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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来自贾科莫·特洛狄的书桌

作者:意-马可·马尔瓦迪 当前章节:1500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0:20

致费拉拉公爵埃尔科莱·德斯特,急件

尊贵的大人:

今天整个上午我都是在莱昂纳多·达芬奇先生的陪伴下愉快地度过的。尊贵的卢多维科公爵大人请我去调查前面提到的莱昂纳多先生,这牵涉他的资金问题,因为他担心法国人可能会在战争前后或战争中把他的钱财夺走。在我看来,卢多维科大人一直在密切关注莱昂纳多的言行举止,他的怀疑并非毫无根据或毫无道理。他声称莱昂纳多近来焦躁不安,而我本人也目睹了这一点。即便如此,我确信卢多维科对我并没有完全坦白,他希望监视莱昂纳多的一举一动,但并不真的相信莱昂纳多没有钱。而我认为刚好相反,正如我即将告诉您的那样。

离黎明征服漆黑的夜空还有很长时间,但是贾科莫·特洛狄这一夜都没有合眼。部分原因是感冒引起的,部分原因是他60岁以后就经常难以入眠,还有部分原因是他很紧张。紧张,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事情,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很肯定自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现在他还不确定要采取什么行动。

当我跟着莱昂纳多来到最杰出的盔甲制造商安东尼奥·米萨利亚的房子时,后者开玩笑地说,莱昂纳多有足够的能力用铅付钱给他。他的原话是“只要您保证不付铅造的钱给我”。莱昂纳多听了,脸突然变得像火盆一样红,米萨利亚随即改变了话题。我猜想,米萨利亚认识莱昂纳多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彼此之间应该非常熟悉。

所有人都认同莱昂纳多是位多才多艺、精通多个科学门类的天才,而且他是非常有才华的熔炼和转化铸造金属方面的专家,如尊贵的大人阁下所知。

这的确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和莱昂纳多一整天都在一起,谈论金属,很显然莱昂纳多是一位杰出的专家。然而,神秘的是莱昂纳多的笔记本从未离开过他,他总是紧张地检查笔记本是否还在身上。他找各种借口,或者抚平衣服,或者轻拍腹部,以检查是否还带着它。

另一个秘密是他在为卢多维科所做的事情。特洛狄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无论是什么,肯定不是光天化日之下能做的事情。

那天晚上,在与伊尔·莫罗礼节性地寒暄时,他试图装作不经意地试探他。

“当然,莱昂纳多先生是个非常心不在焉的人,”特洛狄突然扔出一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能做到在街上安全行走的。”

“我总是设法让一个能给他带路的人陪着他,”伊尔·莫罗笑着摇了摇头,“否则,莱昂纳多先生很可能会在从厨房去卧室的路上迷路。”

“即使他晚上外出,您也会让人陪着他吗?”

“莱昂纳多先生不会在晚上出门,”卢多维科的瞳孔收缩,他说道,“或者更确切地说,为了他的安全,我希望他不会。”

卢多维科·伊尔·莫罗擅长撒谎,而且不着痕迹。但贾科莫·特洛狄是只老狐狸。

莱昂纳多和卢多维科,这两个人正在密谋些什么。一些不为人所知的事情,连特洛狄也无从知晓。

在米兰,人们对莱昂纳多的学识和卢多维科对他的器重大加吹嘘,尽管莱昂纳多不愿意完成任何工作,除了重新设计维吉瓦诺镇并画了几幅漂亮的板油画之外。这么多年来,他没有为斯福尔扎家族做过任何有用的事情。

莱昂纳多先生经常抱怨卢多维科很少给他报酬,而且报酬很低。原因显然不在于卢多维科仅仅在赞扬上慷慨,在给予上吝啬,而是国库空虚。按莱昂纳多的说法,马克西米利安皇帝殿下对嫁妆的要求是如此之高,以至于榨干了公国的每一分钱。

尽管如此,就在今天我与马尔凯西诺·斯坦加先生交谈时,他很不屑地说,他已收到命令要为神圣的法国查理八世国王提供价值三万达克特金币的信用证。

他现在要写的内容非常重要。

必须清晰有条理而且考虑周全,因为特洛狄给埃尔科莱公爵提出的假设非同寻常,虽然以当时的认识来看,也并非绝不可能。同时,他还必须尽可能谨慎地推理这一假设,以免别人认为他是疯狂的。在这点上,关系到别人对他的评判,以及他在埃斯科莱身边任职多年所积累的声誉,一定得多加考虑。

几个月前,特洛狄曾透露过一个消息,一位不知名的热那亚航海家带领一支船队出海航行,船队装备了四艘小吨位的轻快帆船。他们后来发现了一个大岛,上面居住着皮肤是橄榄色的人,身体都是半裸的。当时费拉拉的很多人都嘲笑特洛狄,直到后来才证实了,他说的全都是真的。(事情在现代人看来很简单,就如热那亚航海家的同行安尼巴莱·根纳罗所写的那样,世界是圆的,它一直在转动。)

特洛狄再次提起笔,两次尝试在纸上起草自己想到的句子,但接着又把纸揉成一团,放在蜡烛上,用火烧掉了,尽管在那个年代,纸张是非常昂贵的。后来,他终于确定了要写的内容,又拿起笔,继续写信。

公爵大人,我相信莱昂纳多已经发现或者马上会发现将铅转化为纯金的方法,这并非不可能。这也为他一直受到如此器重提供了充分的理由。

贾科莫·特洛狄又再次思考了跟卢多维科的对话,还有当他提到莱昂纳多浪费了五个第纳尔银币来放飞两只小夜莺时,卢多维科的反应。卢多维科不但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对莱昂纳多总是抱怨自己没有钱,却又这么愚蠢地浪费钱的举动感到惊讶,而是笑了起来。他笑了,还说了些令人不安的话。

“哦,他又这样做了吗?您不是第一个告诉我这种事的。我亲爱的特洛狄,莱昂纳多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亲爱的特洛狄,莱昂纳多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就是解释。当然,还有将铅转变成黄金的可能性——这或许也是解释。可以解释如此多的事情。

比如莱昂纳多完全不担心自己的资金短缺。

比如卢多维科处理那些荒谬的巨额开销时,却那么镇定自若。他眼都不眨就批准了一笔三万达克特金币的借款。又答应了他的侄女与马克西米利安的婚事,同时提供价值40万达克特金币的嫁妆。

特洛狄叹了口气,放下了笔。

* * *

银行总是借钱给统治者,因为统治者实施统治,所以他们总能以货币或特许权的形式,例如税收,来偿还贷款。这就是为什么在大约150年前,佛罗伦萨的银行家很乐意为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提供资金,并把羊毛税收作为担保。只是,爱德华国王获得资金后发动的战争最终演变成了百年战争,战争持续了至少120年,成为当地羊毛市场崩溃首当其冲的原因。

特洛狄的目光在自己的书房里扫视了一遍,停留在维拉尼的《编年史》上。通过那本书,他研究了佛罗伦萨的历史,并且深知,历史有时候是会重演的。

当时佛罗伦萨的银行家意识到,他们永远都收不回英国国王欠他们的40万弗洛林金币,一分钱也收不回。而在那不勒斯南部,有些人更早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例如,担心拿不回自己积蓄的安茹国罗伯特国王,还有那些在巴迪斯和佩鲁吉斯的佛罗伦萨银行进行了投资的上等公民,他们立即让贵族和教长去取回存款。

结果如何?必然是导致了一场危机。佛罗伦萨的货币无法再流通。商人、工匠和农民不能买卖商品。这一场黑暗而血腥的危机,令城里的居民从9万减少到4.5万,佛罗伦萨的元气在100年后才逐渐得以恢复。而且,那期间还发生了瘟疫,也造成了很恶劣的后果。这些不幸叠加在一起,令佛罗伦萨人变得贫困潦倒、身心疲惫、痛苦不堪。

当然,还有别的改变。例如,股份变得可转让了:在此之前一直不可以转让的公共债务份额成为可以转让的,有些人开始以较低的利率将他们的债务出售给别人,希望他们有能力赎回债务,因为这些人更有野心、更凶狠,也更自傲。

就像卢多维科·伊尔·莫罗,他是个政治家,而不是银行家,但他却又扮演着银行家的角色。他在银行担有自己的债务,同时又四处放贷。

伊尔·莫罗既想代表银行又想代表政府,就像一个人付钱请人为自己画像,随心所欲,想画成什么样就什么样。特洛狄觉得这不对劲。

* * *

有一个跟自己是同类的盟友支持,发起一场战争可以暂时令人安心,但在将来可能会存在危险。将来,对他这个已近黄昏的大使来说,既没有责任也不希望去想象;但对一个优秀的统治者来说,却绝对应该有所考量。他,贾科莫·特洛狄履行了职责,写下了他认为自己必须写的东西。现在该让别人来操心了,一个权力在握,而且有能力和愿望保持权力的人,就如费拉拉公爵埃尔科莱。

愿您的慈爱永存。

米兰,1493年10月21日

您的仆人贾科莫·特洛狄

“伯爵夫人,莱昂纳多先生到访。”

“啊,莱昂纳多先生,欢迎您。我正期待您能来拜访我们。”

“请原谅我,夫人。因为一些非常不愉快的事情,我在城堡里耽搁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长。您也知道,大人做事不喜欢半途而废。”

切奇利娅·加莱拉尼,也就是贝尔加米尼伯爵夫人,牵着莱昂纳多·达芬奇的手,领着他进了客厅。

“进来吧,莱昂纳多先生。我们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开始音乐演出,等法国国王的使节们到了之后。他们跟我说非常乐意来欣赏演出。这会儿,我正在和客人们聊天呢。今天下午来的这些客人您都认识吧?这位是狄奥达托·达·锡耶纳神父,耶稣埃特会会长……”

“非常荣幸见到您。”莱昂纳多对那位年长的神职人员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个留着灰白胡须、表情看上去挺友善的人。

“这是乔阿奇诺·达·布雷诺教士,他也来自同个一教会。”

“非常荣幸。”莱昂纳多,这位天才的艺术家、工程师兼建筑师又重复了一遍,同时向那名年轻的教士点点头。后者长着稀疏的黑发,还有一张混蛋的脸。

“……还有这位,若斯坎·德普雷先生。”

“啊,这是我莫大的荣幸,莫大的荣幸。”莱昂纳多答道,笑容明显真诚了很多。他张开双臂走向那个男人,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若斯坎先生,能认识您真是我的荣幸。聆听您的音乐是对灵魂的一种慰藉。您的音乐能够触动人的心弦,触及人的思想,实在是无人可及。”

若斯坎·德普雷听了微微一笑,看来是习惯了这种赞美,而且知道自己是值得赞美的。他是一个金发男人,体格强壮,样子长得有点像加莱亚佐·山赛维利诺。但当您看到他的手——一双白皙而修长、善于在五线谱上涂点创作的手,就会发现他和卢多维科·伊尔·莫罗大人的女婿截然不同。加莱亚佐面对排兵布阵显得更自在,而不是五线谱上的线条。

“莱昂纳多先生,请坐。特尔希拉,你有什么事吗?”

“嗯,伯爵夫人,我在想……如果您准备来一场客厅游戏的话,我可以加入吗?今天真是沉闷,如果伯爵夫人您允许,而且我不会给诸位增添太大麻烦的话……”

客厅游戏是加莱拉尼这儿最吸引人的一个地方。词语游戏、手势猜字、图形字谜,还有猜谜语,什么有趣好玩的游戏都有,而其中最成功的几乎总是莱昂纳多的游戏,例如“树林将生下会导致自己死亡的后代”(百叶窗的手柄)之类的谜语,而切奇利娅几乎总是第一个猜出谜底的。

“当然可以,特尔希拉。只是今天我们不会玩任何词语游戏或者猜字谜,我们有两位教会成员在场,玩这个可不合适。若斯坎大师正在和我们分享,他打算怎样创作下一首乐曲。如果你想留下来给我们作伴,而诸位先生也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介意,我们很高兴有特尔希拉小姐作伴,”狄奥达托神父说,他很乐意有女性的陪伴是众所周知的,“可惜的是,我马上就得告辞了,但我很高兴听到若斯坎大师的讲解。”

“这很简单,”作曲家带着厚重的法国口音说道,“其实我是受了伯爵夫人给我的启发,她这几个星期都在向我介绍词语游戏。我觉得在某些情况下,我们可以通过引用一个人的名字来创作旋律。我想到的例子是埃尔科莱·德斯特,在拉丁文里是Hercules Dux Ferrariae。如果我们将音节分开,然后记下包含在音节里的元音,那么在音乐里,Her-Cu-Les Dux Fer Ra-Ri-Ae可以写成Re-Do-Re-Do-Re-Fa-Mi-Re。简单说,就是把所作的曲子献给某个人,而曲子里包含了这个人的名字。”

“您认为听到的人可以发现这种隐藏的赞美吗?”

“我们欣赏乐曲时不需要刻意把它指出来,”若斯坎说,“但我想说的是,一双灵敏聪慧的耳朵自然能发现它的奥妙。没错,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知是什么让您想到了埃尔科莱·德斯特?您可是在米兰啊。您不能为米兰公爵大人创作一曲吗?”

“效果会不一样。Lu-Do-Vi-Cus会唱成Do-Sol-Mi Do,”若斯坎用他优美的男高音唱出来,“您听到了吗?没有张力。这个名字不能把气音推送到曲尾,听起来几乎没有起伏。”

“您可以试试用真正的米兰公爵的名字来创作。”乔阿奇诺·达·布雷诺教士一脸严肃地说。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先让我们来回顾一下历史吧。卢多维科·伊尔·莫罗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米兰公爵。真正的公爵是他那心爱的侄子,笨手笨脚的吉安·加莱亚佐,也就是他哥哥加莱亚佐·马里亚的儿子。在吉安·加莱亚佐7岁的时候,加莱亚佐·马里亚就被谋杀了,原因是他那天拒绝穿上叠襟的护身铠甲,因为那与他的新短袍不搭。早在15世纪后期的米兰,人们为了时尚可以做出各种疯狂事。公国落在了博娜·迪·萨伏依的手中,博娜是卢多维科的嫂子,好多管闲事而且自以为是。她深信丈夫去世后,她能够代替幼子统治公国。卢多维科极力说服博娜相信他,而不是她那个顾问齐科·西蒙内达的说辞。这个说服过程漫长而艰巨,卢多维科先是将西蒙内达斩首了,免得他老是胡言乱语,后来还把博娜软禁在城堡最偏远的那个塔楼最高的房间里。最终,卢多维科的势力占了上风,米兰也恢复了稳定。

现在,只剩下不成气候的吉安·加莱亚佐了。不过,老实说,他对统治公国也不太感兴趣,只要他叔叔友好地给他提供上等葡萄酒和种马,他就觉得生活还是挺愉快的。尽管如此,卢多维科可不喜欢谈到他。

此刻,在加莱拉尼伯爵夫人的家里提到吉安·加莱亚佐这个名字显然不合时宜,比起在神职人员面前玩词语游戏,更加不合时宜。

“您这是什么意思,乔阿奇诺教士?”特尔希拉激动地问道,听到当今最有影响力的传教士竟然要在她的女主人这儿制造事端,她太吃惊了。

“我说的是金钱,特尔希拉小姐,”乔阿奇诺教士回答道,“钱财,黄金,这些东西变成了人们追逐的最终目标,这些明明是魔鬼的秽物,人们却渴望在里头打滚。所以,真正的米兰之主不是卢多维科·伊尔·莫罗,而是金钱。”

“金钱,Sol-Do,Sol-Do,”过了一会儿,莱昂纳多用低沉的声音唱道,“不,这听起来不对。这里是降了五度。它暗示了结束,而不是开始,就像在楼梯顶被一只猫绊倒一样令人不快。”

数秒钟的沉默。然后,特尔希拉开始笑起来,发出像马嘶鸣一般的笑声,她的笑声响亮得传遍了整个客厅,就像掌声在剧院中蔓延开来一样。

切奇利娅也笑了起来,但依然保持着一贯的优雅和端庄。随着话题的转换,她松了一口气,场面无需由她来调停了。

狄奥达托神父偷偷笑了起来,他掩着嘴,满脸憋得通红,仿佛神父是不该开玩笑的。若斯坎·德普雷也大笑起来,笑得眼睛都眯了,嘴都合不拢。他拍了一下莱昂纳多的后背,后者也在开怀大笑。

只有乔阿奇诺教士没有笑。

“您看,乔阿奇诺教士,音乐间隔带出的感觉来自它们的比例,取决于演奏它们的弦乐器或管乐器的音长。那就是和谐产生的根源。带来感知的不是实际的声音,而是彼此间的关系和关系中的和谐。”

“如果您是对的,莱昂纳多先生,”狄奥达托神父说道,在他旁边,乔阿奇诺教士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随时会咆哮的狗,“那么,所有声音中最崇高的应该是与我们的主的名字相对应的声音。上帝(Deus),De-us,Re-Do。”

“如果我们的主的名字在世界上的每种语言中都一样,那我可能会同意您的理论。但是,在闪米特人的语言中,也就是我们的主自己的语言中,‘上帝’这个名字里其实是没有元音的。”

“这意味着语言和音乐是彼此疏远的,”乔阿奇诺教士用刻薄的语气说道,“上帝,他赋予我们语言的能力,还有给万物命名的使命。他令我们脱离了动物之列,但他没有告诉我们要创作音乐。人成为创造的主人,是因为上帝给了人语言的能力,而不是因为人会演奏七弦竖琴。即便是一条狗,只要它从大键琴上走过,也可以带出声音来。”

“这样说来,您还可以从自己的喉咙发出声音来。”

“那是声音,不是语言。”

“可能是我们听不懂的语言。我不赞成您的说法,乔阿奇诺兄弟。我同意语言的能力可以让我们统治世界,但并不能说这是来自上帝的恩赐,我们也不因此有别于其他动物。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上帝还要赋予我们撒谎的能力呢?”

莱昂纳多摊开双手,像在说一些很容易懂的东西。

“动物不会撒谎。人会。这是语言真正的力量,也是我们真正和野兽能区分开来的地方。我们可以撒谎。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们可以说一些根本不曾发生的事情,讨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物。我可以画一只有八条腿的狗,也可以画一个三头六臂的人。但这样做,我并不需要亲眼见过,或者知道这些东西真实存在过。”

莱昂纳多抬起了食指,继续说着。乔阿奇诺教士紧紧盯盯着他,仿佛眼前这位艺术家正在建议给基督画一幅穿迷你裙的画像。

“有一个来自库萨叫尼古拉斯的德国人,他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曾经说过这种能力使人与上帝相似:这种创造出以前不存在的事物并且赋予它们意义的能力。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头脑去塑造不存在的事物,而且会说服别人,这样的事物是存在的或者将要存在。就像龙或者独角兽。”

莱昂纳多讲话时,乔阿奇诺教士站了起来,他的脸显得比平时更丑了。

“那么,莱昂纳多,您是在说上帝赋予了我们撒谎的能力吗?上帝给予他的创造物最大的恩赐就是谎言吗?莱昂纳多先生,您这是在亵渎神灵。收回您说的话。”

“我不打算这样做,乔阿奇诺弟兄。随便说点什么,然后又收回去?这就好比挖了一个洞,然后又填满它。一大堆事情正在等着我去完成,我连完成这些事情的时间都不够。如果我还浪费时间来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那简直是一种罪过,您不觉得吗?”

乔阿奇诺教士转过身来面对着神父,满脸的轻蔑。“原谅我,神父,我不想和一个如此粗俗的亵渎者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那一刻的沉默令人窒息,但很快被一个出现在门口的仆人打断了。

“伯爵夫人……”

“科尔索,有什么事?”

“公爵小教堂的音乐家们和法国国王的使者到了,是科米纳公爵大人和佩隆·德·巴斯克特使,还有两位我不认识的先生。”

“谢谢,科尔索。请领他们到音乐厅。”

* * *

“莱昂纳多,莱昂纳多,您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保持安静?”切奇利娅·加莱拉尼腿上摆放着一些刺绣,看着莱昂纳多,然后摇了摇头。莱昂纳多坐在她对面那张他常坐的木椅上,十指交叉,放在紧合的膝盖上。除了他俩,房间里只有特尔希拉。两位神职人员悻悻而去,乔阿奇诺教士昂着头,狄奥达托神父则向女主人道了歉。若斯坎·德普雷已赶去音乐厅欢迎音乐家和法国使者,正彬彬有礼地用鸡尾酒款待客人。

“伯爵夫人,我深表歉意,我永远都不会想到,这种理性的谈话可以被视作对全能的主的亵渎。这几个月里,我经常来您的沙龙。每次谈论起哲学时,我对您那些客人的诚恳坦率和从容自若总是很欣赏。事实上,我觉得狄奥达托神父不是您沙龙聚会的新客人了。”

“的确如此。这不是他的第一次光临了,他看起来是一个很有才智的人,他是神圣罗马教会的坚定捍卫者,但一点也不偏执。这次也许是我的错,但我真的很想见见米兰城里人人都在谈论的乔阿奇诺教士。我不是唯一的一个,对吧,特尔希拉?”

“当然不是,伯爵夫人。在布洛雷托,大家都在谈论他的布道。但是我没想到他会那样……那样的……”

“我明白,我明白,”莱昂纳多摊开双手说道,“听到针对恶人的攻击总是能满足我们的正义感,只要那些被认为邪恶的人是别人而不是自己。但是,他恰恰是那种没有读过《福音》里寓言故事的基督徒,而且他被自己的严重缺点所蒙蔽,在我那么理性的观点中只看到尘埃。似乎不编造出更多罪恶不舒服,米兰城墙内的邪恶就还不够多似的。”

“您指的是那个因触犯天威而死的可怜人吗?”

“亲爱的特尔希拉,触犯天威与此无关。我相信那个人是窒息而死,而且杀他的人动机并不高尚。我还相信,除非我能解释清楚这里头的来龙去脉,否则我将身败名裂。”

特尔希拉满脸通红,而切奇利娅则在颤抖(这是在历史小说中描述一位女士的反应时,必不可少的一种常用描写,尤其是在文艺复兴时期)。

“您是说真的吗?”

“唉,伯爵夫人,那个丧命的人曾是我的一个学徒,卑劣的学徒。”

“您的学徒?”

“曾经是。他叫兰巴尔多·奇第。”

“兰巴尔多·奇第。我不认识。您有向我提起过这个人吗?”

“没有直接提起过他的名字,夫人。”

“现在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以您的名义用假币付款的卑鄙小人,是吗?”

“不是别人,正是他,夫人。我有理由相信,就像我告诉您的那样,他后来还继续做他的肮脏交易,而且还伪造了一张他得到的信用证。这就是我今天晚饭后赶去见公爵大人的原因,同去的还有尊贵的贝尔贡齐奥·博塔。”

“尊贵的贝尔贡齐奥·博塔?”特尔希拉皱着眉头说道,“莱昂纳多先生,请原谅我,但是您用这样的词语来称呼他?那帮掠夺成性的狗,他们是靠掏尽负税沉重的工匠口袋里的每一分钱来过活的,而他是其中之一……”

“特尔希拉!”

“原谅我,伯爵夫人,但米兰城里的人都是这样称呼他们的,掠夺成性的狗。如果他们是正派的人,那他们出行就不需要护送了。”

“请出去,特尔希拉。”

“遵命,伯爵夫人。”

特尔希拉站了起来,她的目光炯炯,胸部上下起伏着。她拢了拢裙子,离开了房间,走前轻轻地关上了门。切奇利娅向她的客人稍微靠近了些。

“请原谅我这侍女的大胆妄为,莱昂纳多先生。她还年轻,是个好姑娘,但有过不愉快的家庭经历。有一年发洪水,毁了收成,她的嫁妆也化为乌有。我收留了她,让她去照顾小切萨雷——我的小皇帝,我是这样叫他的。”

“我明白。但您怎么能让她擅离职守呢?”

“我怎么让她擅离职守了?”

“夫人,您的切萨雷才刚两岁。这个年纪的孩子每时每刻都需要他的奶妈。但是几个月以来,我一直看到特尔希拉小姐在照顾您,而不是照顾他。”

确实是的。切奇利娅和卢多维科的私生子切萨雷·斯福尔扎5月份才年满两岁。没错,他们都说他是个早熟的小家伙,他的父亲打算在他满六岁的时候,设法让他当上米兰大主教。但是现在的小切萨雷除了吃其他什么都做不了,可负责照看他的人必须从晨祷到晚祷全天候地看着他。

“您说得对,”切奇利娅说道,脸微微泛红,“您知道,特尔希拉是个好姑娘,虽然有时喜欢和男人调情,但她来自米兰城外的家庭,她的成长环境让她有点粗俗。您也听到了,她常常说话放肆,有时候还很轻率。我不希望我的小皇帝在成长过程中听到像刚才那样粗俗的话。我也再次为那些话向您道歉。”

“我想说真诚的话不需要道歉。每个米兰人都有目共睹,公国的赋税太重了,最近还新增了盐税……”

切奇利娅叹了口气,就像一个女人看到她高中的白马王子带着妻子经过,昔日的白马王子已经变得既秃顶又大腹便便时所发出的叹息一样。“我永远不会说卢多维科·伊尔·莫罗坏话的,莱昂纳多先生。我们继续说您的事情吧。”

“对不起,伯爵夫人。我不是故意的……好吧,事情是这样的,那个被伪造信用证的银行家曾经是我在佛罗伦萨的一个朋友……”

“曾经是?他已经去世了?”

“是的,伯爵夫人,他是夏天去世的。为了能让奇第伪造他的签名和笔迹,米兰的某个人肯定有一个样本,一个可以用作模板的信用证。我和博塔试图列出一份名单,列出所有与他有业务往来且居住在米兰的人。您可能认识其中的一些人,他们有的是羊毛商,比如乔瓦尼·巴拉齐奥、克雷蒙特·乌尔奇奥……”

“巴拉齐奥我很熟,我在他那儿买过毯子和斗篷。”

“……有珠宝商人,比如坎迪多·贝尔通内,还有专做织锦丝绸加工用的针线工具的商人,比如蒂辛尼斯港的科斯坦特。不管怎么说,我们正在试图从这些人当中找出,是否有人遗失了一张信用证,又或者有人从他们那里偷走了一张。今天,司法大臣会召集这些人,要求他们提供信贷交易的账目;明天还要去阿切利托·波尔提纳里的银行查看账本,看看它们是否对得上号。”

“那您呢?”

“现在,我要和您一起去欣赏美妙的音乐,希望能暂时忘掉我的烦恼。”

* * *

“这没有用。他的注意力不会转移的。”

“如果他不转移注意力,那么我们就必须考虑用其他办法。”罗比诺说,“与此同时,得盯着他。”

他们此刻身处音乐厅,被动听的歌声所环绕,来自公爵小教堂的歌手们正唱出自信而有力的和声。在若斯坎胸有成竹的指挥下,每一位歌手高低起伏的声浪如退潮和涨潮般交替涌现,现场宛如一片波澜壮阔、浩瀚动人的声乐海洋。

歌手们在若斯坎充满激情的指挥下,欢快投入地歌唱着。若斯坎的身后,20位宾客都坐在那儿全神贯注地欣赏。不过,有些人只是表面上专注而已。莱昂纳多显然是其中之一,他人在那,思想却早已驰骋于音乐会之外。还有科米纳公爵的两个随从,他们跟主人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正嘀嘀咕咕谈论他们的目标。

“我觉得我们可以用老办法,”马特内说道,但语气里透出一丝犹豫,“找一条漆黑的小巷,然后……砰!”

“闭嘴,你这个蠢货,再说我就把你两腿之间的那个东西给切了,”罗比诺半张着嘴,继续低声说道,“科米纳大人说的你都听到了。我们不能伤害他一分一毫。”

“科米纳大人可以这样说。但我希望他能设身处地为我们想想,可不是像现在这样。你看看,他坐在两个漂亮的女士中间。你看到右边的那个了吗?”

罗比诺望了一眼他的主人,看见特尔希拉坐在他旁边,她的小腿正从左向右懒洋洋地晃动着。

“是的,我看到她了。”

“她在用她的眼睛给我脱衣服。”

“别胡思乱想了。我们需要想的是怎么行动。”

“我在想呢。她肯定也在想着同一件事。这事到底还要拖多久?”

似乎是为了确认马特内的话,这位年轻女士微微转过身来,用一种非常意大利式的表情瞟了年轻的法国人一眼,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似乎要表白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又慵懒地转向歌手。

“我没说错吧?你都看见了。”

罗宾诺回过身来,看着他的同伴——高大挺拔,肩膀宽阔,臀部结实,牙齿齐全,脸上挂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讥讽的笑容。总之,是一个帅小伙。

罗宾诺端详了马特内片刻,目光在音乐厅里慢慢地扫来扫去,一个狡黠的微笑在他脸上荡漾开来。

就在这时,表演结束了,热烈的掌声响起,潮水般涌向在场的音乐家。现场的人虽不多,但座无虚席。若斯坎向宾客们鞠躬致谢。

人们都在鼓掌的时候,罗宾诺走到科米纳公爵身边,嘴巴凑近公爵的耳朵,低声说了两句。公爵听了立刻转过身来,对着他那个令人讨厌的助手点头一笑。然后,他把嘴凑向特尔希拉的耳朵,低声说了两句。这位侍女的目光朝着马特内的方向瞟了一眼,脸都红了。她用扇子遮住脸,但还是掩饰不了扇子下的笑容。

科米纳公爵也看了马特内一眼,又用力地点了点头,似乎在为他另一个助手的英俊帅气感到骄傲。

罗宾诺搓了搓双手,回到同伴身边。

“怎么样?公爵怎么说?”

“现在就告诉你。”

* * *

“不。”

“这是唯一的办法。”

“绝对不行。”

“公爵同意了。他认为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对他来说很好!如果有人在前面替你冲锋陷阵,你要成为一个英雄还不容易?不,不,绝不。”

“听着,这是公爵的命令。公爵交代我,如果你能将笔记本带回来,那个侍女就是你的了。”

“那如果我带不回来那个笔记本呢?”

“那就意味着莱昂纳多先生耍了你两次。第三次将会由公爵亲自动手。”罗宾诺用手肘轻轻推了推他的同伴,递给他一个装满酒的高脚杯,“拜托,别一惊一乍的。莱昂纳多就自己一个人。施展你的魅力,问问他是否愿意结伴回家。”

马特内环顾四周。几米之外,科米纳公爵的目光正与他对视,他还扬了扬眉毛。他又将目光转向莱昂纳多,后者独自一人,背靠在一根柱子上,看上去正在沉思,似乎马上要去做什么想好的事情。马特内毫无表情地拿起酒杯,举到嘴边,两口喝了个见底,然后把杯子还给他的同伴,看都不看他一眼。“等我回来,我要杀了你。”

“您真的要去冒险吗?这可能会令您失去一切。”

“唉,是的,莱昂纳多先生,”狄奥达托神父回答道,眼睛低垂着,“我不知道事情什么时候会发生,但我们是被掌控在上帝,还有公爵大人手中的。”

莱昂纳多慢慢地点头,依旧看着修道院大饭厅里的壁画。壁画乏善可陈,放在当今,可能更适合准备学位论文的人士去观摩,而不是一般大众,更何况还要付费参观。这是贝纳迪诺·布蒂诺内和贝纳尔多·泽纳莱的画作,但壁龛的翻新部分显得有些奇怪,肯定是由一个赝品高手绘制的,莱昂纳多只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也不想再看它第二眼。

显然,狄奥达托神父很担心。他并不担心失去壁画,部分的壁画还是他自己找人来创作的。他更担心的是失去壁画的载体,换句话说,就是这座建筑物。

“公爵大人的新法律十分明确,”狄奥达托神父继续说道,“任何希望扩大商业或制造场所的人,都可以征用和他营业场所邻近的建筑物,除非那些地方已经是商业、制造场所的一部分。”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也在做生意。”莱昂纳多说道,他的目光仍然在壁画上徘徊——翻新后的壁画。

莱昂纳多不喜欢这种壁画技术,画得太快太果断了。令人没有时间可以再三斟酌,去修正,去添加阴影和层次。

“哦,只有很少一点。”狄奥达托神父说道,“我们只是小型工匠罢了。您也知道的,我们生产白兰地,还有绘画颜料。幸好,我们的艾里乔·达·瓦拉米斯达兄弟在过世俗生活的时候,养成了保留复式记账簿的习惯,而且他会盯着每一项开支,避免金钱上的浪费。平日里,艾里乔教士都比其他人更小心谨慎,更一丝不苟。不过说回来,我们圣会的创建宗旨是为了反对罗马教廷内部的商业活动。其实,我们也算不上是做生意,太微不足道了。像我们这样的小团体,地位上也是轻如鸿毛。”

莱昂纳多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仍在四处张望。

献给圣杰罗姆的耶稣埃特会的修道院就位于韦尔切利纳门,在纳维利运河旁边。如果今天有人想找这个地方,那就沿着品红街走下去,一直走到与卡尔杜齐路(曾经称作圣杰罗姆路)的交叉路口,再沿着那条路走到梅勒里奥路和马拉迪路之间的街区。然后,就要开始往地下挖了。因为,这个修道院的遗址早已不复存在。

“取决权在卢多维科·伊尔·莫罗的兄弟、红衣主教阿斯卡尼奥手上。”狄奥达托神父继续说,“如果他决定反对我们,我们的修道院就会成为鞋匠作坊的一部分,而剩下的教堂对那些偏爱耶稣埃特会,而不是圣弗朗西斯科教堂的少数人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修道院现在有几个教士?”

“差不多40个。不算很多,但也不算少。还是让我们言归正传吧,莱昂纳多先生。您是为何事大驾光临?”

莱昂纳多摸摸他的粉红色头饰,这和他的鲑鱼色服装搭配得很完美,但和修道院饭厅里的其他部分形成了鲜明对比。

“神父,如果昨晚我冒犯了您和乔阿奇诺教士,现在我郑重道歉。我并不想说任何类似于异端邪说的话,我希望您能明白这一点。”

狄奥达托神父耸了耸肩:“没必要道歉,莱昂纳多。要道歉的人是我才对。您看,乔阿奇诺教士的反应太轻率了,态度也不合适。其实,我对您说的非常感兴趣。是乔阿奇诺教士无法分辨推理和挑衅之间的区别罢了。对他来说,没有层次或阴影,一切都是非黑则白,不像您的画作。我一直很敬佩您,不知道您怎么能做到通过几十种色彩把人的脸部刻画展现出来。”

莱昂纳多微微睁大眼,抬起了头。翻来覆去的赞美会令人厌烦,特别是当有些人用赞美来代替酬金时。但如果被赞美之处是艺术家自己也认同,而且引以为傲的,那就没有什么比这种赞美更令他受宠若惊了。

“嗯,神父,一个好的画家要画两样东西,一是人,二是这个人的思想意图。当我们端详一个人的时候,我们不光看到一个鼻子、一张嘴巴或者一排牙齿,我们要观察这个人所专注的目标,目标可能是平和的,也可能是邪恶的。我们还可以观察这个人沉浸在美好事物的沉思冥想时所流露出的宁静从容。这些都是可以通过人的行为举止观察到的,不论这些动作是否易于察觉。画是静态的,不会动,但我得确保,看画的人都能看到当中的动态,当中的意念。”说到这里,莱昂纳多笑了,“用一清二楚、一成不变的线条来创作一幅画是严重错误的。就拿两个物体之间的边界,或者一张脸和它后面那堵墙之间的边界来说,如果画画的人移动了或者这两个物体中有一个移动了,那么它们边界的位置就会改变,因为这个边界其实并不存在,它只存在于画家的眼睛和思维空间里。”

“哈,这正是我感兴趣的话题。”在莱昂纳多侃侃而谈的时候,狄奥达托神父一直沉默着,这时候他说话了,“您认为人的能力存在于语言之中,因为它使人能够描述不存在的事物。”

“所有语言都从中汲取了力量。您可以想象一下,如果要我搭建一个场景,要能表示迦南的婚礼,该有多么艰难。”莱昂纳多顺手指了指旁边壁画上的一个场景,迦南的婚礼正是上面的主题。“我得找几十个客人、一张桌子、一些食物,最后还要能把水变成酒。这对我来说太麻烦了,我怀疑即使是伯拉孟特也不会成功。但是,只要我们拿一支画笔、一个打好的鸡蛋、一些好的颜料,就可以做到了。”莱昂纳多伸开手,指着泽纳莱画的壁画,“这不就完成了?看起来很壮观,对吧?”

* * *

“好吧,先生们,我们的任务快要完成了。我们没有理由再待在米兰了,我是说没有官方的理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罗比诺?”

科米纳公爵把双肘搁在桌子上,双手指尖互相对碰。而罗比诺正围着桌子心烦意乱地来回踱步。

“我明白,我完全明白,大人。像我刚才说的,马特内昨晚没有回来,这应该是个好兆头。”

“他可能在街上被谋杀了,”佩隆·德·巴斯克抬起头说,“否则他可能是被愤怒的神灵击倒了。坦白说,如果一个人身处罪恶的状态,这些日子在米兰出没是很危险的。”

“如果情况真这样,这座城堡在几十年前就应该被烧掉了,连上我们也一起烧掉。安静,我听到了敲门声。”

三个人默不作声。几秒钟后,他们确实听到了几下快速的、几乎是鬼鬼祟祟的敲门声。罗比诺大步走到门前,问道:“谁?”

“我,是我。”这是马特内的声音。

* * *

“我明白,神父。您是首领。”

“莱昂纳多先生,我意识到乔阿奇诺教士的行为令你心烦意乱,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您无须害怕他。”

“他不是要写信给主教,指责我是异端邪说吗?”

“这一点我不好说,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那封信还没发送出去。”狄奥达托神父和善地看着莱昂纳多,“莱昂纳多先生,我没看过的信是不会离开这里的。每封信都要经过这个程序,才可以送到我们同行教会的兄弟手上,无一例外。当文字被写下来时,它们会被传播得很远,而且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持续,可能会造成伤害。我的权力,就像所有的权力一样,我比我的会众懂得更多。”

莱昂纳多和狄奥达托神父绕着修道院的回廊来回地走,已经绕了好几圈。当他们走到修道院饭厅时,神父停了下来,再次看着莱昂纳多,语气坚定地说:

“在其他一些事情上,乔阿奇诺教士也是错误的。您看,莱昂纳多,没错,我的教会是为了反对多余的金钱和商业行为,反对神职人员不断将主的圣言商业化而成立的,所以我们被称为穷人的耶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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