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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开端

作者:意-马可·马尔瓦迪 当前章节:1510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0:20

迈进议事厅,四周光线显得有些昏暗。

10月中旬的米兰,天气已经冷了下来。赶在主人从维杰瓦诺回到城堡前,仆人们给窗户挂上了白色的帆布窗帘。这些窗帘用松节油浸泡过,变成了半透明的,可以让外面的光隐约透进来,但从窗外又看不见里面的一举一动。城堡里面的人把这里称作“箭形厅”,因为整个房间都是用红白两色的箭头形状图案作为室内装饰。而米兰城里的大部分居民都把这里叫“议事厅”:一个秘密议会成员开会的地方。此刻厅里坐着六个议员,他们都是在米兰城里位高权重的人。当然,还有他们的主人——拥有至高权力的米兰领主。

“传下一位。”

总管贝纳尔迪诺·达·柯尔特点点头,把沉重的木门用力拉开,高声喊道:“方济各会首领,弗朗切斯科·桑索内·达·布雷西亚。”

逢周二和周五是接见日。在接见日里,身为巴里公爵和米兰领主的卢多维科·斯福尔扎——也被称作伊尔·莫罗,会亲自接见每一位带着问题而来的民众。无论什么问题,无论什么身份,只要是米兰公民,而且履行了伊尔·莫罗颁布的纳税义务,都享有面见领主的权利,毕竟他们普遍都是纳了重税的。当然,也有些人不必纳税,伊尔·莫罗仁慈地免掉了他们的赋税。

然而,方济各会首领并不是米兰公民,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的公民。按理说,他无权占用伊尔·莫罗接见臣民们的宝贵时间。这些时间,伊尔·莫罗是要用来聆听不幸者的诉求的,而不是用来召见那帮不守规矩的大使们,或者花在烈马和谄媚的女仆身上。可是反过来说,方济各会首领以普通市民的身份来求见,如果拒绝接见,则会显得愚蠢。

作为巴里公爵和米兰领主,卢多维科·伊尔·莫罗一点也不愚蠢。

“真是莫大的荣幸,”伊尔·莫罗坐在他的高背椅上说道,“方济各会首领如此谦逊地以普通市民的身份求见,不知我们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阁下,我只是一名卑微的方济各会修士,”弗朗切斯科·桑索内回答道,“我不习惯于装腔作势。况且,我打算提交的问题只需占用您很少的时间,如果要求单独接见未免过分。”

欢迎来到文艺复兴时期。这是一个说话讲究咬文嚼字的时代,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需要仔细推敲,就像制作珠宝首饰一样经过精雕细琢。然而,字斟句酌并不是为了表现语言之美,而是为了彰显说话人的权势。任何一场对话都会因为说者和听者的身份不同而含义各异,要考虑谁在而谁不在,提到了谁又没提到谁。

实际上,卢多维科·伊尔·莫罗接见这位神父时,用他的头衔而不是他的名字来称呼他,并赞赏他以普通平民的身份求见,要传递的含义很可能是:尽管你是方济各会的首领,但在我和议会其他成员的眼里根本分文不值。而桑索内的回答也大有深意。他本可采取更正式、更庄重的方式拜见伊尔·莫罗,而且他称呼卢多维科为“阁下”而不是“公爵”,或许是在提醒他,在大部分意大利人的眼中,卢多维科不过被看作是一个篡位者而已。

“很好,神父。”卢多维科回答道,“请讲吧,我和在座的议员将洗耳恭听。”

“大人……恕我直言,我没见到科莫主教大人,希望他不是身体不适。”

“神父请放心,他很好。最近我们缩减了议员的人数,考虑到原先42人的议会人数确实有点太多,况且过去一年来求见的人数也大幅减少了。”

桑索内心里当然明白,如果说之前42人太多的话,现在只剩下六名议员也未免太少了,更重要的是其中连一位教会代表都没有,这绝非偶然的巧合。神父清了清嗓子,又说道:

“阁下,此次前来,我谨代表方济各会,请求议会重新考虑朱利安诺·达·穆贾弟兄一案。他无视教规,违背圣经教义,仍在继续传道。”

“我无能为力,神父。”卢多维科的目光在每个议员身上依次扫视了一遍,然后回答道。

“也就是说,米兰的领主竟然无法回应一名方济各教士低微的请求?”

桑索内的这句质问里,特意加重的语气是再明显不过的,估计各位读者都能感受得到,对当时在场的各位议员和卢多维科来说,就更加能感受到了。

“在您的主张下,朱利安诺教士16个月前被逮捕并判入狱。我不是神职人员,因此下令委派阿尔钦波第主教大人主持重审此案。最后的审判结果您已经很清楚了。”

桑索内神父深吸了一口气。

这场对朱利安诺·达·穆贾荒谬的审判正是伊尔·莫罗的一个杰作。当天所有的证人、在场民众以及法庭成员都异口同声地热烈赞扬朱利安诺布道的功绩,而他对罗马教廷的诋毁却轻描淡写,甚至假装不记得,更何况这还只是他所犯下罪状中最轻的一条。

朱利安诺修士从未停止过对罗马教廷的抨击,指责其腐败、堕落、世俗化和令人作呕的种种丑事。其实有不少人都抨击过罗马教廷,其中包括多明我会的“乌鸦嘴”吉罗拉莫·萨沃纳罗拉。他曾预言了洛伦佐·德·美第奇之死,其他一些灾难性的预言也很快应验了,因此而臭名远扬。

绝对不行。朱利安诺支持伦巴第首府的教会独立于罗马教廷,他跟吉罗拉莫·萨沃纳罗拉的目的一样,力主各修道院的独立。而他甚至还主张米兰与罗马分离。彼时,米兰正崛起成为意大利半岛上最富裕的城市,吸引了一众顶级的伟大艺术家,给附近的帕维亚大学输送了许多最杰出的医学家和数学家,并给以高薪。

桑索内神父和他在罗马教廷位高权重的同僚当然不希望这一切发生,因此他试图压制朱利安诺。有些事情是不能大声宣扬的,尤其是一个方济各会教士以雷鸣般的声音鼓动米兰教会独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幸亏那个时代还没有推土机,否则朱利安诺恨不得用推土机来推动米兰脱离罗马的控制。

只可惜,桑索内精心谋划的审判最终被卢多维科以文艺复兴时期的惯用伎俩所绑架操纵了。宫廷诗人们创作的诗篇在整个米兰传诵,从布洛雷托的大街小巷到纳维利运河的沿岸,到处都可以听到贝林西尼的十四行诗《噢,最仁慈的米兰》,还有当时大名鼎鼎,但如今已被淡忘的贾科莫·阿尔费耶里创作的六行诗。这两首诗都感谢上天把朱利安诺教士赐予米兰,虽然诗歌本身糟糕透顶,但收效甚好。卢多维科所做的事情是为了讨好并利用民众,而不是迎合教廷。事实上,他把自己的野心勃勃和平民的愚钝结合在一起,紧紧地钳制住了罗马教廷。

桑索内神父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知道朱利安诺修士已经被仁慈地免罪。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的布道充满热忱,这种热忱源自他对教众无私的热爱。朱利安诺修士是一个善于沟通的人,因为他说的都是人们想听到的。”

神父这样说,无非是想提醒卢多维科,民意是喜怒无常的,而且目前正处于一个特殊时刻,平民百姓不见得全都支持他伊尔·莫罗。

民众对盐税和近期颁布的其他赋税都不大接受,卢多维科的受拥戴程度也不像以前那么高了。如果那时就存在民意调查的话,恐怕在周二上午接见前,议会成员得先开个通气会,分析卢多维科的支持率,从而制定应对的措施。不过,统计学的概念是在那很久以后才出现的,当时民众并没有这个意识,他们要表达自己的意愿时,要么是欢呼,要么就是直接造反。

“朱利安诺修士是聪慧之人,”桑索内继续说道,“而且很敢说。只要他在圣弗朗西斯科教堂传经布道,人们就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聆听,寻求心灵的慰藉和鼓舞。教堂里挤得水泄不通。如果合适的话……”

桑索内神父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因为这个时候卢多维科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如果用洛迪地区一带的计量单位来计算,卢多维科大约有四臂加一掌那么高;但如果按城市里的算法,他应该身高接近三臂长。用公制单位来表达,这位米兰领主身高足有一米九,加上他那冷峻的目光和一身乌黑的织锦长袍,当他站起来时,的确是令人胆战心惊。

站起身后,卢多维科缓缓地走到桑索内神父身旁,轻轻地拉着他的手肘。

“跟我来,尊敬的神父,”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但又令人陡生敬畏,“我想让您看一样东西。”

他依旧拉着桑索内的手肘,穿过整个议事厅,来到一幅壁画面前,上面是米兰的城市地图。桑索内表面上一脸严肃,内心却战战兢兢的。

“您看,尊敬的神父,米兰就像一个轮子,”伊尔·莫罗用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表示那就是保护着这座城市的城墙。然后他用手指在地图的正中央一戳,那是米兰大教堂的所在之处。“如果米兰是一个轮子,那么这座教堂就是它的轮轴。这个笔直的轮轴既坚硬又稳固,但如果它一直不转动,您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卢多维科的手指在地图上不停地画圈,圈越画越小,最后在米兰大教堂上停了下来。

“轮子可以不停地转啊转,但是住在里面的人,”伊尔·莫罗摊开双手,“他们哪儿都去不了。”说着他伸出右手,亲切却用力地放在桑索内的肩膀上。“您明白了吗,尊敬的神父?”

* * *

“没事,没事,我明白,使者大人。请您不要为此折磨自己了。我向您保证,还有比这更糟糕的。”

“实在抱歉,我真的是太狼狈了,但是……”

贾科莫·特洛狄,费拉拉公爵埃尔科莱一世·德斯特派进斯福尔扎宫的大使,在整个米兰而言,也算是一个出类拔萃、德高望重的人物了。但出类拔萃和德高望重常常要通过得体的外表来展现,要是被人用夜壶浇得满身都是污秽物时,这些品质就大打折扣了。非常不幸的是,我们这位受敬重的大使在去参加切奇利娅·加莱拉尼逢周四在卡尔玛尼奥拉宫举办的音乐聚会沙龙的路上时,被淋得浑身都是屎尿。当时一个粗鲁的家伙正好往窗外倒夜壶,他既没有留意窗外是否有人,也没有循例叫上一句:往下倒啦!通常,即便是再没教养的人,也都会对着街上喊一声,以免路过的行人遭殃,但偏偏特洛狄大使倒了大霉。

“来吧,大使先生,您别担心。”切奇利娅·加莱拉尼向远远站在大厅另一头待命的侍女做了个手势,其中一个迈着优雅得有些夸张的步子走了过来,“把特洛狄大使带到西边的房间,帮他清理清理。大使先生,等您来了我们才开始。”

“不胜感激,伯爵夫人……”

“快去换洗吧,我们等着您。”切奇利娅笑着回答,“拜托你了,特尔希拉。”

切奇利娅面带微笑地离开了,身影消失在门后。她去告诉乐师们再稍等片刻。贾科莫·特洛狄盯着她离开的那扇门发了一会儿呆。身为费拉拉的大使,他又情不自禁地把她和自己奉命要保护的对象、身为自己同胞的那位女士作起了比较。两个人真是有天渊之别呀!

这一边,切奇利娅·加莱拉尼是那么的风姿绰约、温文尔雅,依然保持着莱昂纳多先生几年前为她画的那幅肖像画里的美丽。画中的她恬静而坚定,身体微微侧转,仿佛在时刻留意着她的心上人卢多维科·伊尔·莫罗是否已经到来,满心期待地抚摸着抱在怀里的银貂。而另一边,唉!那个胖乎乎的、惹人烦的笨丫头贝亚特丽斯·德斯特,自己主人埃尔科莱一世最宠爱的二女儿,表面上举止还算斯文,但却粗枝大叶得很。特洛狄暗地里给她起了个绰号“丑八怪贝亚特”,当然,这个蔑称本应该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更别说叫出来了。她享受着来自众人的溺爱,她的父母,她的姐姐,还有其他许多人,但绝对不包括大使贾科莫·特洛狄。

“请跟我来,大人。”年轻的特尔希拉边对特洛狄说,边用手势在前面引路,和特洛狄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别担心,我们肯定能找到适合您穿的衣服。”

贝亚特丽斯的确是许多人的宠儿,甚至包括伊尔·莫罗。直到不久前,他还被贝亚特丽斯弄得意乱情迷,因为她用了全世界女人几千年来屡试不爽的招数——欲擒故纵——她和卢多维科结婚了好几个月都一直不肯行房,吊足了他的胃口。

“我们到了。”特尔希拉说。进了房间,她信心满满地走到一个大箱子前,箱子上突出来一个奇怪的木头装置,看上去像个方向舵。“伯爵大人的衣物都放在这儿。切奇利娅夫人的丈夫个子没您高,但我们应该能找到适合您穿的。”

尽管如此,伊尔·莫罗还是能找到办法满足自己的冲动。特洛狄留意到,几乎每天午宴的时候,伊尔·莫罗都会离席约莫一个小时,回来时脸上带着洋洋自得的微笑。要不了几天就可以发现,更滑稽的是,每次卢多维科刚离开餐桌,切奇利娅·加莱拉尼都总是会在同一时间到达罗切塔楼。就这样,当难以驯服的娇妻在餐桌上享用烤肉时,摩尔人卢多维科也正在满足自己对鲜肉的欲望。

“您穿这件吧。”特尔希拉从箱子里抽出一件织锦的衣服。特洛狄算不上是一个彪形大汉,但这件衣服给比他瘦小一半的人穿都嫌太紧。“我想您穿一定很合身。”

后来,切奇利娅·加莱拉尼怀孕了。卢多维科曾对特洛狄说过,“孕妇让我觉得恶心”,这也就是他自那起不再去见切奇利娅的原因了。与此同时,他开始在晚上频繁地进出妻子的房间,不辞辛苦地在两层楼之间陡峭的楼梯上来来回回,只穿一件薄薄的丝绸衬衫,方便瞬间脱下。这些事情都是伊尔·莫罗亲口对特洛狄说的,他喜欢极尽其致地描述自己的房事。

在文艺复兴时期,像伊尔·莫罗这样恬不知羞地谈论自己的私生活不足为奇。如果夫妻中的一方是在位的君主或王位继承人,那夫妻间的房事就被看作是公开的秘密了。如果各位读者有机会能问问特洛狄,他也可以对阿方索一世·德斯特和安娜·斯福尔扎在费拉拉度过的新婚之夜侃侃而谈。当时在场的有弗朗西斯科·冈萨加和阿拉贡大使西蒙诺托·达·贝尔皮耶特罗,还有四五个侍臣。侍臣们帮阿方索宽衣后,把他带到床上,送到年轻新娘的身边。但是阿方索对行男女之欢毫无兴趣,不停地从床上爬起来,或许是被寝室里有那么多人吓坏了,又或许是涉世未深,轻信了女性的下体是会咬人的。最终这个任务落到了冈萨加头上,为了让阿方索好好在床上待着,他用棒子狠狠打了这位贵族后裔,告诉他没完事之前,不能下床。

“裤子穿这条吧。”特尔希拉说。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条法式的杂色紧身裤。

这也实在是太难看了,就连特洛狄这么不注重衣着的人都觉得难以接受。如果他和一个穿得这么稀奇古怪的人走在一起,自己都会觉得难堪,但今天,他竟然也得穿成那样……

所以,当贝亚特丽斯在伊尔·莫罗的频繁夜访下也怀孕了之后,特洛狄随之开始担心起来。随着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他确信这位米兰领主肯定不再愿意碰她一个手指头,他一定又会去别处满足他的欲望。那为什么不回到切奇利娅·加莱拉尼身边呢?毕竟她仍然是米兰城里最美丽的女人。况且,像很多人议论的那样,她是伊尔·莫罗一直不变的真爱。贝亚特丽斯和她相比,就像是钻石旁边的一片萨拉米香肠。

特洛狄愁眉苦脸地望着特尔希拉胡乱给他搭配的衣物。如果是在费拉拉,他宁愿把自己关在家里也不要穿上这种东西出门,只可惜,米兰不是费拉拉。

在米兰,男人骑骡出行;而女人,那些富有的女人,则乘坐两轮车外出。这种车看上去像圣坛装饰画和西西里轻便马车的混合物,外面镶金,花里胡哨的,由两到四匹马拉着。这种车对于行人来说简直是个噩梦。听起来或许有些不可思议,但15世纪末的米兰的确已经存在严重的交通问题了。

贾科莫·特洛狄知道,伊尔·莫罗曾下令,只有屈指可数的几辆马车可以随时进出斯福尔扎城堡,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切奇利娅·加莱拉尼的马车就是其中之一,虽然她有一段时间没来城堡了。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什么,伊尔·莫罗可以轻易地找些公事的由头离开城堡,然后跑去情人家里幽会,因为这期间切奇利娅的丈夫还待在克罗齐的圣乔瓦尼,在克瑞莫纳一带。

其实,今天贾科莫·特洛狄正是为此而来。这位费拉拉公爵派驻米兰的大使要瞧个清楚,切奇利娅·加莱拉尼是否又在前额上佩戴了新的珠宝,是否又在得意地展示新穿上的裙子,裙子用上等的绸缎制成,上面有凸起的图案,还绣着金丝线。只有伊尔·莫罗会送她这种裙子,按照习俗,这是象征爱情的信物。事实上,可以百分百地确定,这种礼物绝对不会来自她的丈夫卢多维科·卡米纳迪·贝尔加米尼伯爵。当初伊尔·莫罗把她送出斯福尔扎宫,安排她和这位伯爵结婚,而她的这位丈夫堪称不仅仅是米兰,甚至是整个神圣罗马帝国里最吝啬的人之一。

“谢谢你,特尔希拉小姐,”特洛狄苦笑着说,“要我帮你关上箱子吗?”

“谢谢,大人,我自己来就行。刚才我不是自己打开的吗?您看,用这个。”

她眨了眨眼睛,示意他看在箱子和箱盖之间的那个奇特装置,装置是用木头和铁做的,顶端有个像方向舵一样的东西。

“这是莱昂纳多先生的发明,他当作礼物送给了我们夫人。”特尔希拉充满自豪地说,仿佛这是她自己发明的一样。“这是一个杠杆装置。您看,像这样转动这个舵,箱盖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开合。它真是一个神器,您不知道它给我们节省了多少时间。莱昂纳多先生简直是位天才,您说对吗?”

“当然,毋庸置疑。”这句话是特洛狄身为一名外交使节,在那天里所说的第一句由衷之言,“我认为莱昂纳多先生无所不能。”

* * *

“不可能啊!”

身穿粉红色上衣的男人烦躁地合上箱子。他身后站着一个50岁上下的妇人,橄榄色的皮肤,正双手叉腰,愁眉苦脸地看着他。

“你可能是把它放在工作室楼上了,最上面那个房间。”

“绝对不可能!我清清楚楚记得我是放在这里的,不到一个月前。”

“噢,好吧,不到一个月前……”

粉衣男人摇了摇头,盯着箱子看了好一会儿,仿佛那是箱子的错,然后又抬起头来看向妇人。他长着一张奇怪的脸,与其说是英俊,不如说是有阳刚之气。留着一头金色的长发,但里面混杂着好些灰白的发丝。胡子则不然,几乎没有变灰。平时温柔的眼睛,此时却因为烦躁而双眉紧蹙,这种烦躁往往是子女在父母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

“卡特丽娜,你就别在这冷嘲热讽了行吗?那些可都是非常重要的设计稿,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我也不至于这么紧张。”

“会不会是萨莱伊拿了?你自己说过,只要不是嵌在地上的东西,他都会顺手牵羊的……”

像是突然灵光一闪——这种情况常常发生在他身上——男人转身走进隔壁的房间,边走边说道:“卡普罗蒂很清楚我不准他碰我的设计稿,不然我会揍他一顿,而且不许他吃晚饭。”男人一边继续和妇人说着,一边把摊在大桌子上的纸张翻来翻去。“对了,说到晚餐,三个人吃一整只阉鸡未免太多了吧,卡特丽娜。我求你今晚节制一下。我们不是有豆子和萝卜吗,我觉得足够了。”

“对你来说是足够了,但多吃些肉对你有好处。你看看,自从我来了以后你就越变越瘦了,才三个月你瘦了足足快有十斤。”

“才三个月?我感觉有十年了!”男人边说边继续找,“我是绝不吃死牲畜的肉的,现在不吃,以后也不会吃。除了这个,现在令我越来越瘦的就是这该死的铜马像了,而且又找不到那些可恶的设计稿,它们到底滚哪儿去了?”

“稿纸可是不会自己长腿跑掉的,我的儿子。”

“但是你可以呀,卡特丽娜。我的母亲,求你不要再啰里吧唆打断我的思路了,让我自己一个人静静待着行吗?”

“你小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俗的,小家子气。”

“你怎么知道?小时候你都不在我身边。我变得小家子气,那也是被迫的。我已经两个月没拿到报酬了。麻烦借过。”男人挥手示意母亲让开,跑到鸡笼那边,开始在里面东翻西找起来。

“你去翻那儿做什么,我可没用你那些纸来清洁鸡笼。”卡特丽娜苦口婆心地说。

“就算你用了,我也不会觉得奇怪。”男人边回答边站起身来,整了整腰带,“好像从来……等等,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右手还放在腰带上,左手伸到粉红色衣服里,使劲一扯,扯出来一个笔记本,里面夹了一沓有大有小的纸。他把笔记本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抽出来两张黄色的羊皮纸,上面画着马的图案,周围有标注,还画了其他一些东西。他用一只手捂住脸,翻了翻眼睛。

“你一直都带在身上?”卡特丽娜窃笑起来。

“我肯定是早两天去城堡之前放在那里面了,”他边回答边看着卡特丽娜,似乎想弄清楚她有没有生气,“原谅我,卡特丽娜。”

“你有时候好歹也叫我一声妈妈。”

“对不起,妈妈,我弄丢了太多东西,有好多次……”

一阵有力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卡特丽娜转过身,但男人敏捷地抢到了她前面去开门。倒不是说他在母亲面前感到有些羞愧,嗯,可能也有那么一点。但抢着去开门主要取决于来访者是谁,一大早在这个点儿会来找他的肯定就是那一位了。

粉衣男人打开门,面前站着一位个子稍矮的老者,穿着黑色织锦的衣服,手里拿着已经从头上摘下来的帽子,以示对男人的尊重。这是一名仆人,来自名门望族,但终归只是一名仆人罢了。

“请问是莱昂纳多·达芬奇先生吗?”老者问。

“悉听尊便。”他回答道。

“啊,莱昂纳多先生,见到您很开心。”

卢多维科·伊尔·莫罗站在宽阔庭院的正中央,示意莱昂纳多到他跟前来。这个庭院通常被称为武装广场。在卢多维科旁边站着贝尔贡齐奥·博塔,这位拥有高级骑士头衔的米兰公国税务官身材瘦削,神情凶恶,腋下总是夹着一本厚厚的账本。

“恭候大人吩咐。”莱昂纳多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卢多维科召见臣民的原因总是让人难以捉摸。有时候是热情洋溢,比如上次在“天国庆典”结束后,他当着整个宫廷上下对莱昂纳多盛赞一番。但有时候又会是另外一个极端。

“来,过来。”卢多维科平静地笑了笑,“税务官先生,我想总管正在找您吧?”

卢多维科显然是想和莱昂纳多单独交谈,所以借故打发税务官离开,只不过他的方式不怎么具有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博塔向卢多维科鞠了一躬,转身退下,往圣灵殿的方向走去。卢多维科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莱昂纳多,环顾四周,然后提步往南边的大门走去,并用手势示意莱昂纳多跟上。

“大人,您今天早上看起来格外高兴。”莱昂纳多冒险地猜测,想试探一下这位给他发薪水的主子的心意。

“是的,莱昂纳多先生,我确实很高兴。”卢多维科一边微笑着回答,一边继续往前走,“您知道为什么吗?”

“希望能与大人分享喜悦。”

“其实,”卢多维科说道,“这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了。我很荣幸地收到马克西米利安皇帝的提亲,求娶我心爱的侄女比安卡·马里亚,两人将在圣诞节当日成婚。斯福尔扎家族将与神圣罗马帝国联手了,莱昂纳多先生。”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为了撮合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婚事,几个月来卢多维科一直在牵线搭桥,为此,他曾多次向马克西米利安示好,更承诺了极为丰厚的嫁妆。根据宫廷里的小道消息,那其中包括总额高达40万达克特金币,超过整个米兰公国年收入的一半。这就好比现任意大利财政部长许诺把女儿嫁给美国总统,而且将整个国家税收的一半作为嫁妆——那可是几十亿的数目啊。

“我们计划在11月初随婚礼队伍一起出发。要组织陪伴新娘出发的队伍一点都不难,要把我们的挚友亲朋,还有随行人员聚集到城堡来举行饯行仪式也容易。事实上,我想这些都是轻而易举的。您知道为什么吗?”

糟了!糟了!

平心而论,卢多维科·伊尔·莫罗在那个时代的贵族中算得上是博学多才的,但他对希腊哲学的了解并不深。即便如此,他似乎毫不费劲地吸收了苏格拉底式对话的技巧,也就是把跟他对话的人不知不觉地逼到墙角,然后得到他想要的回答。宫里的人都说,如果卢多维科开始给出这些暗示的时候,那得小心了:他准备出其不意地逼你露出底牌。

“不知道,请大人明示。”

“您看,我们拥有一个这么好的庭院。”卢多维科用手势横扫了一遍被城堡环绕的武装广场,接着说,“如此宽敞、如此壮观,而前面……”说着他们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卢多维科张开双臂,比画着吊桥前面那片宽阔的空地。“您看,这儿又是一个大广场,如此平整、空旷,没有任何修饰。换言之,完全空空荡荡,莱昂纳多先生。”

伊尔·莫罗把目光从眼前的广场收回,落到莱昂纳多身上,嘴角还挂着微笑,但眼里笑意全无。

十年前,莱昂纳多曾许诺自己是做这份工作的不二人选,而卢多维科是在四年前正式将这项任务委派给他。

早在十年前,莱昂纳多给卢多维科写了一封很长的自荐信。信中,他提到自己能够研发炮弹、挖掘护城河,还能建造无懈可击的城堡。只是在信的末尾他才提到自己也能绘画。这有点非同寻常,毕竟莱昂纳多当年是以音乐家的身份受邀到米兰演奏自己发明的竖琴的。但信中有一句话令卢多维科·伊尔·莫罗尤其心动:

“我会建造一座骑马铜像,用以纪念您父亲的伟大功绩和斯福尔扎家族的辉煌显赫,这将成为一个屹立不倒的、永恒的荣耀。”

莱昂纳多凭这个承诺获得了宫廷的委任,他拥有了现在的住处,还有在米兰大教堂边上旧法院的两层工作室,以及——理论上——非常可观的薪水。但随着时间一年年地过去,有些人认为他的承诺看起来更像是吹嘘,甚至连卢多维科也这样认为。

“莱昂纳多先生,之前您保证过,您会再次全身心投入到纪念我父亲雕像的制造工作中去,现在一晃又三年了。”伊尔·莫罗仍然看着莱昂纳多,继续说道,“您一再向我保证,这项工作正在不断取得进展,我还因此特地将城堡前面这一大片空地,也就是我们现在站的地方,让人平整出来。”

“我很高兴地告诉大人,骑马像的黏土模型即将完工,下个周末就可以在这个广场上展出了。”

“黏土模型?”卢多维科扬了扬眉毛,“真的吗?”

“是的,大人。一座实际大小的黏土模型,有七米高,比以往的任何一尊骑马雕像都要高得多,雄伟得多。我相信,不出十天,模型就可以在这里展出了。”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无与伦比的好消息!太好了!现在请告诉我,您是打算用陶土来做这尊骑马像,还是精益求精,给它加上漂亮的青铜外套,以表示对我父亲的敬意呢?莱昂纳多先生,您也知道,这里可不像您的托斯卡纳那样阳光灿烂,米兰的冬夜能把人冻僵。我可不想我的父亲连一件金属斗篷都没有,在外头挨冻。”

卢多维科·伊尔·莫罗不是傻瓜,他很清楚要给一座七米多高的雕像浇铜并不容易。这倒不是说他有多了解工程技术方面的问题,而是他知道要制造出一件既轻巧又坚固的铜器难度是何其的高。确切地说,他心里关注的其实是如何制造出这样材质的大炮,这种铜炮法国军队造得出来,而他却不明所以。

“大人,我最初的想法是把马的模具倒过来,四脚朝天、底部朝上地灌入铜水。这样就可以避免因温度过高而导致水泡蒸发,冷却过程中在铜像表面喷涌,因为……”

“这个想法很聪明,如果我没理解错,那样的话水泡只会从铜像的马蹄处冒出来。那您为什么没有实施呢?”

“大人英明,您的理解完全正确。可惜您统领的这座美丽的城市,不仅地面上阴冷潮湿,地底下也一样。”

“您的意思是?”

“为了倒放铜马像,我们要往地下挖出一个足够大、足够深的坑。而这样做,我们会挖到米兰的地下水位。大人,血肉之躯的马在水里可以游泳,但一匹青铜马泡在水里可就完蛋了。”

伊尔·莫罗看了莱昂纳多一眼,眼里尽是冷漠。接着,他的嘴一绷。眨眼间,这位米兰领主又挤出了一丝笑容。

“莱昂纳多,您也知道,我对您是十分敬重的。”卢多维科把脸转向广场,“敬重您是工程师、画家、服装制作的大师。还有您的机智幽默,我也推崇有加。”

“大人过誉了……”

“我此刻在想,”卢多维科冷冰冰地说,“如果我不是过于仁慈的话,已经一早把您扔到大街上去了。”说着,他把目光看向城堡的一个拱门处。拱门里走出来一名金发的年轻男人,即便距离还远,也能够看出这名年轻人身材魁梧、体格健美,有传言说这是莱昂纳多喜欢的类型。“啊,加莱亚佐伯爵来了。告诉我,另外一件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最后一句话卢多维科是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的,音量也降低了许多。

“一切如大人所愿。”莱昂纳多也低声回答。

“好,好。”卢多维科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您说十天的,那就一言为定了。”

* * *

“拜见大人。”

“你好啊,加莱亚佐。我亲爱的女儿乔瓦娜好吗?”

“依然貌美如花,快长成大姑娘了。”加莱亚佐·山赛维利诺说着捏了捏岳父的前臂,这是一种古人用的手势,表明自己“手上没有武器”。

他们俩之间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的表示。之前米兰和威尼斯发生战争时,加莱亚佐·山赛维利诺就选择站在了伊尔·莫罗这一边,和他一起对抗自己的父亲罗伯特,这个卢多维科自然不会忘记。他对加莱亚佐信任有加,把当时刚满11岁的私生长女比安卡·乔瓦娜许配给了加莱亚佐。加莱亚佐所说的“快长成大姑娘了”并不表明他是个“恋童癖”:在那时,11岁被认为是一个可以承担很多事情的年纪了,也包括生孩子,如果身体条件允许的话。

“你看起来有些忧虑,卢多维科。”加莱亚佐说。旁边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他对岳父都是直呼其名的。

“一切如常,加莱亚佐。”

“你在跟莱昂纳多先生见面之前还不是这样的。”

卢多维科看着他的女婿,后者的目光十分坦诚。

加莱亚佐·山赛维利诺看起来是那种继承了父母身上所有长处的人,除了他们不怎么好的姓名。他长相英俊,这是大家都公认的,而且体格强壮、勇猛果敢,和卢多维科完全不同,所有出席过那场盛大的骑士比武大赛的米兰人对此都有目共睹。那场比武是为庆祝卢多维科和贝亚特丽斯的婚礼而举行的,当时,加莱亚佐轻而易举地击败了他的所有对手——这12名对手全都丢盔弃甲,有的被加莱亚佐打下马来,有的被他的长矛刺中,总之是名誉扫地。

的确,只要和加莱亚佐说上两句话,就能感受到他的聪慧和教养。而尤为突出的,是他高超的外交技巧,但这一点只有卢多维科和其他仅有的几个人知道。在15世纪末期,加莱亚佐就是那种每位父亲为了女儿的幸福,打着灯笼想找的女婿。

不过,他有一个小小的不足:他无法从父母那里继承来显赫的姓名,他只是一名雇佣军的儿子,而出身的问题是他无法改变的。

整个米兰恐怕都找不出两个人能像卢多维科和加莱亚佐那样心有灵犀。虽然这两人不能凭出身就赢得某些头衔,但他们确信,凭借自己的能力是可以得到的。

“你说得对,亲爱的加莱亚佐。我恐怕永远都等不来那座令人操碎了心的骑马雕像了。而且,莱昂纳多先生现在根本不提我父亲了,他只是口口声声说‘那匹马’。骑在马背上的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似乎倒变成次要的了。”

“如果你担心的是上面的骑手,那大可不必,我向你保证。你还记得莱昂纳多先生是怎么把我固定在马鞍上的吗?”

“我现在还觉得奇怪,你当时究竟是怎样固定在马鞍上不摔下来的?”卢多维科笑着说,“还有从你头盔后面伸出来的长着翅膀的蛇……”

加莱亚佐也笑起来。他在那场骑士比武大赛中穿戴着黄金鳞片盔甲出场,那是他人生中最辉煌也最荒谬的时刻之一。当时的头盔做成了飞蛇的形状,蛇的尾巴从头盔后面直直伸出,在空中形成一个大大的螺旋,然后连接到马屁股上。光是这个头盔可能都有差不多100斤重。

“其实,蛇的爪子是固定在马后背上的,因此我的头也被整个马身给支撑住。每个受力点都平衡得如此完美,莱昂纳多先生是这方面的专家。”

“也许是,”卢多维科将信将疑,“好吧,我们暂且不用担心骑手的部分,但说到马……”

“他在马厩里花了好几个月时间研究我的西西里纯种马,把它全身上下的每个地方都量了一遍。”

“每个地方?”卢多维科窃笑起来,“就我所知的莱昂纳多而言,我肯定他会特别喜欢研究其中的某些个地方。”

“卢多维科,莱昂纳多知道他自己所做的事情。”加莱亚佐郑重地回答。

“没错,但问题在于他做不了他不会做的事情。”卢多维科说。他的脸色发黑,和他“摩尔人”的诨名再匹配不过了。“对他能否雕刻出一匹精美的马,我一点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他能否浇铸出来。我知道他跟行内几位最杰出的大师都交流过,像桑迦洛,还有工程师弗朗西斯科·迪·乔治。他们俩对此都表示怀疑。我们需要法国人的工艺,没错,法国人,没有人比他们更擅长铸造的工艺。”

“法国人也就只擅长这个。”加莱亚佐谨慎地答道,他感觉伊尔·莫罗的思绪正飘向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方向。

“但这就足够了,加莱亚佐。”伊尔·莫罗硬邦邦地说。

两人陷入了沉默,仿佛突然有一堵玻璃墙立在他们之间。当然这只是个假设性的比喻,因为那时还制作不出那样的玻璃,否则人们也不必费那么大劲用松节油浸泡布帘挂在窗户上作为遮挡了。然而,尽管沉默把两人隔开,但他们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件事。

如果你面前有一排大炮,其威力足以把敌军炸得粉身碎骨,那即使拥有像加莱亚佐那样英勇善战的骑士,又或者让士兵们把自己灌醉、借着酒胆上战场厮杀也是毫无意义的,更何况伊尔·莫罗根本拿不出英勇善战的骑士战队。

当时,意大利处于城邦分割的状态,城镇、堡垒、防御要塞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战事不断。城市居民和农民很少会参与战争,即使有人投身其中,往往也只是沦为牺牲品。没有哪座城市拥有由爱国者组成的正规军,心甘情愿地为捍卫养育自己的神圣土地献出生命。打仗的事情全都交给了雇佣军兵团和他们的首领。其中一位大名鼎鼎的指挥官是英国人约翰·霍克伍德,意大利人叫他乔凡尼·阿库托。他代表第三方出征,取得了公认的显赫战绩。为了纪念他的功勋,人们为他建造了一座高达七米的骑士铜像。(不过必须说明的是,这座铜像只是存在于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保罗·乌切洛所作的一幅壁画上,只是二维的图像。)

据说,每当有人对这位英国勇士致以祝福“愿和平与您同在”,他都会回答:“我可不愿意,否则我就要失业了。”这并非他有多愤世嫉俗,而是他的职业需求使然。对这些雇佣军兵团和他们的首领而言,打仗只是一种谋生方式,他们是职业军人,无意成为英雄,更不想在战争中丧命。当然,城邦之间的战争大都是小规模的冲突而已,大部分的暴力事件发生在被占领城镇的居民身上,他们被抢劫、屠杀或强奸,根本没有反抗之力。显而易见,这些在意大利横行霸道的雇佣军兵团,几十年来只知道玩弄各种愚蠢的把戏、欺负没有防御能力的老百姓,他们既受不到强有力的刺激,也缺乏旗鼓相当的对手,战斗力因此变得越来越弱了。

法国军队则完全不同,首要的一点,全都由法国人组成。他们当中没有来自达尔马提亚或者荷兰的雇佣兵,事实上,根本没有雇佣兵。他们都是神圣查理八世皇帝的同胞,个个都彪悍强壮,而且军心稳固,大家有着共同的语言和目标。其次,在意大利,军团的首领在积累了一定财富后,往往开始向上层社会靠拢,他们的子嗣在某些情况下也开始转变为领主或外交官。而在法国,当时的社会阶层构成很不公平,士兵永远只能做士兵,他们被训练成杀人机器,面对别国的臣民时只知道夺取他们的性命,而不懂得通过打胜仗来积累自己的资本和财富。

在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伊尔·莫罗终于说话了:“必须尽快弄清楚法国人到底有什么意图,我们已经等太久了。”

* * *

“我已经等太久了!”这个身材短小的人抱怨道,身上穿着长筒袜和睡袍,“我的早餐在哪?”

“我现在马上去催,陛下。”科米纳公爵立刻答道,径直走向门口。

“赶紧,公爵。”国王边说边把他被子里躺着的娼妓模样的半裸女人踢开,“穿上衣服,给我滚蛋。我们要谈正事了。”

“陛下,……”女人骂骂咧咧地说道,暴露出娼妓的说话方式,这也的确就是她的职业。

“很好,宝贝,我就喜欢你的粗俗无耻。”神圣查理八世国王开始下床,他显得有点费劲,因为他的床垫离地有80公分高,而他的腿伸直了大概也只有60公分长。“但我们马上就要讨论战争、政治,还有其他你听不懂的事,所以赶紧穿上衣服滚吧。要不然你就这样走也行,反正你也没羞没臊的。顺便去看看为什么我的早餐半天都不来。”

国王笨拙地往床下一跳,着陆在地板上。

查理八世国王的首要问题是他只有国王的虚名,从外表上看,他无论如何不像个国王。在场的另一位公爵路易·迪·瓦洛伊边看着国王边想。他是国王的堂亲,亦即奥尔良公爵。此刻国王正把自己硬塞进一件羊毛织的华贵衣服里,他看上去就像一堆骨头加毛发胡乱拼凑在一起的荒诞组合体:身材矮小,驼背,有一个可怕的鼻子和一簇不守规矩的胡子——这是唯一可以显示出他男性特征的东西。查理八世看起来的确不像个国王,反倒像一张还没安装好的矮板凳。

“好,先生们,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国王说道。他成功地穿上了那件衣服而没有令自己窒息而死,这简直是他一生中经历过的最了不起的冒险了。“公爵大人,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像是吞了只癞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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