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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酒后

作者:掷生 当前章节:40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1:06

王府里静悄悄的。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向不受宠的谢霖能掀起这么大的波浪,平时丢在破院子里不知生死,突然生病闹得几乎要把整个王府翻过来。

管事的约莫五十多岁,看着坐在床边不肯休息的纪渊,也搞不明白这个年轻的王爷是怎么想的。

只是主子看起来并没有想要追责的意思,下人们都松了口气。

房里灯熄了几盏,幽暗的烛火飘忽不定,管事一直在旁边候着,看着纪渊僵直地坐在床边,好歹是上前劝了一句:“王爷,您先回房休息吧。”

黑暗里的人没有说话,闻声身体稍微动了动,像是苏醒一样,转过头问管事:“张伯,他会死吗?”

管事一愣,这个问题是连三岁小儿都不会问出的愚蠢问题,竟然被这么一个皇家培育的王爷问出了口。

“谢大人已经退烧了,不会有大事的。”张伯小心回道。

“那他像刚刚那样烧,会傻吗?”

张伯语塞,不知道自家王爷是不是被刚刚那一番景象吓傻了。

纪渊听到管事否定的回答,心里竟然有些小小的失落。

一直坐在谢霖身边,旁边人身体随着呼吸平稳起伏,感受着缓慢脉动的热气,纪渊回想刚刚见到谢霖濒死的样子,他体会到了灭顶的恐惧,害怕谢霖也像母亲或者哥哥那样稀里糊涂地就离开他。

他越来越看不懂谢霖了。

纪渊知道自己怨恨谢霖欺骗他们兄弟感情,惧怕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的人跟在身边,但这日子过了这么久,谢霖没有表露出分毫敌意。

包括刚刚,他病得糊涂,却说些那样的话。

没头没尾地说完了,又好不负责地睡下去,纪渊真想把谢霖叫起来,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人认识一十四年,他从未看懂谢霖究竟是什么人。

更不明白谢霖究竟有没有心。

看着因为难受而蹙起眉头的谢霖,纪渊只觉得他太过瘦削了,两颊几乎都要凹下去,刚刚睡在自己怀里,身子像纸一样薄。

纪渊伸手摸向谢霖的脸,因为发烧的缘故,脸颊红扑扑得很热。

他忽然想起刚成亲那会,自己不愿意回家,天天在酒楼喝酒买醉。

某一天,他像往常一样睡倒在酒楼,迷蒙醒来间竟是躺在谢霖怀里——就像还在敬王府一样。谢霖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药香,微凉的手指摩挲自己的脸,像是把玩什么精致的好玩意。当时自己惶了神,没推开谢霖,只记得那凉爽的手指抚过鼻梁,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谢霖又在这里坐着看了多久。

后来知道是谢霖半夜忍不住,去酒楼把自己接了回去,还精心备了醒酒汤,等他醒来喝。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对待谢霖的,两人只在他未完全清醒的时候稍微和睦了一下,大概紧接着,自己便又拿老生常谈的话刺激谢霖,醒酒汤也没有喝吧。

纪渊沉默地按揉着谢霖的眉心,想要让他看起来轻松一点,一直这样皱眉,是苦命人的面相,明明以前是那样玉树临风的公子。

这样想着,手上的力气也大了几分,或许是打扰了谢霖睡觉,闭着眼的人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纪渊反应过来,收了手。

他是真的拿谢霖没办法了。

今晚这样一通,纪渊明白,即使谢霖有朝一日还会像害了纪含一样害他,他也受不了这人死在自己面前。

皇家情薄,爱也好恨也好,如此纠葛只有谢霖一人,若是连他也没了,别的还有什么意义。

至于这人面慈心狠,说话几分真几分假……

纪渊用拳头捶捶脑袋,连轴转一昼夜他也头疼。张伯看他露出难受的表情,适时上前来再劝,这下纪渊没有强留,顺着张伯叫他起了身。

揉揉酸痛的腰,纪渊向门外走去,临出门时,张伯问道:“那谢大人这边……”

他本想问问谢霖这边留谁比较好,吃穿用度该怎么个标准,今日一闹,肯定不能像往日那样继续对谢霖冷落,只是具体如何处置,还是要明白纪渊的心意。

门口的男人没停下,脚步略微烦躁:“让他活着。”

言罢,推门离去,木门只开了一条小缝,纪渊闪了出去,后边小厮没太跟上脚步,卡在了将要关上的门缝间,冷风倒灌,管事一下激灵。

小厮被纪渊一瞪,不敢大推开门,飞快灵巧地从门缝间钻了过去,一道风很快就闭上了。

“门口挂两张厚帘子!”隔着木门,纪渊声音传来。

管事留在屋里等着安排剩下的事,纪渊一句“活着”让他以为像以往一样处置,只是稍微伺候着谢霖病好即可,但这又瞪人又挂帘子……

饶是他活了这么久,也有些不明白。

最后留了一个新来的下人看守,就是上次偷炭的小孩,剩下安排人轻手轻脚将屋里保暖做好,便撤了下去。

前一日纪渊约了左太傅问学,左闻丘虽只居五品谏官,但被特批为皇子太傅,教导纪渊多年。

只是今日问学,学生却心不在焉。

左闻丘看着面前双眉紧皱满脸忧愁的纪渊,大概明白今天的课是上不了了,转而问道:

“子洄可有心事?”

两人多年师生,私下里已不再拘于礼数,只唤人小字。

纪渊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谢霖与左闻丘也是熟识,太傅多少也知道些自己家里的事,只是三人从不同时见面,也不会摆在明面上。

“家里……昨夜没睡好罢了。”纪渊搪塞,尽管昨夜晚睡,但心里仿佛揣着事情,早上很早便醒了过来,出门时绕了个远路,路过谢霖偏房,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个早起伺候的人也没有。

他本想着不多管闲事,像往常一样出门了,但坐在这里,又总忍不住想。

万一谢霖起来没人伺候,渴死了怎么办……

万一谢霖自己下床找水,腿软摔死怎么办……

万一谢霖摔倒没人管,天寒地冻冷死了怎么办……

纪渊有些后悔,昨晚就该让管事多派几个人跟在谢霖身边,或者自己今天和太傅告个假,起码别让那人又稀里糊涂死掉。

左闻丘也不多问,这个七皇子虽然年轻,但是行事作风有自己的度量,除了自小离开亲人,于亲近感情上有些迟钝焦虑罢了。

既然两人都不想继续下去,也不必明说,左闻丘很快地结束了当前的话题,说了散学。纪渊也知道自己在太傅面前失态了,但都是打小认识的老师,自会包容。

不等侍从来接他,纪渊仓促行礼离去了。

今天天气难得地出了太阳,暖融融的,纪渊想着谢霖要是好点了,就带他出来晒一晒,也能添些精神,那人明明年纪不大,却总是一副快死了的模样,那怎么能行。

一边走一边这样想着,纪渊又开始厌弃,想着自己还是对谢霖太好了。

但是他昨晚那样求自己,又生着病……

纠结了一会,纪渊还是决定带谢霖出门晒太阳。

进门的时候纪渊隐约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叫魂儿似的:“谢大人……谢大人……”

纪渊大步迈进去,看见一个男孩蹲在谢霖床头,脸贴得谢霖极近,吹气一样趴在谢霖耳边,几乎就要亲上去了,叫唤得十分认真,连有人进来都没听见。

“你在干什么”

冷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福吓得一哆嗦。

他昨天晚上被安排服侍谢霖,之前谢霖帮他解围,阿福就觉得这位大人是个顶好的人,反倒是王爷,日日欺负大人,昨晚的事情他都看在眼里,在他理解里就是纪渊让谢霖难过发烧,现在再装体贴都是做戏,可怜大人一心痴痴,竟然还那样乞求王爷。

阿福是家里长子,底下三个妹妹一个弟弟,谢霖虽然看着比他年长,阿福却总觉得他就像自己那个还没长大的弟弟一样,于是照顾人的时候也更体贴了些。

半夜谢霖又烧起来,他学老家的土法子,在谢霖后脖颈狠掐了几把,血红印很快浮上来,就着黑紫的地方扎破放血,烧也退了下去。阿福又拿凉水给人浑身擦了两遍,城里养大的人就是娇贵,谢霖一身皮肉白白的,和村里刚洗过的大鹅一样,摸起来也光滑,但他不敢造次,人晾在外面又会着凉,于是只简单擦了擦四肢。

烧虽然退下去了,一晚上谢霖又一直喃喃,看起来实在难受,一直折腾到凌晨才安稳,白天人一直没醒,到了中午,阿福才想着叫人起来,喝点粥再睡,于是趴在谢霖耳边叫他名字。

没想到谢霖没叫醒,把王爷叫来了。

纪渊走上前来,小奴退到一边,解释说只是想叫谢霖起来吃点饭,看着床上因为高烧而嘴皮干裂的人,整张脸没有一点血色。

“别叫他,”纪渊坐到床边,“让他再睡会,你下去吧。”

阿福看不惯他,更不放心纪渊和谢霖单独呆在一起,但碍于身份,他也不能表现出什么,于是悄声退到外间,慢吞吞地开始收拾被单——昨晚谢霖落汗,换了一床。

纪渊一开始没发现他还在,直到细细簌簌响个不停,才走到外间让阿福出去,没想到拿小奴离开没一会,又进来了。

“你又要干什么?”纪渊怕吵醒谢霖,压低声音怒道。

阿福倒也没多怕他:“小的进来拿谢大人昨天换下来的衣服。”

又是磨磨蹭蹭半天,阿福出去了。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纪渊从谢霖屋里的书柜上随意挑了一本《武训传》,坐在床边慢慢翻了起来。

阿福又进来了。

还不等纪渊问他,小奴就直接低眉顺眼地说:“小的给谢大人换水。”

说罢,把水壶拎出去,换了水又进来,再假装不经意地洒出来些,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桌子。

纪渊这下明白了,这小孩是不想让自己和谢霖呆在一起,自己来这里坐了这么久,一口水都没有,谢霖躺着睡了一上午,壶里的茶水不知换过几回。

“你出去。”纪渊不想和小孩动气,重复道。

阿福梗着脖子不动,回道:“您身份尊贵,还是让小的来照顾大人吧。”

府里还没有人敢这样顶嘴的,纪渊一时有些想笑,但也想不出来这小奴为何对谢霖如此上心,正要再回嘴说人,却看到阿福扑了上来,几乎就跪在他腿边。

“大人,大人您醒了。”

躺着的谢霖微微动了动,眼睛张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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