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霖几乎将整整一坛酒喝了大半。
最后的理智就是让他在挑选时选择了酒劲温和的桃花酿,但也架不住这样喝。
他身体本就薄弱,又长时间不喝酒,上次在戏院里三杯就胃里烧心,这一次喝了这么多,反应更是强烈。
但谢霖不在乎,他无所谓喝酒,只是想让自己睡一会,想休息一会。
他的肺病似乎越来越厉害,每天夜里咳得睡不着,且不说咳嗽,心里总有千百件事在盘绕,一躺下心脏就像擂鼓一样在耳边敲,已经很久没有睡个好觉了。
酒很管用,谢霖趴在桌子上,动弹不得,只能抬眼盯着门外黑沉沉的夜。
其实他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黑夜成了一块幕布,往事重演。
他太久没有回忆往事了,只有在极端痛苦的时候才会想起纪含,想到纪含和他下棋,结束后都会和他说:
“以后你可要好好教教子洄。”
想到青年温润如玉的样子,偶尔赢一局便兴奋得要拍手,谢霖脸上也跟着笑起来。
纪含与他同岁,但大他四个月,回回说起都会摆出哥哥的样子,只有在赢棋的时候才会露出小孩子的情态。
只是也都过去了……
距离纪含离开,已有四年了。
“教教子洄……”谢霖喃喃。
他是最聪颖的人,外人常道他谢霖文采渊博又城府颇深。
嫁入王府,屈居侧妃,虽从不受丈夫重视,却依然兢兢业业,为七皇子殚精竭虑。
恪守本分,善忍耐,忌生妒,纵然纪渊多么流连花丛,也不多嘴一句。
“好累啊……”谢霖想着。
人总不能是天生下来就这样生活的。
谢霖把额头抵在桌面上,肠胃和肺部带来抽痛,沉静下来后愈发凶猛。
床头有药——谢霖想着,但却不想挪动半分。
即使知道走两步到床铺上,吃了药后睡一觉会很快缓解,但谢霖就是想趴在这里,冷风从大张的门吹入。
这样疼,竟然带了些纯粹的爽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任性过了。
纪渊先是闻到了谢霖房里传来的酒气,觉得奇怪。
那样一个金贵身子的人居然也会喝酒了?
几步迈进房内,没有点灯,更是一片漆黑,纪渊稍微适应了一下,等看到面前桌上趴着的谢霖时,呼吸一滞。
“谢养之!”
纪渊冲上去蹲下身,将谢霖从桌上翻过来。
只穿着单衣的谢霖浑身冰凉,洒出的酒液濡湿了额头的发迹和胸前的衣襟。
这样大风的天气开着门喝酒,是不要命了吗?!
纪渊还记着上次谢霖只喝了三杯就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而这次——纪渊看那壶里的酒几乎就要见底。
怀里的人双眼紧闭,看来已经失去了意识,呼吸间带着撕扯的声音,纪渊不知为什么,他之前也在谢霖身上听过这声音,但从没这次那么明显。
看谢霖一副呼吸不了的样子,纪渊真怕他就那样把自己憋死,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谢霖?醒醒谢霖!”
一边唤着,一边将人抱到床铺上去。
刚坐下的时候纪渊就觉得不对,床板硬得像是一块铁,粗略一翻,竟然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再扯了被子,也是只有一层轻若无物的棉絮。
他就在这样的床上过冬?
纪渊忽然想到前些日子谢霖说自己在王府过得不好,自己当时还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他金贵矫情,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不好。
顾不及想这些,谢霖的呼吸越发急促,原本苍白的脸也涨得通红。
“别睡。”纪渊加大力气拍了拍谢霖的脸,终于把人吵得睁开了眼。
眼前人的面貌看不真切,谢霖只觉得对方身体十分温暖,稍微贴了贴,才确定了这人就是纪渊。
他身上有一种纪渊才有的味道,像是松枝的味道。
纪渊看谢霖醒了,摸摸他的额头,受了寒的人起初会冷,慢慢得就会烧起来,纪渊拿了被子给他盖好,冲门外叫道:
“来人!”没有人来。
重复几声依然无人应答,纪渊这才明白谢霖向来无人随侍,只好回头拍了拍谢霖的脸:
“你等等,我去叫人。”
说完,鬼使神差地亲了一口谢霖眉间,便转身冲出去寻人去了。
一直到连廊上才找到一个扫落叶的孩子,看着面生,但为人热心,一听是谢霖发烧了,拿了纪渊给的腰牌转身就跑,纪渊不放心谢霖一个人在房里,又回房去看着。
不一会,管事也带着下人们来了,只是太医还没赶来。
谢霖已经烧得迷糊,有些神志不清,只听到纪渊仿佛在生气。
“……为什么他的被子这么薄?为什么没人跟着他?就让他在风里这么喝?”
“别生气……”谢霖抬手想安抚纪渊,被对方紧紧握住。
“你等等,太医很快就来了。”
谢霖用他已经烧成浆糊的脑子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不,我有药。”说着就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瓷瓶。
虽然烧得浑身软,但动作是熟练的,纪渊看他虽然闭着眼但依然很快地将瓷瓶的药倒出来两颗,慌忙抓住谢霖手腕。
“等等,别乱吃。”纪渊怕这药有什么相冲。
谢霖很听话,纪渊不让他吃,他就又乖乖把药倒了回去,放回枕下。
下人们很快拿了厚被子来,纪渊给谢霖盖好,却像是惊动了他,裹着被子就像床里侧挪,看起来像是在躲他。
纪渊将人再揽回来,谢霖又受惊一样的逃走。
“为什么不靠着我?”少年不解。
谢霖已经背对过去,似乎没有听见纪渊的声音,只是缩在墙角。
纪渊又叫了他两声,谢霖都没有回应,实在等不及,纪渊伸手将那人的脸从被子里挖了出来不知为何,谢霖泪流满面。
纪渊没见过谢霖哭,一下子就慌了神,旁边下人手忙脚乱地递手帕,少年将谢霖再揽回怀里,无措地安抚着。
只是怀里的人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高烧让他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记得纪渊不喜欢自己,于是想尽可能地离开。
但每一次都会被捞回去。
每一次都前功尽弃。好累啊。
“纪渊……”谢霖抬头看着面目模糊的小孩,虽然下人们第一时间就将房里的灯都点着,一派灯火通明,但谢霖就是看不清纪渊。
被叫到的人连忙低头,用指腹轻轻拭去谢霖眼角溢出的泪水。
“我害了你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发问,让纪渊呆住了。
“同我成亲,你就那么难过吗?”
从来被逃避的话题突然横插一脚,旁边的下人们都低下了头。
“做你的侧妃,我认了……”
“你喜欢别人,也行……”
“但我从没想过要害你……你可以恨我,但我、我求你……”
“相信我,我真的没想害你……”
“对不起……”
说到后面,谢霖呼吸又紧促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整个脖子都湿透了,急促起伏的胸膛像窒息之人最后的挣扎,撕扯的声音十分骇人。
纪渊这下慌了,他顾不及反应谢霖刚刚说的话,只能更紧地抱住怀里的人,小声的劝着:
“呼吸,谢养之,你呼吸。”
谢霖即使到现在也没有直面他对纪渊的爱,身为臣子的职责是他最后的骄傲,生活在举步维艰的王府,每一步都是为了纪渊。他已经不再乞求纪渊的爱,但他的付出不能再被误解。
他可以为了纪渊去死。
或许从嫁入王府的那天起,属于自己的谢霖就已长久地死去了。
太医终于姗姗来迟,来人是个约莫六十岁的老头,一看到纪渊紧紧地抱着谢霖,而怀里人又一副呼吸不了的样子,暴躁地说:
“放开!你想勒死他呀!”孙太医快步上前,一旁的阿福帮着将谢霖平躺在床铺上。
纪渊手里空空,站在一边,他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向来矜贵的谢霖居然说了那样的话。
他没想过那些问题,看着孙太医手脚麻利地拟了方子,交给阿福去煎药,又顷刻间下了几处银针,谢霖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留针半炷香时间,等去针后服药。”孙太医收拾着箱子。
“孙太医,他什么情况?”纪渊急切地问。
“着了风寒,这倒是不打紧,等捂一晚上出了汗就好,”老人沉吟半刻,又说,“只是谢大人身子孱弱,心肺不足,要等醒来再细细问诊,才能确定。”
“是。”纪渊稍微松了口气,又听到老人说。
“若是王府里能有厚点的褥子,还是小心给换上吧,高烧的人本就浑身疼,这样膈着更难受,谢大人只是善忍不说罢了,又不是不知疼。”
太医院也多少流传着平王和侧妃的故事,孙太医远远地见过谢霖,为人儒雅知礼,是个好小伙子,只是今日一看,卧房粗陋,脉象虚弱,不知天天在这破王府过着什么日子。
纪渊被说的有些脸红,忙让管事取了褥子来,在炭火上烤热了再给更换。
孙太医去针之后便离开了,纪渊扶起谢霖,揽进怀里,一勺一勺喂药。
“苦。”可能真是烧迷糊了,谢霖皱着眉就躲,眼睛也没睁开。
纪渊看得稀奇,谢霖竟然也会怕苦,低声哄着将药喂了,怀里人更是皱足一张小脸。
又不由自主地吻了下去,湿润的唇舌间确实满是苦涩,纪渊扫荡一番,将苦意全部驱逐,再抬头起来看,谢霖已经安安稳稳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