大了嘴。
很快，祝岐想到了什么：“你既然能自己化形，可不可以也给我变个模样？”
柳钰：“你要干什么？”
“我直觉，”祝岐悄悄看了眼熟睡中的王一王二，压低了声音，“他们对我们有所隐瞒，想试试你我单独前去拜访，村民能否让我们进村。”
柳钰思索片刻，抬手一挥，两人皆变了个模样。
祝岐看见已经变化后的柳钰，换了一身玄衣，身量比自己高了一些，身躯也没之前那么瘦弱。这让祝岐想起了床底那让自己倍感安心且坚实的胸膛。
再往上看，柳钰的面庞也变化了一些。若说之前的柳钰是一副美艳之貌，如今柳钰这幅样子更加摄人心魄。
眼尾隐隐泛出的红，以及他漆黑的双瞳，让人完全不敢造次。一种妖冶的美，更是从内到外透了出来。
不知为何，看见这张脸，祝岐的心跳加速了起来。
还是柳钰为他抚平发带，才让祝岐恍然回神。
借用水坑看自己，祝岐发现自己的样貌并没有改变。柳钰给他换了身青色丝绸长衫，洗干净了脸刮了下颌的乌青，再用青色发带重新梳了发髻。
看起来，自己也宛如一个俊秀的青年。
祝岐因为出生带着不详，自小在村里便没有人看顾，邋遢惯了。此一遭，倒是梳洗打扮了起来。
他刚要抬头道谢，便见柳钰如他方才一样，发起了呆。
只是柳钰和他不一样，柳钰注视他的目光十分深远，就好似……好似看到了千百年前。
祝岐霎时心中没来由的，涌起了一股酸涩。
不过此种酸涩一闪而过。
祝岐明白，人在鬼的记忆中，只如沧海一粟，注定没什么因果的。
“走吧。”柳钰猝然收回了目光，说道。
祝岐点头，先行踏入了雨中。
柳钰在其后，再次挥袖，前去清泉村的小路之上，一滴雨不落。
祝岐注意到，转身对着柳钰灿然一笑。
柳钰小拇指微微颤动。
祝岐转身继续向前走。
柳钰在他身后，只余一步的距离，一言不发，慢慢跟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