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十里红妆,王家成亲,有着皇室帮衬,派头好不热闹。
迎亲的队伍老长一串,敲锣打鼓,喜乐不停,周围众人围观,都只看到披红盖头下的窈窕身段,尽力遐想新妇容颜,却难窥一二,只有在下轿时踉跄一跤,绊进新郎怀里,瞥见下半张脸。
惊鸿一瞥,人群哄然响起私语声,都讨论着王家长子的福气,前脚刚有被悔婚,后脚就讨了个这样美的媳妇。
一身玲珑喜袍是谢霖赠的贺礼,用得上好布料, 在阳光下如浮金跳动,两人紧贴着似两尾锦鲤,游进客栈。
王母半身瘫软着,好不容易才端坐上首,王父在一旁帮衬,不过即使如此,众人也都笑着,礼乐奏起,夫妻三拜,礼者高喊:
“送入洞房——”
丫鬟们引着新妇进了洞房,众人蜂拥跟随,欢闹声不停,阿福将娘子安顿好,自己又出来作陪酒席,席面周转,他一杯又一杯接着喝酒,待得散去,已是两颊坨红,全晕过去。
这方热闹,洞房里安安静静,新娘束手束脚地坐在床边,等着夫君回来。
门外,欢闹声淡了,很快房门“哐”地一声打开,又很快关上,留下媒婆在门口急切敲门:
“合卺酒,还有合卺酒呀!”
阿福像是没有听到,整晚的应酬已叫他精疲力尽,更不要说他酒劲上头,摇摇晃晃进了门,看到床边竟真规规矩矩坐着个人,连盖头都披得完好无损,他大步过去一把扯下,盖头勾着镂空头饰,扯得脑袋歪了一下。
“装什么呢!”阿福叫到,却望着眼前人缓缓抬起的眼眸愣住了。
这一次的红妆嫁衣全无上一次的滑稽,反而真将人衬得朱唇皓齿,楚楚动人,适才被他扯歪的碧玉凤钗垂在脸边,可美人面孔却比那顶好的玉还要温润光滑。
游筠将玉钗扶正,没有因阿福的粗鲁而生气,见人看着自己呆住,越发笑意盈盈,动人心魂。
“郎君,我好看吗?”
阿福被他问句惊醒,这才嘟着嘴坐下来,别过脸去喃喃道:“两个鼻子一个眼,有什么好看的。”
游筠又贴上去,在他耳边吹气:“娶了我这样的夫人,怎么不多看两眼呢?”
男人被他吹得耳根痒,脸颊愈发红透,却不知是因为酒劲还是面上羞涩,游筠念着要伺候他宽衣,两只手柔若无骨地缠了上来,抚在腰际,阿福刚想将人甩开,门外的动静又打断了他们动作。
“两位莫心急,还有合卺酒啊——”
媒婆还在外面不屈不挠地拍着门,王家院小,阿福担心将老人吵醒,刚想起身去,却被游筠摁回床上。
下一秒,屋外急急拍门的媒婆见房门风一样张开小缝,纸若葱根的一双手将两杯酒捏过,媒婆一愣,还未看清眼前人的绝美容颜,门便立马关上了,托盘上只剩下两只空酒杯。
这边,阿福还未反应过来,忽见人影一闪,嘴唇便被堵上,温凉的酒液渡了过来,呛在他喉咙里。
趁着烈酒烧喉,游筠动作飞快地替阿福将腰带解了,成亲之日佩着十四节玉,解法十分复杂,可他只是贴着身体绕两个弯,整件衣服便除了下来。
“奴家伺候夫君更衣。”
游筠低声说着,低眉顺眼,看起来十分乖巧的样子,只有阿福知道他一只手已经探进自己怀里,贴着后腰游走。
他好不容易把呛在嗓子眼的酒咽下,本就不甚清明的大脑愈发糊涂,手忙脚乱地掐住正在做恶的手,对上那双极具侵略性的双眼,喉结动了两下,说道:
“你说过,成亲的话,给我生儿子。”
从前床上玩笑话,今日居然成真,游筠趴在阿福身上,两人距离贴得极近,那双侵略的眼睛眨了两眨,先是露出些许迷茫,阿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倒不是真的想要个儿子,只是咽不下心里这口气,更何况……
会愿意吗?他会愿意吗?
呼吸安静地交错几个回合,压在后腰的那只手缓缓抽回,阿福以为就此算了,却没想到游筠居然开始绕自己腰间的绳结。
若含朱丹的红唇轻启,轻轻巧巧地就同意了,转身将身上繁琐的衣结拆开。
这下游筠真的是顺从了,一颦一笑间居然还有些不自在,一直到他将红衣除下,阿福坐起来将人拢进怀里,才发现向来柔软挑逗的游筠此时僵硬得像一条冬眠的蛇。
“你能不能,别跟棍子一样。”纵然如此,阿福在这忙上忙下,仍是心潮澎湃,将自己折腾得满头大汗。
“嗯?”游筠稍微挪了挪,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新养的小狗还没过换牙期,总喜欢四处嗫咬,在精美的皮质上留下满身的印子,就像拆一件包装繁琐且丝带不配合的礼物,咬遍了也没找到食用方法。
事到如此,游筠不得不怀疑:“……你会吗?”
“会!当然会!”阿福步履不停,但不容否认地立即反驳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要不然……”游筠咳嗽两声,他并不愿意接受以猪作比喻,可此时此刻箭在弦上,只能顺着说道,“要不,再看一次猪怎么跑?”
红烧肉的制作方法,先要选择上好的五花,烈火煸出油来,肉变得水润,自然方便接下来的步骤,接下来放入调料,下料要一点点来,慢慢让猪肉适应,腌制入味,渐渐的,整块肉便均匀上色,最好的火候自然是将肉烧的满面红透,喜欢颜色嫩一些,便慢慢来,喜欢深色那便猛火加柴,可不论如何,要关注五花肉的体验,最好大火小火交替,游筠是最好的厨子,自然将火候掌握地道。快至尾声时,翻炒速度要快而急,紧接着注入开水淹满食材,按照游大厨的习惯,他喜欢在加水后继续焖抱一会,铲子仍不时翻搅,直到收汁即可。
“不行了,猪跑完了、完了……”阿福推搡着身后人的胸口,挣扎着从桎梏中逃出来,瘫在一边。
他本来应酬就已十分疲惫,现在又大半夜学厨艺,简直是逼人太甚。果然,游筠刚将灶台收拾干净,想问问学生要不要自己尝试一次时,便看到不好学的学生已经双眼紧闭,沉沉睡去。
他俯身,亲吻额间,替阿福盖好被子。
一夜春宵,却是离情。
阿福的新娘不见了。
次日一早醒来,屋里冷冷清清,前一日的热情全不见踪影,阿福嘴上说着不在意,却控制不住地多转了两圈,仍然没见到人。
果然,他又不告而别。
这人时不时搞失踪已是常事,虽然如此,可阿福心中却是火大,明明前两天做小伏低,看起来学乖了,结果这一成亲,又原形毕露。
他心头愤怒,全然忘记这门亲事本就是糊弄人的。
阿福谎称游筠娘家是外乡人,按人家那边的习俗第二天就要回门,还要多留两日,只是他还有客栈要打理,只好自己先回京来。
继续当着他的小老板,堂间空空荡荡,从前常坐在那里的人不在,阿福偶尔会盯着那位子失神,每每这时,便会有人调侃。
“王老板,想老婆呢?”
每每这时,阿福都会笑着甩甩手,他早已对游筠不抱希望,那人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会回来,都与他无关,正如之前所言,两人本不是同路人,什么关系都没有。
阿福就这样劝着自己,劝着劝着,倒真骗过了自己。
日子又恢复了平日的安稳,人嘛,总是吃喝拉撒那点事,阿福性格开朗,身边朋友众多,缺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每天纵着自己浑浑噩噩,时光也就飞一样散了。
直到多日后的某个清晨,有一陌生人造访客栈,给他递上一个包裹,包裹内装着密密麻麻的一类草药,来人没有多说,只是将东西放下便离开了。
遇事不决找谢霖,阿福立马踩着鞋子就跑去了外宅,大约是休沐,纪渊也在,仍是同上次一样软在榻上一边看书一边动手动脚,看了阿福拿来的东西,先是“诶?”了一声,又“啧啧”两下。
屋内另外两人立马投去质疑的目光,还是谢霖先认了出来,这包草药是用来化解王母脑中淤血的消灵草。
“这是……哪里来的消灵草?”谢霖问道。
“今早有个伙计递给我的,我也不知是谁。”阿福垂头苦恼,可心中隐隐有着不详的预感。
三人沉默,纪渊同谢霖递了个颜色,知晓彼此想到一块去了,犹豫半晌,谢霖问道:“游筠还没有消息吗?”
阿福摇了摇头,对着沉默的两人,忽然笑了出来:“哈,你们说什么,不会以为这是游筠采的吧,怎么可能,他那种……”
他越说声音越小,脑海中忽然响起那人蛮不正经的声音:
“那药材我见过,我去替你采来。”
“……这么可能是他,”阿福看看谢霖,又望望纪渊,徒劳说道,“如果真是他,肯定要亲自带回来跟我讨功劳啊,怎么会拖别人给我。对了,他肯定又动什么坏心思,他总是这样,神龙不见首尾的……”
言罢,小孩脸就耷拉下来,他不知这草有多难摘,却知道当时纪渊找遍全宫上下,也只找出来两颗,皇宫里都没有的东西,哪是那么容易采到的。
阿福情绪有些崩溃,想着什么便说什么,说着说着便带了哭腔,谢霖匆忙安慰,却说不出什么,瞪了一眼纪渊,男人紧跟着凑上来。
“你且不必担心,这消灵草宫里没有,是因为它药效稀薄,采摘成本太大,前朝的时候死了一批药奴,这才停止购入的,但游筠怎么一样,他那样本事通天的人,你放心吧,过两天就回来了。”
纪渊语速飞快,可阿福听到死过人,哭得更凶,几乎上气不接下气,谢霖把纪渊推到一边,决定自己上阵安慰,可说再多宽心的话,也敌不过事实铁证。
“他那样骄傲的人,采药回来肯定会跟我邀功的,他才不是默默付出的家伙,他是不是出事了,他肯定是出事了……”
安慰无用,谢霖和纪渊只好承诺立即派人去找。
阿福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看着屋内尚未完全拆下的新房布置,只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怎么会这样,前两天还好好的,忽然人好像就死掉了,虽说从前他也时不时消失,可没有哪次像这样东西回来人却不见的,阿福恨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就让自己当他又游历天涯去了不行吗。
他在客栈里哭了整天,眼睛肿成核桃样,夜里不敢回家,就窝在从前游筠喜欢呆着的地方。前些天和朋友约好的玩耍也不去了,茶不思饭不香,甚至帐都记错好几次,谢霖担心他,亲自过来陪着人,可阿福只是失神。
忽然一日夜里,纪渊叫着闯入客栈,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押解着一个高个男子。
“找到了找到了!”纪渊欢呼着,冲谢霖和阿福叫到,“我找到人了!”
说着,命人将押着的男子放开,这男子打扮奇怪,全身黑衣就罢了,面上还覆着纱帘,将整张脸挡的严严实实,他看起来十分不愿,甚至想逃,可是侍卫们严防死守,男子只好转转脸,背过身去。
男子刚背过去,身后便阵风袭来,接着有个身体几乎将他扑倒在地。
“你捂的再严实,我一眼就看出你个负心汉!”阿福压在男子背上,伸手一捞,严严实实的面纱便被扯了下来。
这下,众人明白他覆面的原因,从太阳穴倒下颌骨,一条拇指长的血痕扒在脸上,破坏了原先完美的面容,游筠皱着眉,遮遮掩掩,不愿让阿福看到。
可是晚了,小孩立马惊叫道:“你的脸怎么了?!”接着从他身上下来,绕着人来来回回转,“还有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
原来,采药过程中伤了游筠的脸,他以为自己面丑吓跑郎君,这两天一直在大夫那里除疤,想着淡下去再回家。
阿福听了他解释,双眉一竖,当即骂道:“你就因为这个小伤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被你吓死了?我这两天怎么过的,你就在那除疤?你是不是**你以为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的脸吗?你以为我……”
话没说完,却被游筠忽然伸手打断,男人捂住他的嘴,眸色惊异:“你说什么?”
“我说你脑子被*崩了以为……”阿福的嘴一得自由就开骂,却很快又被手动住嘴。
“你刚刚,最后一句说的什么?”
游筠神色认真,也把阿福唬住了,小孩认真想了想,迟疑说道:
“我说你脑子被*崩了。”
“不是这句,再上一句。”
“我说你以为我是那种光看脸的蠢货。”
游筠还是摇头,提醒道:“你说你什么我?”
“我*你祖宗?”
“你说你喜欢我。”
看来问是问不出答案,游筠直接交代正解,却看到阿福瞬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反驳道:“我哪说了,我没有。”
“我的脸坏了,所以你不喜欢我了吗?”游筠可怜巴巴说。
阿福哪舍得他委屈,头脑一热就回道:“喜欢……”两个字说出来才反应自己被框了,立马转变口风,“……个鬼。”
游筠也不气馁,只是喜笑颜开,说道:“我会把疤治好的,之后你可以继续喜欢我了。”
阿福一时被哄的愣神,脸色僵硬就要躲开,转回身才看到观戏不语的谢霖纪渊,以及非礼勿视的侍卫众人,本就脸红,现下更是大脑轰鸣,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跑走了。
除疤辛苦,除了脸上,游筠四肢还有些伤口,几乎是日日往大夫那里跑,十分精细地要求恢复如初,药的种类多样,日夜不同,每次都让阿福小心翼翼地给他哈着气上药,一不小心就抽气喊痛,阿福也不敢大力,生怕造成二次伤害,真留下疤来。
约莫过了月余,脸上的疤便只剩下淡淡的一道痕迹,较之周围肤色深些,不过藏在脸颊也看不清楚,可游筠仍是精益求精地买了胭脂水粉来涂,成天闲来无事就打扮自己,日日花枝招展,蝴蝶一样围着阿福转。
与其是蝴蝶,阿福觉得他长了蝴蝶的样子蜜蜂的嘴,整天不停嗡嗡嗡。
“我看我的脸,它恢复的好吗?”
“还能看出痕迹吗?”
“我今天用了桃色的胭脂,你看嫩哇?”
“我的脸好啦,你可以继续喜欢我了!”
“今晚要吃猪肉吗?要看猪跑吗?”
前几个话题阿福多少还会回应两句,最后一句只说的人面红耳赤,白日不便回答,只好晚上身体力行。
又过了半月有余,阿福的客栈上了新的菜品:
大火焖蒸五花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