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疤要开刀,大夫将一切事项清清楚楚地同阿福讲了,要他回去自己好好想想,临了,他害怕阿福是受了游筠胁迫,小声嘱咐道:“你要是不愿意除疤,那就直接同我说,我肯定不会让他随便害你的。”
送走了大夫,阿福自己坐在原地思考,他其实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游筠那么执着地想要自己除疤,两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该恢复互不干扰的关系,如今却全靠男人死缠烂打,这些问题自己想是想不明白的,于是在又一次游筠造访客栈的时候,阿福单刀直入:
“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除疤?”
这个问题之前他就问过,当时只以为是男人心有亏欠,可如今知道了这除疤要如此大费周章,甚至还要造成二次创伤,那可不是亏欠能解释得了得。
“有碍观瞻。”
游筠寻了个借口,阿福听不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但大概也知道游筠是嫌他丑,他才不惯着,直接回怼。
“我丑挨着你什么事了?谁要你看了?谁逼你天天来了?不想看你走啊,你从前四处流浪不着家,那不是美得很?”
一番话早在心中盘旋多日,这下算是一吐为快。游筠拿这吃了枪药阿福没办法,刚想解释两句,却被对方冷笑打断了。
“是因为我不完美了吗?”
游筠噤声,这下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图个完美,这是曾经游筠对谢霖说的原话,当时阿福在门外听了全程,可之后回去也没有反应,没想到居然一直记在心里。游筠想要辩解,却无从开口,虽然阿福说的是他一开始的想法,但事到如今又并非全貌。
其实从这两天相处下来,他没再和阿福提起除疤的事情,有时候想着就这样平平安安地继续过下去也不错,旧事重提是阿福主动的,可自己真正的心意又有些捉摸不透了。
“你要是不想除,也可以。”想了半天,游筠才说道。
“什么叫也可以!我完不完美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有疤就不完美了吗?谁问你了?你在这里自作多情些什么?”
阿福现在对游筠已完全没了从前怜香惜玉的态度,反而觉得这人从头到脚只有那一张脸有些可取之处,其余时候说的每一句话都招人恨。
他现在算是完全地看透了游筠,这就是一个完完全全自私自利的主,从前碍于身份还低声下气,现在自己翻身当老板了,背后还是皇帝撑腰,自然声大气粗,将之前所有委屈全骂了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这个疤,是你的罪证?你是不是觉得当年没来救我,是自己做错了?你想要我除掉这个疤,好掩盖你的罪行?”
他一问接一问,将游筠心里想的全说了出来,男人难得语塞无法辩驳,阿福骂得气短,停下来喘息,空气一时安静,忽然,阿福笑了出来。
“我没有怪过你。”
这话没头没尾,可游筠知道,阿福是在说他不怪自己当年没有救他。
一时之间,游筠身体一轻,仿佛卸下重担。
他从没想过自己需要的是一句赦免,在错误之后,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证明错误并未发生,以此弥补缺憾,却没想到弥补的另一方法是请求原谅。
如今这句原谅阴差阳错出现了,可紧接着,阿福却说:
“我没有怪过你,想必先生也不会怪你,大家都没有怪你。是你自己鸡飞狗跳,偏要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可是谁在意你呢?”
“我不怪你,你也别来打扰我,我们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
游筠轰然,没想到阿福一番话会以两人之间没有关系而结束,或者说这一切他都没想到,没想到阿福会看透他,没想到阿福会不爱他,没想到自己在听到阿福与他断绝关系时,会如此惶恐害怕。
“不,”游筠急急否认,“我们怎么会什么关系都没有,之前我们住在一起,还总在那小茅屋见面,我会带糕点给你……”
他说了很多,最后甩出最直接的一个证据:
“我们还做过!”
他以为说起这点,阿福多少会羞涩,会回忆起两人从前的美好,却没想到对方只是露出嫌恶的表情。
“我不喜欢男人。”
阿福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游筠,补充道:
“别露出一副嫌我始乱终弃的表情,我们又没有在一起过。”
“而且,我要成亲了,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一语终了,阿福转身离开屋子,门刚一合上,他便扶着墙喘气,将所有心事一吐为快虽是爽利,可他也是人,他在紧张,他也会难过。
遇见游筠是他平平无奇的生命中最为绚烂的一件事。
这个人毫无理由地闯入,永远难以琢磨,总是风一样神神秘秘,却愿意为了自己停留,这让阿福有了一种充当主角的错觉。
可大家总要回到那个自己的世界中去,他不能总在大人物的游戏中充当小蚂蚁,被忽视也好,被遗忘也罢,自己只是对方世界中的一粒小小尘埃,但那人却一度成为自己的全部。
当不平等发生,爱便淡然失色。
那就算了,他接受他的命运,也放对方回到自己的世界。
王家大儿终于松了口,愿意迎娶刘家姑娘。
媒婆终于喜笑颜开,往来于两家沟通婚事。男女双方对这门亲事的真相都心知肚明,不过是找个搭伙过日子的伴,可长辈却不知道,真以为他二人情投意合,只是这亲事还没操办起,王母确生了重病。
老两口身体不好,也不是什么新事,只是从前还能下地干活,某天早晨起来,居然右侧偏瘫,动弹不得。
阿福这两天一直在客栈忙活,等听到母亲生病的消息已是当天下午,急急忙忙就赶回了家,看着母亲斜着眼看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麻绳总挑细处断,命运专欺苦命人,王母操劳一生,好不容易到了享福的时候,却生了这样的病。
大夫来过几回,只说这病看命,若是命好,脑子里的血块自己消了,那往后还能和正常人一样,若是不小心那血块又大了,或者挪了位置,恐怕连命都保不住,就连太医都来过,说这血块难以干预,倒是有几味药能用,只是十分稀少,都长于峡谷险境,谢霖替他求到两株,可服下去也不见好。
到了这一步,王母挥挥她还能动的左手,口齿不清地要求阿福别再麻烦旁人,她活到这个年纪已是知足,就希望自己能看到他的婚礼。
阿福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应下了。
出了房门,游筠正守在门口,他这两天还是缠着阿福,刚刚也跟着他一起回家,可之前他惹了王家众人,怕进去给老人家气着,只好守在门外。
“那药材我见过,我替你去采来。”
一见人,游筠立马说道,可阿福已经听不进去,只能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
客栈里已布置成结亲的模样,当时说亲事就在客栈办,于是他这些天都在收拾,游筠一直跟在旁边,只能眼睁睁看着,偶尔使使坏,却也吸引不到阿福的注意,对方真正做到了完全无视他。
可是这一次,他劝着阿福坐下,去倒水时不小心碰掉了挂画,游筠立马蹲下身去捡,却听到阿福的咆哮:
“你没听到我娘要快点看我成亲吗!你还在这里捣乱!我都说了让你离我远点离我远点!我们没有关系了你知道吗?我娘都生病了!她生病了你还要在这里捣乱!你真的是有病啊!”
游筠手忙脚乱地将画挂起,跑回去就看到阿福一边骂一边哭,声嘶力竭,他心疼得紧,半强迫地将人拢进怀里。
阿福紧绷了整天的身体颓然,眼泪打湿黑色布料,瓮瓮地说:“我没娘怎么办啊……我不能没娘啊……”
游筠安抚了他许久,小孩终于哭累了,连日的操劳和巨大的打击让他迅速成长,就连眉宇间都有了愁容。
屋漏偏逢连夜雨,次日一早,媒婆便登门拜访,说刘家要退婚。
他这边家里忽然出此变故,女方家要退婚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之前应下了母亲,现下愁容满面的王家就等一场亲事冲喜,阿福不敢将退婚的事情告诉家里,可乡里乡亲的,消息走漏也是迟早的事,果然,先是王二听说了,主动跑到客栈来问,紧接着小妹也知道了,好在两位老人还被蒙在鼓里,兄妹几人只好立即商量对策。
说来说去能有什么对策,不过就是再寻一位姑娘来替代,只是成亲毕竟事关重大,再从头开始也难寻良人。
兄妹三人在屋里面面相觑,门口蹑手蹑脚走进来一个游筠,替他们将茶水换了,又收走吃在桌上的垃圾。
现下他也算栽在这里了,居然卑躬屈膝做起了伺候人的活计,尤其阿福这两天压力大,他更是做小伏低,想方设法地让人松快点。
忽然,游筠手腕被王二捉住,男人兴冲冲地对阿福说道:“大哥,这是你客栈的伙计吗?请她来帮帮忙行吗?”
游筠生的女相,今天又只是随便套了一件素衣,没穿黑色,现下气质收敛起来,居然真有了些贤惠持家的样子,王二没认出来,还是王小妹扯了扯他衣袖,耳语道:
“这是游筠。”
王二立即惊着甩开手去,当年游筠如何对他们可还是历历在目,却没想到此时居然在这里纡尊降贵地伺候人,他狐疑地上下扫视,生怕游筠发起怒来,却没想到男人没什么反应,只是收回了被摸过的手,接着冲阿福点了点头:
“我可以做你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