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都超出了他的预料——比如现在,他正和赤身裸体的阿福面面相觑。
对方浑身上下他哪里没见过,更何况人都长两条胳膊一个腿,一模一样,无聊至极,本不应有什么震惊,只是那细胳膊细腿上狰狞的伤疤,却是从来没见过。
其实从更早时候,他便察觉了自己的不对劲,从当时赖在沪州不走,到现在听说阿福回来了,又控住不住找到人家里来,从前潇洒如风,如今却被一个农户小子牵制住了,可直到那时他还能认为不过是自己觉得阿福有趣,是这无聊世间少有的游戏,可今日看到小孩身上的伤疤,他又不是滋味起来。
在他的印象里,阿福应该比他低将近一头,饭量明明不小,可四肢却永远细瘦,抱起来硬邦邦的,却还算光滑,不应有这些碍眼的痕迹
男人目光停留在阿福腿上,两人僵持了一会,小孩惊醒一样弹跳起来,扯着衣服遮挡身体,而游筠也强迫自己转过脸去,可脑海中仍不断巡回着刚刚的画面。
那痕迹让他感到不爽,可自己也没有就此离开的打算,反而想继续留下去,并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于是他走上前去,阿福刚手忙脚乱地把腰带束起,却被男人一手拉开,几乎横亘整条小腿的烧伤便暴露出来。
“把它除掉。”
一句话,让人惊讶。
阿福挣不开男人的桎梏,只好尽可能并拢双腿,却听到这没头没尾的命令,看着男人正定定地垂头直盯,心底一凉。
除掉?除掉什么?
夏夜燥热,他好端端地在院子里冲凉,结果游筠忽然闯进来不说,还十分不讲理地肆意观察,现在又扒开衣襟,要除掉他兄弟,阿福心里火大,可父母已经睡下,他无法破口大骂,便想说些恶心人的,却忽然又听游筠说道:
“那疤,我给你药,你去除掉。”
比起除他兄弟,除疤更叫人惊讶。
大面积烧伤是在他从窗户出逃时,房梁砸在腿上留下的,不止外观丑陋,里面腿骨也是歪的,现在他习惯了走路跛脚,伤口终于结疤,也不再瘙痒疼痛,然后这疯子忽然凑上来,说要给他除疤。
阿福当即便破口大骂,他实在有点跟不上游筠的思维,这人时常消失,偶尔出现,行踪莫测,态度诡异,如今又神一样地出现了,结果见面的第一件事是扒人衣服,第二件事是让他除疤。
“我这皮长在自己身上,挨着你什么事了,你这是屁**发大水淹着东海龙王庙给你退位让贤爷爷您管上海了……”
阿福不喘气地说了一长串,听着那些粗鄙之言,游筠皱眉,将人押进怀里,顺势空出一只手来将嘴堵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只是怀中人跟蚂蚱一样疯狂乱跳,他本来还想再劝两句,忽然掌心一痛,缩回手来,差点被咬下一块肉。
“你哪里来的死哪去,老子我当年瞎了眼踩狗**……”
阿福挣脱,抱着衣服跳脚跑远,旁侧屋中灯亮,院中动静惊醒了王家二老,游筠眼见有人推门,只好自己先闪,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人影。
游筠并未走远,而是躲到了王家屋旁的大树之上,枝杈掩映,他看得阿福迅速披好衣服,又安抚了被惊动的老人,自己一瘸一拐地将院中冲洗的水倒掉,再回屋去。
他从前并未在意阿福的跛脚,可如今却觉得十分碍眼,他等着那扇窗内灯灭,始终觉得胸口滞涩,仿佛呼吸不畅,他猛锤两下,却没有任何效果。
果然出了问题。
游筠自小在寺庙长大,却培养出一个花花性子,若说他不知情事,那是断不可能的,只是山中素来人情淡薄,他又总游戏心态,使得此时并不能理解心中自发的感受为何物。
明明不是他的错,明明他已经尽可能弥补,明明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正确和完美,可为什么还会难过。
一定是那疤太难看。
游筠蹲在树上想了很久,决定找个机会把疤除掉。
除疤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尤其已经过了这么久,某些特殊的疤痕需要重新开刀,在皮肉尚未愈合的时候及时干预。
“如果单单用药,如今那疤已完全长好,恐怕效果不佳。”
大夫捋着自己的山羊胡,慢条斯理地将种种情况说明,眼看男子似乎有所动摇,又补充道
“如果不是特别需要,一般来说,没必要受这个罪,而且即使再长,也永远无法和原先一样。”
其实不过是将一种形态的疤痕转变成另一个较为不起眼的模样,它会永远存在,可游筠点了点头,居然决绝地说道:“我会带他来的。”
回去路上,游筠想了很多劝说阿福听话的方法,思来想去,对付这种小农户的方法,还得是钱,他知道阿福一直想要开个小客栈,下层打尖上层住店,并且已经为此攒了很久的钱,但京城的铺子哪是说买就买,即使堵上一辈子可能也换不了这个穷命。
近些天纪渊撺掇着要与谢霖举行“成亲大典”,游筠觉得自从他讨回谢霖欢心之后,整个人身上的傻气更重,包括这成亲也是,不昭告天下,普天同庆,反而像家家酒似的,只宴请些熟人,披一披红袍便是。
“养之他不愿坐那君后之位,更不愿卷入中宫,那便依了他,朕明面上娶个人偶,将朝堂那便搪塞过去,剩下的我们聚聚就是了。”
纪渊一提起成亲,脸上便傻笑,可虽然是私下里相约,那繁琐礼节一个不少,生怕让谢霖受了委屈,于是这两天阿福也都在外宅忙活。
游筠去过几次,来来往往众人脸上都透着一样的傻气,甚至连谢霖看起来都变蠢了。
幸福会让人变蠢吗?
游筠无法共情他们的欢愉,只在一旁等着阿福,直到深夜,小孩才清点完礼册,揉着腰出来。
游筠凑上去,心中估算了一下京城铺子的价格,径直开口道:
“一道疤,五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