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费拉拉公爵埃尔科莱·德斯特,急件!急件!加急件!
尊贵的公爵大人:
我向大人发送的消息,是关于今天和昨晚发生的事件,以便您可以了解事态的发展并提供建议。
昨晚,莱昂纳多·达芬奇先生在梅诺区尽头的新布洛雷托一侧从斯福尔扎城堡出来时,遭到了袭击。两名蒙面男子拦住他,企图对他施暴。
莱昂纳多试图反抗时,一个年轻人赶过来,发出恶魔般的尖叫,挥舞着他扁平且锋利的剑猛扑过来。另外有两个人从库萨尼区赶来,还有两个人带着剑和锤子从另一个方向的尼隆区赶来。四个人沸沸扬扬地加入了这场争斗中,喊叫声、咒骂声,脏话、粗话,应有尽有。我就不告诉您还有谁从乔瓦尼·德尔·梅诺的家里出来了。
德尔·梅诺家族的成员加入了这场混战中,试图制止这一连串无休止的混乱争斗。而莱昂纳多先生奋力使自己从这一团糟的局面中挣脱出来,这使人联想到拉奥孔和他的儿子们。
事情平息后,那个尖叫的年轻人被莱昂纳多确认为是他的学徒贾科莫·卡普罗蒂,又名萨莱伊。而其中两名武装人员说,他们的名字叫格拉齐亚诺和奥托利诺,是公爵城堡总管贝纳尔迪诺·达·柯尔特的随从,贝纳尔迪诺证实了他们的说法。另外两名武装人员被确认为法国人,他们的名字是加斯帕德·罗比诺和杰弗罗伊·马特内,科米纳公爵的随从。写到这,我要说我不得不写这封信的原因了——还有两名武装人员说,他们是费拉拉公爵的使节维涅罗·德尔·巴尔佐和科里奥拉诺·法拉利。
这三组武装人员开始互相辱骂,互相指责对方对莱昂纳多先生进行了袭击,而萨莱伊则坚持要用武力对抗,还使用了粗暴的措辞,说他的主人兼老师曾遭到法国人的袭击。当被问到是如何认出他们时,他回答说是因为他们身上发出的恶臭。这又引发了另一场斗殴。尊贵的卢多维科大人手下正在巡逻的九名卫兵碰巧赶到,立即平息了这场争斗。目前,所有这些人都被关押在斯福尔扎城堡的监狱中,除了莱昂纳多和萨拉伊,他们已回了莱昂纳多的家。
我之所以写这封信,是因为卢多维科大人今天一大早传召了我,希望结束这场争吵,并要求尊贵的大人出庭,以审判两名自称是您特使的人,所以我恳求尊贵的大人给出建议。
简而言之,您在没有告诉我的情况下把武装人员派往米兰。现在,像往常一样,又得由我来帮您摆平这桩麻烦事。所以您最好立刻赶来米兰,亲爱的费拉拉公爵埃尔科莱。
愿您的慈爱永存。
米兰,1493年10月23日
您的仆人贾科莫·特洛狄
十二
“尊贵的费拉拉公爵埃尔科莱大人的使者,贾科莫·特洛狄先生求见。”
“让他进来。”卢多维科毫不客气地说道。话音刚落,贾科莫·特洛狄已经走了进来。他把帽子拿在手上,脑子里有一个不太清晰的想法。卢多维科正等着他。他看上去很平静,端坐在议事厅中央的高背椅子上。
正如莱昂纳多常说的,绘画时,艺术家必须通过一个人身体的姿势和行为动作来描绘他的外观和他的思想意图。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需要去描绘卢多维科的形态并充分表达他意图的人,都需要注意观察他的坐姿。
他的身体紧紧地靠在椅背上,下颏抬高,牙关咬紧,双手松弛地放在扶手上,手心朝下。卢多维科的意思是,这是我的地方,包括椅子、房间,还有我们身处的整个城市。我是这里的统治者,这是毋庸置疑的。现在,我们要进行交谈,阐述各自的观点,这不容易。但在我们交谈时,不要忘记这一个事实。否则呢?没有“否则”,我甚至不打算考虑提供一个“否则”的选项。我是这里的决策者,别忘了。到此为止。
贾科莫·特洛狄走进来时说道。“我谨向大人表示敬意。”
“真遗憾。”卢多维科说道。
“您说什么?”
“真遗憾,”卢多维科重复道,丝毫没有站起来的迹象,“我曾希望您能代表我的岳父埃尔科莱来向我道歉,因为他派遣了不守纪律的武装人员到我统领和管治的城市,甚至没有征求我的许可。”
贾科莫·特洛狄把双手在背后搓揉。这不是一个特别令人愉快的场面。一边是埃尔科莱,另一边是卢多维科,他夹在中间被勒令作出解释。此刻他在这里需要做的是变成一种胶水——液态的胶水,黏附在紧压着他的老虎钳的两侧,然后固化,牢牢地保持在他的位置上,迫使双方承认这是唯一的可能性。
“大人,您是完全正确的。在家庭关系中,特别是当家庭成员的个人能力都很强大时,相互信任应该是最重要的。至于尊贵的费拉拉公爵做出此举的理由,我只能说他的初衷是好的,并采取了与尊贵的公爵大人您一样的措施。”
“我不明白。我采取了什么措施?”
“就像我的主人一样,您指派了两个人来保护莱昂纳多·达芬奇先生。”
“您搞错了,贾科莫先生。那两个卫兵是在城堡的岗哨执勤时,听到了梅诺区传来争吵的声音才去进行干预的。”
“这样的话,请允许我斗胆建议,当战争开始时,大人可以带上这两位先生参战,并任命他们为信使。他们确实是飞毛腿,才能从城堡的深处一下子到达现场,甚至比埃尔科莱公爵的人员到得还早。”
“您这是什么意思?”
贾科莫·特洛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一个有权有势的人证明他犯了毋庸置疑的错误,既不容易,也毫无益处。
“大人,我认为,我主人派遣的人已经奉命保护莱昂纳多先生的安全,于是他们小心翼翼地跟随着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以免被发现。尽管如此,您的士兵还是在费拉拉公爵的人员之前抵达了袭击现场。”
“您这样认为?”
特洛狄抬起头。如果得克萨斯州的扑克玩家们目睹了这一幕,他们会说,现在已经到了玩全押牌的时候了——当然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美洲大陆仅仅是在此一年前才被发现的,而在那几个月里,征服者们脑子里还在想其他事情,比如消灭土著人,而不是发明纸牌游戏。
“大人,我相信埃尔科莱公爵打算保护莱昂纳多先生,是因为我告诉了他,你们正在从事的秘密计划。”
“秘密计划?”
“随您怎么称呼它吧。这就是莱昂纳多每天晚上都离开家、秘密进入城堡的原因,他置身于危险之中的原因如此之多,以至于那个被他称作萨莱伊的年轻人带着武器尾随其后;以至于您决定派人对他进行保护;甚至埃尔科莱公爵,看了我写给他的信后,也决定要保护他。”
卢多维科板着脸,冷漠地看着特洛狄。“我有理由要对莱昂纳多先生进行监视,而且正如您所看到的那样,这并非多此一举。昨晚莱昂纳多先生遭到袭击,但他为我做的工作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与此无关。”
“何以见得?”
“因为这件事对城堡以外的任何人来说都不重要。”
特洛狄试图克制自己,但他实在不喜欢被当成白痴。“原谅我,大人,但事实上,这是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我能理解您希望保守秘密,但是不用多久,人们就会察觉到。他们会察觉到并采取相应的行动。如您所知,我不能对我的主人保守这样的秘密。这将在费拉拉,以及欧洲其他地区,引起一片混乱。”
现在轮到卢多维科盯着特洛狄,好像他变成了一个白痴。“在费拉拉的话,大使先生,是的,那当然会。但是,我实在不明白它与欧洲其他地区的关系。”
“那么,您是否打算否认莱昂纳多·达芬奇先生已经找到了将贱金属转化为黄金的方法?”
卢多维科沉默了片刻。他的脸变成了猩红色,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那是捧腹大笑,就像一个男孩看到一个男人在冰上打滑跌倒,或者一个女人来回26次想尝试将她的破旧汽车停在一个足够停两辆汽车的停车位上。
这位巴里公爵兼米兰领主笑得如此厉害,眼泪都笑出来了。
特洛狄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甚至有些愕然。
“请原谅我,贾科莫先生,但刚过去的这些日子实在是太令人烦恼,其实现在也依然充满烦恼。我一定是累积了太多的紧张情绪,就像上了弦的十字弓。然后您扣下了扳机。”
卢多维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泪,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没错,大使先生,您是对的,我欠您一个解释。莱昂纳多确实在为我工作。您能保守秘密吗?”
“我是一个大使,大人。保守秘密是我的工作。”
“您可能觉得这不容易做到,但您必须这样做。事实上是,正如我曾经向你吐露过的,孕妇对我没有吸引力。”
“‘觉得孕妇很令人讨厌’,这是大人告诉我的。”
“啊,是的。”卢多维科诡秘地看着特洛狄,“所以,当我亲爱的妻子,也就是您主人的女儿怀孕时,我找她的侍女纵情欢乐了一下。您知道,男人是需要释放精力的。”
“我理解。”特洛狄答道。他已经70岁了,对他来说,这更多的是一种模糊的记忆,而不是理解。“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这位女士是……”
“鲁克雷齐娅。鲁克雷齐娅·克里薇莉。”
“那个看上去有点粗俗的、黑头发的年轻女士?”
卢多维科笑了。葡萄,你是够不到的,不是吗?你这只老狐狸。“是您有些粗俗,大使先生。我觉得鲁克雷齐娅很有吸引力。莱昂纳多先生同意我的观点,后来他答应为她画肖像。”
“啊。”
“准确地说,这就是莱昂纳多晚上来城堡的原因。我无法要求鲁克雷齐娅小姐白天摆出姿势来,因为她可能正在和我的妻子交谈,对吧?”
卢多维科从高背椅子上站起来,向特洛狄展示了他一米九的身高,只是为了再次说明,他们两个中哪一个是领主。“大使阁下,您能做到守口如瓶吗?”
“去你的,没门,你这卑鄙小人!”卢多维科吃惊地僵住了。
当然,这话并不是出自特洛狄之口,根本就不是他——他绝不允许自己这样做。噢,不,令卢多维科更吃惊的是,伴随着这些话发生的是一个沉闷的撞击声和一道突现的亮光,好像外面有人往遮风挡雨的窗帘布上扔了一个火盆,然后发出青铜般的声音,把它撕开了。
这事情确实发生了。在明亮的窗框里——在被剥掉了那层不透明的保护窗帘下,矗立着高贵傲慢而又愤怒异常的贝亚特丽斯·德斯特。
* * *
“我亲爱的妻子……”
“亲爱的妻子?!你这混蛋!我躲在这里想听听你们的谈话,本以为你会告诉大使先生我父亲将被任命为总司令。结果,我发现我被骗了!你对我父亲的大使说的居然是这些,你这个混蛋……”
“听我说,贝亚特丽斯,我认为在别人面前这样大吵大闹是不合适的。”
卢多维科试图装出一种高贵超然的神态,就像一只猫在追逐一只鸟时从桌子上掉了下来,然后又站起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仍力图展现它高雅从容、风度翩翩的姿态。不幸的是,尽管他身上的贵族气质和教养可以阻止他大喊大叫,但却堵不住别人的嘴。
“噢,真的吗?所以我在人前尖叫是不合适的,但是你很乐意和你的女仆做爱,然后在屋顶上喊出来?对我来说提高嗓门是很尴尬的,但是你可以把厨房的女仆搞得精疲力竭,是吗?这是什么德行?”
“听着,贝亚特丽斯,您是巴里公爵夫人,您不能……”贝亚特丽斯再次用她的高分贝来压倒她丈夫的高贵,“我已经听够了。我姐姐还不够高贵,不值得让您请莱昂纳多·达芬奇先生为她画肖像吗?看来,伊莎贝拉作为埃尔科莱·德斯特公爵的女儿,也算不上一个吸引人的角色。但是,当莱昂纳多看到您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贱货时,却跑去拿他的画笔,是这样吗?”贝亚特丽斯深吸了一口气。
“至于我能做什么?我现在马上就回费拉拉去。”
“请允许我为您提个建议,夫人,”特洛狄用平静的语气大胆地说道,“现在这个时候回费拉拉去可能是不合适的。”
贝亚特丽斯转向特洛狄,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就这一次,贾科莫先生,我可以建议您该去哪儿。”
“谢谢您,夫人,我宁愿待在这儿。”
贝亚特丽斯转过身来,身上的衣裙随风飘转。她走了出去。
卢多维科目送着妻子离去。只见她步履缓慢,几秒钟后,她将脸埋入手心,就像低头看着地板上摔碎了的珍贵物品一样。他慢慢地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走回他的高背椅旁边,显然恢复了平静和冷漠,但依然目光低垂。
“好吧,大使先生。”他坐下来说道,“今天一早,我得知我最器重的工程师兼艺术家遭受了袭击。接下来,发生了外交误会。然后,在我岳父的大使面前被妻子侮辱。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能否让一切回到正轨上来吧。”
“最糟糕的情况应该已经过去了,大人。”
“我从经验中得知,当第一个德国雇佣军死于瘟疫时,我们也有了瘟疫。我需要一个可以给我建议的人。想想看,安布罗基奥大师曾预言这是充满了成功的一天。”
“今天还没有结束呢,大人。”特洛狄含蓄地说道。
“您说得对,贾科莫先生……进来,什么事?”
“科米纳公爵和佩隆·德·巴斯克先生到。”贝纳尔迪诺·达·柯尔特用颤抖的声音说,“他们要求见您,大人。”
“现在不是时候。”卢多维科冷冷地说。
“大人,恕我斗胆地说一句,我想您还是接见一下他们为好。”总管说道,用一种惊惶和厌恶的表情望向他的左边。
“好吧,带他们进来。”
门廊前出现了科米纳公爵的身影,徘徊在门口。
“您好,公爵大人。请进来。我想和您谈谈。”
“大人,我想和您谈谈,”科米纳公爵说道,用左手拖扯着门后的东西,“我想和您谈谈这个。”
然后,公爵走了进来,扯着他说到的东西,将它沿着地板拖进议会厅。贝纳尔迪诺·达·柯尔特注视着这个情景,毫无疑问,眼神里更多的是厌恶而不是惊恐。
贾科莫·特洛狄是对的,这一天还没结束。
我希望读者们此刻能原谅我,但是一个编年史记录者的职责是给予具体、详细的描述,即使所描述的场景完全不可思议而且令人反感。
科米纳公爵拖着的物体事实上是一个浑身被粪便覆盖着的侏儒。
* * *
“我希望您能给我解释一下。”科米纳公爵继续说道,将侏儒拖向卢多维科。侏儒被扯着在地板上拖行,留下一道痕迹。
卢多维科注视着侏儒的到来。这不是哪个碰巧捡到的侏儒,而是我们的一个老熟人,善良的老卡特罗佐,他在查理八世国王的大使抵达后第一天晚上表演过的。
一个会说法语的侏儒,就像卢多维科跟加莱亚佐·山赛维利诺提到过的那样。拥有了这两个基本特征,他就可以长时间待在大使房间里头那根支撑桌子的桌腿里面。那张桌子上刻着“费拉拉公爵埃尔科莱一世赠”。对老卡特罗佐而言,桌腿里面的空间足够宽了,何况下面还连着方形的底座。在这里面,他能不受打扰地聆听两位法国使节,还有他们手下的谈话。这是卢多维科接待意大利许多城市的外交使节时的惯用手段,让一个侏儒待在桌腿里偷听,然后又趁人不备把他放出来,让他复述听到的私密或被认为是私密的谈话,并以某种方式犒劳他。
一天前,卢多维科通过这种类似于现代窃听电话的方式,获得了法国人的谈话内容。为了奖励老卡特罗佐,卢多维科把他送进厨房,给他特权,可以尽情地向厨师点菜。这个善良的侏儒往肚子里塞满了蜜饯西梅脯、干无花果、红枣,还有其他的美味佳肴,简直要在肠胃里发动一场美食大战。结果,那天早上,站在桌子腿里的时候,侏儒先是感到胃部有轻微不适,随后逐渐变成了难以忍受的疼痛。看起来无伤大雅的肠胃胀气,最终演变成了一场真正的灾难。
两位大使吃惊地嗅到了一股强烈的气味,他们先是猜疑地互相对望了一眼,但很快确定气味并非来自对方。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恶臭的来源。接着,两个人将一把剑插入木头的接口处,立刻就听到了尖叫声,从而确定了有人待在那里面。他们最终将可怜的卡特罗佐从桌腿里拉了出来,尽管中间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肮脏的挣扎。
“我马上给您解释,公爵。”卢多维科指着卡特罗佐说道。后者躺在地板上,动也不敢动,却浑身发抖。“这很明显,我不信任两位。”
卢多维科从椅子上站起来,再次展现出他的身高。
“我不信任你们,我确实不能信任你们,因为有人打算抢夺为我效劳的工程师莱昂纳多·达芬奇的私人笔记本。”
“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做这样的事,”佩隆·德·巴斯克傲慢地说道,“侏儒误解了。”
“那告诉我,你们的两个随从在哪里?”
两位法国人,一位是真正的法国人,另一位是移居法国的,他们正互望着对方。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特洛狄心想,当他们两个人中不清楚该谁说话时。
“谁,罗比诺和马特内?”科米纳公爵说道,“他们还没回来呢。他们昨晚寻开心去了。说实话,我希望他们没有惹上任何麻烦。”
“的确没有。他们正安全地待在一个温暖而舒适的地下牢房里呢。”
佩隆·德·巴斯克和科米纳紧紧盯着卢多维科的脸。
“他们被逮捕了,”卢多维科平静地继续说道,“鉴于昨晚他们在我的城市里,在离我城堡不远的地方,袭击了莱昂纳多,并企图抢走他身上的东西,我想是他的笔记本。幸亏有莱昂纳多的私人保镖和两名我特别任命的警卫保护……”
特洛狄轻咳了一声,以掩饰他的笑声。
“……从而阻止了一场对莱昂纳多的袭击。”
两位法国人彼此躲避着对方的目光。有几秒钟的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而且也很臭,因为卡特罗佐仍蜷缩在他被扔下的地方。
“大人,希望您能理解,我必须和我的使节商量一下。”科米纳公爵说道,尽可能地保持着自己的尊贵和高人一等。
“我完全同意您的要求,”卢多维科严肃地说,“我认为,如果你们去城堡的墙外面商量,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
* * *
“就在城堡的墙外面,您能想象吗,卡特丽娜?但是他们没来得及得手,这些恶棍。我在十步远的地方,我一下就赶到了。他们有两个人,但他们没想到我在,我用剑柄打了第一个人的这里,”萨拉伊先是模仿他手里拿着一件假想的武器,然后指着他脖子的后面,“但是第二个人抓住了剑柄,把我的剑拉开了。他比我高大,而且更强壮。但我确实喜欢我的姓里面有‘山羊’的字样,我用头击中了他,直接击在他的肚子上……”
“是撞,你用头撞了他的肚子。”卡特丽娜说着,拿开莱昂纳多头上的湿布,然后换了另一块浸泡过冰水的湿布。
莱昂纳多躺在床上,一声不响,闭着眼睛。刚刚过去的这一天一点也不轻松。现在他在家里,躺在自己的床上,他唯一希望得到的就是清静和安宁。
“这是一回事,重要的是这下正中他的肚子。他一定把他肚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甚至是小时候他妈妈的奶。然后……”
“贾科莫,不要再说了,”莱昂纳多用一种疲惫但带着权威的声音恳求道,“昨晚我也在那儿。你可能打了那些人,可我是被人打了。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件事了,我求你了。”
“不管怎么说,卫兵来到的时候,你真该看看那混乱的场面!每个人都向其他人拳打脚踢,尖声叫唤,大喊大叫——小心!站在那儿别动!天哪,该死的!但是如果我当时不在那里……”
“真的,小贾科莫,”卡特丽娜说着,把一只手放在她儿子的前额上,“如果你不在那里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如果天已经亮了的话,小贾科莫,”扎尼诺说道,“你会被狠揍一顿,那时你得让你妈妈用罗马数字来计算挨揍的地方。你只是个小男孩,其他人都是士兵。”
扎尼诺·达·费拉拉是莱昂纳多的众多学徒之一,得知主人的不幸遭遇后,他从工作室赶到莱昂纳多家里来慰问。
“您看,大师,”最后一个赶到莱昂纳多家中的德国人朱里奥说道,“如果您没有从则(这)个城堡回来得则(这)么晚的话,也许就末(没)人会袭击您。”
有一天,一个留着胡子的大个子出现在莱昂纳多家里,说他是来当学徒并想学习技能的。“你能做什么?”莱昂纳多问他。“我能少(烧)火、连(炼)铁。”那个男人回答说,用黝黑的双手锤打着空气。莱昂纳多需要铁匠,需要对金属加工了如指掌的人,这就像他需要空气一样。很好,来吧。所以,德国人朱里奥就这么来了。没有人是必不可少的,但每个人都是有用的。
“大师是去工作,不是去享乐。”扎尼诺恶狠狠地回答。他向来就不喜欢这个粗俗的留着胡子的家伙。而且,莱昂纳多这儿已经有金属专家了——他自己,再说还有安东尼奥大师,何况在必要时还可以找桑加洛……大师想要这个野蛮人做什么呢?
“工作是白天的事情,睡觉的人是晚上的事情。”朱里奥说道,他说话时老摆脱不了日耳曼语的用词方式和口音。
“应该说睡觉是晚上的事情,”萨莱伊说道,很高兴自己也能够纠正别人用词的错误,“不管怎样,你知道大师是按自己的作息习惯来安排睡觉和工作的。如果他觉得需要,就上床睡一个小时,然后起来工作四个小时。”
“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大师什么时候睡觉,对吧,小贾科莫?”
“听着,你这该死的铁匠!如果你想看看我剑里的铁有多坚硬,那你就继续说,我……”
“够了!”
莱昂纳多猛地跳了起来,动作如闪电般飞快,敷在头上的湿布一下子从窗户飞了出去。这是一个如此怪诞的场面,放在其他任何时候都是滑稽可笑的;不过现在却没有人笑得出来。
“够了!看在上帝的分上!”莱昂纳多一边说,一边下了床,房间里的其他人立刻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莱昂纳多性情温和。而且,和其他所有善良的人一样,他很少生气。但当他真正生气起来,会变得很可怕。
楼下有人敲门,卡特丽娜趁机走开,去看看是谁。与此同时,莱昂纳多开始咆哮起来。
“我遭到了指控、羞辱、攻击,现在我甚至不能在我自己的家里休息!离开这里!”
“对不起,大师,如果……”
“出去!看在上帝的分上,给我出去!”
卡特丽娜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莱昂纳多,你有访客……”
“还有?”莱昂纳多喊了起来,他已经失控了,气冲冲地朝房门走去。“谁又来惹我?”
他俯身从木栏杆上往下看,脸上还是凶神恶煞的。
这也许就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有机会居高临下地看着卢多维科·伊尔·莫罗。
* * *
“大人,请您一定要原谅我,我永远不敢在您面前讲这么粗俗的话。”
卢多维科关上了他身后的卧室门。他的头几乎碰上了天花板。他环顾四周,把房间里唯一的椅子拉过来坐下。
“我们不要看外表,莱昂纳多,让我们看一下实质。我是带着要求来这儿的。”
莱昂纳多坐在床边,什么也没说。“这是我作为米兰公国的摄政王提出的要求,而不是作为您的赞助人。您可以同意或者拒绝。”
莱昂纳多微笑着,但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不是暗示,不是在脖子上亲吻,而是在要被绞死的人的绳索上抹肥皂。
“但是,如果您拒绝,您将给我理由相信,我对您的信任是错误的。昨晚,您被法国大使的随从殴打。您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是的,大人,我知道。他们想要我的笔记本。”
“他们想要您的笔记本?”
“是的,大人。在前几天,他们已经做过一次笨拙的尝试。现在我想起来,可能还有过第二次。”
“为什么他们想要这个笔记本?这个笔记本为什么如此重要?里面写着什么?”
“除了我以外,对其他任何人来说并不重要。”
“那为什么其他人还是想要得到它呢?”
“大人,您对我的要求太高了。我不可能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
“您说得对,莱昂纳多。既然这样,我告诉您吧。在奥尔良公爵路易的唆使下,法国大使相信您在笔记本中隐藏了秘密武器的设计,一种用来守卫城市的军事自动机械装置。”
莱昂纳多微笑着摇了摇头。
“费拉拉大使贾科莫·特洛狄认为,它包含了将贱金属转化为黄金的秘密,这就是公国如此富裕的原因。”
这次,莱昂纳多大笑起来。“大人,将贱金属转变为黄金这种事我是想都没想过的,更不要说在上面浪费时间。我很久以前就明白,永动机和迈达斯国王的梦想都是童话故事,我对这些一点都不关心。”莱昂纳多调整了一下坐在床上的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想以此来减轻他的不安,“但我更关心的是大人的想法。在大人看来,我的这个私人笔记本里可能有什么?”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莱昂纳多。如果我想的是错的,那么它会令我觉得羞愧;但如果是真的,那么它将给您带来莫大的耻辱。我不想告诉您。但我希望您能展示给我看。”
“如果大人同意告诉我,您希望从中找到什么,或者希望不要找到什么,我将向大人展示,而且只有您才能看到。”
卢多维科望向窗外,轻声低语道:“我希望不要找到本齐奥·赛里斯托里或者其他佛罗伦萨银行家签署的信用证,供您或者您工作室的其他成员用来造假的信用证。”
莱昂纳多呆了半晌。然后,他慢慢地拉开束腰外衣的皮带,松开带扣。接着,他又缓慢地把手伸进衬衫和身体之间,掏出一本小小的但很厚的笔记本。笔记本里面夹满了纸张,其中的一些纸特别泛黄。
“如您所愿,大人。”
卢多维科伸手接过笔记本。但是,在他准备翻开之前,莱昂纳多又开腔了:“您是以米兰君主的身份向我要这个笔记本的,大人,而不是作为我的赞助人。您做了一个重要的区分,我希望在您开始看之前,也做一个关于自己的区分。”
莱昂纳多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卢多维科拿在手中的笔记本,动作轻柔得就像一位母亲为她抱在老姨妈怀里的新生婴儿整理毯子。
“作为米兰的领主,您欢迎我。作为赞助人,在看了我的自荐信后,您给予了我信任。您在看完我写给您的东西后,再次把您的信任给予了我。现在,您在看我为自己写的东西之前,却已经不信任我了。”
莱昂纳多用手往床上一撑,在卢多维科·伊尔·莫罗面前站了起来。
“大人,作为一名公民,我相信您能秉公执法,并且意识到每个人身上的优点和缺点是各占一半的。卢多维科,我相信您会明白,身为一名艺术家,我是一个自由人,我委身于一个赞助人不仅仅是因为他赏识我的能力,而且也在于他能用真实的尺度衡量并且认可我的作品。”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掀起卢多维科手中笔记本的封面,把它打开。
笔记本里面有不寻常的东西——信件。
不是信用证,而是真正的信件。日期在开头,签名在结尾。像莱昂纳多平日写的信一样画满了图画。
但是……
“但是它们是从右到左书写的。”
“这是我一贯的书写方式。”
“那么这些是您的信件?您的信件草稿?”
“大人,在您看的时候我会给您解释。这里,从这面镜子里看。如果您需要一盏灯,我马上给您拿。”
* * *
“他们在上面待了多久了?”
“将近两个小时。”
这天早上,卡特丽娜吞咽了将近两升的口水。米兰领主到了她家里,这样的事不是每天都能遇上的。但是意识到这位米兰领主是为她的儿子来的,而且可能会带走她的儿子,还有,在她的厨房里候着的四名武装警卫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来,她不禁忧心忡忡起来。
最终,门打开了。
卢多维科·伊尔·莫罗是第一个出来的人,他脸上的表情真的很吓人。他显然很失望,但不只是失望,他很生气。在他身后是莱昂纳多。他显然很担心和歉疚,但担心甚于歉疚。
卢多维科慢慢地走下楼梯。他等着莱昂纳多也走到楼下,然后才开口说话。
“您让我失望了,莱昂纳多。您又一次让我失望了。您知道吗?”
“我知道,大人。”
“那好。我们走吧。我想尽快结束这件事。”
他向警卫做了个手势,就出发了。警卫围在莱昂纳多周围。
“发生了什么事,大人?”
“您的儿子必须跟我来,卡特丽娜夫人。”
“您要逮捕他?”
卢多维科转过身来。这是那天他头一次笑。“绝对不是,卡特丽娜夫人。我需要您的儿子做证人。在一个法律诉讼案件中,他对我至关重要。他最迟今天晚上就能回家。”
十二加一(这栋房子的主人非常迷信)
一般人都不喜欢到议事厅来,这里既阴暗又压抑,给人冷飕飕、心慌慌的感觉,其实这正是设计人想要达到的效果。所以,任何进来寻求帮助或者要求伸张正义的人都不会浪费时间在这里闲聊。而在由卢多维科·伊尔·莫罗主持的秘密议会上,所有遭质问的人都会感受到强大的震慑力,然后通常会乖乖地提供一份令人满意的供词。在文艺复兴时期,世界各地的法院都喜欢这种供词。无论如何,进来这个议事厅没有人会感觉愉快。
此刻待在议事厅的人,有的甚至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被传唤来,这就更令人惴惴不安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天来议事厅的人还真不少,而且各色人等都有。
美第奇银行米兰分行行长阿切利托·波尔提纳里,他作为上诉人,起诉了几名他认为持有假信用证的人。
克雷蒙特·乌尔奇奥、坎迪多·贝尔通内、里切多·纳尼皮耶里、阿德马罗·科斯坦特都是这些信用证的持有者,阿切利托把他们告到了议会。但他们几个却声称自己应该是原告,希望正义得到伸张,因为波尔提纳里拒绝支付他们人手一份的信用证上所标明的金额——总额达到5000达克特金币,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狄奥达托·达·锡耶纳神父和他门下的艾里乔·达·瓦拉米斯达教士。实际上,后者是贝尔贡齐奥·博塔建议传唤的。艾里乔教士作为本票和信用证方面的专家,其实还是一名前银行家,他是在前往米兰的路上皈依耶稣埃特会的。他为了不再从事金融管理的业务而搬到米兰来,这与其说是很罕见的,还不如说是绝无仅有的。狄奥达托神父在这儿只是为了陪他,如果让他门下的教士独自一人来这里面对那么多人,他说话时自己也不在场,这似乎不大妥当。
其他的就是议员了。这次坐在议员席的有七个人,而不是通常的六个,因为莱昂纳多·达芬奇也坐在他们当中,显得格格不入。
* * *
“好了。阿切利托先生,您声称这几位先生带来的信用证都是伪造的,而且也陈述了您的理由。”卢多维科转向他的左边,“而你们几位,你们坚持说这些信用证是真的,是由本齐奥·赛里斯托里本人亲自在信用证上所显示的日期签署的。你们能确认自己的陈述吗?”
“我确认。”乌尔奇奥说道。他是一个红头发、个子矮小的男人,满脸长痘。
“我确认。”贝尔通内随声应道。他是一个又高又健壮的年轻人,带有浓厚的锡耶纳口音。
“我确认,上帝是我的见证人。”纳尼皮耶里说道。他是个结实的家伙,长期在织布机上工作使他弯腰驼背。
“我确认。”最后一句回答来自阿德马罗·科斯坦特。他很瘦,四十岁左右。他蛋白质的主要来源很可能是他右手的指甲,因为自从进来以后,他没有一秒钟停止过啃咬他的指甲。
“艾里乔教士,您对此有何看法?”
艾里乔教士是一个头几乎全秃的矮个子男人,但有一簇像死老鼠颜色的头发从他的额头上冒了出来,而且无限延伸。他先点了几次头,似乎在提醒自己,准备说的东西都是确凿无误的,然后才开腔,声音像蜘蛛网线一样细。
“这些信用证都写在非常精美的佛罗伦萨纸张上,和我以前在美第奇银行办理兑换业务时所使用的那种纸张是一样的,”他说道,议事厅里的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听着,“这张信用证是根据银行的规则起草的,包括日期、金额、目的地的汇率估算和目的地银行的说明。我没有理由怀疑它是假的。”
“那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您为什么不把钱给我们呢?是谁怀疑这些信用证是假的,为什么?”
“您说得对,里切多先生,”卢多维科温和地说道,“加莱亚佐,您能解释一下吗?”
“几天前,在城堡的广场上发现了一具尸体,是用暴力致死的。他的名字叫兰巴尔多·奇第,是个画家,出生在米兰。”
“愿和平与他同在,”纳尼皮耶里唐突地说道,“但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在这个兰巴尔多·奇第的房子里,我和司法大臣找到了铸造假币的设备,还有一张由本齐奥·赛里斯托里签署的信用证,这毫无疑问是伪造的。”
“请原谅我,阁下,”艾里乔教士插话说,“出于好奇,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能这么肯定?根据我自己的经验,要证明信用证是伪造的并不容易。在我以前过世俗生活时,有很多次,就算收到可疑的信用证,我也得支付纯金打造的弗洛林金币。”
“这张信用证应该是由本齐奥·赛里斯托里在佛罗伦萨签署的,但是签署日期为6月24日。”
“啊,”艾里乔教士松了一口气,说道,“这样的话,毫无疑问是假的。没有人会在圣约翰盛宴上工作。所以,伪造者绝对不是佛罗伦萨人。尽管这样,如果我可以大胆地……”
“继续,艾里乔教士。”
“您说这个被谋杀的兰巴尔多·奇第据说也是伪造者,对吗?”
“我们相信是的。莱昂纳多先生,对吧?”
莱昂纳多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盖上,缓缓地点了点头:“兰巴尔多·奇第在我的工作室工作过几年。我发现他有绘画的天赋,但也领教过他欺诈的手段。他不是个老实人,在我这里拿了真币以后,却用假币支付给我的一个朋友兼客户。后来,在他的房子里发现了这张伪造信用证,一根用于熔化金属的管子和用于铸造假达克特金币的设备。他的卑劣行径是没什么好怀疑的。”
“谢谢您,莱昂纳多先生。”
“很好,”乌尔奇奥带着一种蔑视的神色说,“很好,大人。奇第是一个伪造者。但这与我手上这张日期是6月16日的信用证毫无关系。我可以向您保证,那一天本齐奥·赛里斯托里仍然健在,而且能够写字。”
“完全正确,克雷蒙特先生。6月16日这天,本齐奥·赛里斯托里确实还活着。这一细节很重要,本齐奥先生是7月初才去世的。”
“那有什么理由怀疑我们的信用证是假的呢?”
“您能保证您的信用证一定是真的吗?”
“我保证我的是,千真万确,因为我亲眼看着它起草的,”乌尔奇奥抱怨道,“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情况,但我看不出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动机。”
“是这样吗?你们的信用证都是真的吗?很好。诸位,我们这座美丽的城市是以信用体系为基础进行运作的。如果这些信用证是真的,我自己可以裁定,阿切利托先生应该用现金给予支付。如果波尔提纳里先生不打算付钱,我会把他关进监狱,然后我会自己支付给你们。波尔提纳里先生,您打算支付这些信用证吗?”
“一分钱也不付。”
“好吧,这样的话,先生们,如果诸位同意,这件事将成为我的责任。阿切利托先生,请过来。”
阿切利托·波尔提纳里走了过去,站在卢多维科·伊尔·莫罗面前。卢多维科开始在一张雪白的纸上写些什么,写完后,他将那张纸递给波尔提纳里,并郑重地说道:
“根据声明的条件,我在此宣布承担您对今天在场的这几位先生的债务。”
阿切利托看了看那张纸,脸唰地涨红了,不一会儿又恢复了正常。
“但是大人不能……”
“您最好签字,阿切利托先生,这是为了您好。”
阿切利托·波尔提纳里默默地签了字,手中的羽毛笔在颤抖。那四个人相互望来望去,目光闪闪烁烁的。签完字,卢多维科把总管喊进来,把那张纸递给了他。贝纳尔迪诺·达·柯尔特拿起纸,鞠了个躬,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门外。
“大人,现在请告诉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钱(vaìni:本意是葡萄酒,俚语是钱)呢?”
“葡萄酒?里切多先生?”
“钱。得了吧,我是说钱。您刚说过您会付钱的,一言九鼎啊。”
“耐心点,里切多先生,”卢多维科平静地说道,“先别急。您看,就像阿切利托·波尔提纳里昨天向我详细解释过的那样,也像艾里乔教士所证实的那样,通常最好的做法是:银行支付伪造的信用证,而不是花钱让特使冒着生命危险去核实信用证的真实性。”
卢多维科摊开双手。
“但是,银行不去做的事,我打算做,而且必须做。我不能用公国的钱,也就是纳税人的钱,去支付伪造的信用证。像您刚才看见的,我让贝纳尔迪诺拿走一张由阿切利托·波尔提纳里签署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