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陛下,”奥尔良公爵干咳了一声,说道,“我认为在别人面前如此公开地谈论战争是不明智的。毕竟,您昨晚来的那位客人是个街头娼妓,她接待的是形形色色的人。”
其中也包括陛下您呢,公爵心里想,当然没说出口。
“对,公爵,您说的没错。但我即将进行的冒险事业实在是非同凡响,所以我迫不及待地要开始了。”国王笨重地跳起来,抓住放在床边的一杆长戟,做出一个刺向敌方的动作,“公爵您想想,只要我一声令下,咱们的军队就会像汉尼拔率领的军队那样翻过阿尔卑斯山脉,进入意大利。意大利的各个公国都会对我们毕恭毕敬,让我们通过。威尼斯、米兰和佛罗伦萨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为解放那不勒斯的拯救者欢呼,而且会在我们进军阿方索的阿拉贡领地时帮助我们。我们甚至不费一枪一弹就可以征服那不勒斯。”
这人又在胡思乱想了,奥尔良公爵心想。
神圣查理八世国王的另一个问题就是他太笨了——无需多言,各位读者自己都能感受到。他身体孱弱,呆头笨脑,正如威尼斯大使孔达里尼所说,这位法国国王一生中从未亲历战争,甚至连何谓战争都不知道。他对战争的所有概念都来自关于骑士的书籍和诗篇,里面描述的都是胜利、征服、荣耀,以及骑士阵亡前吹响的悲壮的号角。从这些内容里,他找到了灵感——自己会成为一位伟大的骑士,一位注定取得辉煌成就的骑士。但凡有一点军事经验的人,比如奥尔良公爵,都清楚地知道,当战争真的打响时,无论是在军事部署还是实战当中,像神圣查理八世国王这样的人只会帮倒忙。
但对于毫无经验的查理八世国王来说,他真的相信自己会像文学作品里所描述那样,只要打定主意,下令出征,就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征服整个意大利。直到现在,这种一厢情愿的事情还发生在不少现代人身上。不同之处在于,以前文学诗篇里营造的幻境,如今则置换到互联网世界里。
“又或者,”国王仍在兴致勃勃地继续说,根本没领会公爵的想法,“如果我们已经出征了的话,说不定马上就能征服意大利了。我们还在等什么呢,主教大人?”
布里索内·迪·圣马洛主教皱了皱眉,心里在想不知该从何说起。
“陛下,当前最主要的问题是如何搬运大炮。它们非常沉重,打起仗来当然是威力巨大,但如何随军队运输却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目前我们还缺少适合把这些大炮运过阿尔卑斯山脉的工具和人力。”
“那就造啊。”国王答道,仿佛在展示自己有名副其实的统治才能。
“我们已经委任杜普勒斯大师来设计和制造,但这至少要花费三万达克特金币。”
“我们连区区三万都拿不出来吗?没有的话,就问我们的盟友卢多维科借吧,反正他答应过,无论是在领土还是金钱上,都会协助我们。派人去叫贝吉奥西奥大使来,快。噢,公爵,我的早餐到底是怎么回事?”
“已经准备好了,”科米纳公爵说着走进了房间,身后跟着几个身穿制服的仆人,手上端着盘子,盘子里堆满了面包、烤肉和盛饮料的玻璃瓶,“让陛下久等了。”
“没关系,公爵,没关系。我正派人叫贝吉奥西奥大使过来,让他告诉他的主子,我们需要一笔钱,其实也就三万达克特金币,对卢多维科来说只是个小数目。应该没什么问题吧?科米纳,您觉得呢?”
“我希望没什么问题,陛下。但认为卢多维科理所当然能借钱给我们也有些风险,他的财政状况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乐观。”说着科米纳公爵也干咳起来,“据我估计,米兰公国每年的收入大约有50万达克特金币,加上税收,大概70万达克特金币,如果我没算错的话。”
科米纳公爵之所以这样说,无疑是想向查理八世国王解释,米兰公国的财政压力相当大,这或许说明了其国库状况不容乐观,而且迟早不堪重荷。但国王认为他已经听明白了,没必要再听下去。
“很好,如果他的收入达到这个数,对他是个好事,对我们也是。我会马上命令贝吉奥西奥大使去传达我们的要求。主教大人,麻烦您把那个盘子递给我。”
* * *
“公爵,有句话跟您说……”
“科米纳公爵,请说。”
科米纳公爵在长长的走廊里追上了奥尔良公爵,把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这种亲密的动作,在国王面前当然不会表露出来。而此刻身处皇家的马厩,两人才无拘无束起来。
“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您商量。”
“说吧,这里很安全。”
“我有些担忧,公爵。自从贝吉奥西奥大使回来后,有个想法一直困扰着我,弄得我好几个晚上都失眠了。”
“难道是大使跟您说了什么问题?我还想着已经万事俱备了。”
“没有,没什么问题。”科米纳说,“大使向我确认过,现在这种同盟关系对我们是很有利的,并且再次重申我们的军队可以安全地通过米兰公国的领地。今天我收到了来自佩隆·德·巴斯卡先生的信,他是我派去意大利的特使,在信里他也跟我确认了这一计划。”
“那就没任何问题了。”
“的确没什么问题了,但我总觉得那恰恰就是问题所在。为什么卢多维科愿意无条件让我们经过他的领地?我们的军队比他的强大,他不担心我们趁机把他赶下台吗?”
“但这并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和卢多维科是一致的——把阿拉贡赶出那不勒斯。”
“国王想把阿拉贡赶走,然后夺取那不勒斯的领土。”科米纳沉思着说,“但他肯定不会率军出征的,公爵您才是统帅。这一点卢多维科自然也预料得到。”
奥尔良公爵望向科米纳。
路易·迪·瓦洛伊,这位奥尔良公爵一直觊觎着米兰公国,想要继承米兰公爵之位,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因为他祖母瓦伦蒂娜·维斯孔蒂的家族才是米兰公国真正的领主,只是后来被斯福尔扎家族夺取了权位。如果奥尔良公爵能独立做主的话,他会毫不迟疑地率兵进军米兰,赶走篡权者,重新夺回自己的王位。米兰可是个非常富饶繁荣的好地方,大家都对这块肥肉垂涎三尺。
但事实上,奥尔良公爵没有为所欲为的自由,他必须听命于国王,他的国王。换句话说,也就是我们前面提到过的那个又矮小又无能的白痴。别说一个公国了,国王恐怕连个茅坑都攻占不下来。
那卢多维科为何对此毫不担心?
“我们的军队都要出现在他的领土上了,按理他应该有所顾虑,但很明显他并没有。”科米纳说出了奥尔良公爵的想法,“恐怕他的淡定并非来自稳固的外交关系或者充足的财库。”
“那来自什么呢?”
“卢多维科手下有一位叫做莱昂纳多的能人,莱昂纳多·迪·赛尔·皮耶罗·达芬奇。”
“这个名字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是一名很出色的画家。”
其实,奥尔良公爵很清楚谁是莱昂纳多,他们甚至还见过面。但作为一名外交官,习惯性装傻是必不可少的技能。
“您只是有所耳闻,我可是亲眼见过他的发明。他不仅仅是画家,还是工程师和军火器械发明家。两年前,我曾亲见加莱亚佐·山赛维利诺穿着他设计的一套黄金盔甲参加比武大赛。您相信我,单单是那个头盔的重量都绝对比穿戴者自己要重。但是加莱亚佐动作敏捷,如羽毛般轻巧。有好几个人告诉我,那里头藏着一套复杂的机关轮轴,用来增强骑士的力量。还有曾经在他工作室干过的人告诉我,工作室里有像乌龟一样爬行的炸弹,还有其他林林总总的发明……”
“您在担心什么呢,公爵?”
科米纳公爵直直盯着他同伴的眼睛说道:“他们说莱昂纳多先生已经成功研制出一种可以自动控制、参与作战的无人盔甲。盔甲在胸口的地方装有大型的发条,借助发条的动力可以触发各种装置。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研制出了其他更加可怕的武器,我无法排除这个可能性。如果您当时能看到加莱亚佐戴着那个头盔行动的样子,您就明白了。正常人不可能那样行动,他看起来像是拥有了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如果我们对敌方的武器一无所知就贸贸然进入他们的领土,那实在是太危险了!”
听着科米纳说的话,奥尔良公爵的脑子就像急流中的水车一样快速转动起来。
没错,不了解敌方的战斗力就贸然行动的确很危险,但如果能将那些不可思议的武器据为己有就乐不可支了!要偷取一件武器既危险、难度又高,但如果是偷取武器的设计图就容易多了。
莱昂纳多先生不参与制造,他只负责设计、计算、测量,然后画出清晰精准的图纸,画出来的东西人所未见。奥尔良公爵曾亲眼看过这位来自佛罗伦萨的大师的制图,直看得他眼花缭乱。按照图纸来制造一件武器装置比盗取成品要容易得多。要想办法弄到其中一张图纸,能弄到全部则更妙。
毫无疑问,莱昂纳多有一个秘密笔记本,像那个时代所有的数学家和工程师一样。这是他们的安全通行证和宝贵财富,如果不慎把自己研究多年的成果泄露出去,别人就能轻易制造出类似的东西。这在科学研究领域的确是个问题,任何人一旦得知个中奥妙,便可从中获利。
“说得对,我们要弄个明白。您有什么建议吗,科米纳公爵?”
“我的两个亲信,罗比诺和马特内,现在正跟随着佩隆先生纵贯意大利,”科米纳回答道,“我可以让他们收集一下情报。”
“我觉得可行。另外,科米纳公爵……”
“您说。”
“为了确保此次行动成功,必须保守秘密,这件事情只有我和你知道……”
“我得告诉佩隆先生,否则他会起疑心。”
“好,可以告诉他。但除了他,绝对不能再有其他人知道了。”
三
“味道真的太棒了。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认为肉就是要放在火上烤才原汁原味。”
阿切利托·波尔提纳里把右手放在桌子上,手心手背上下翻转,比画着烤肉的样子,他的手跟烤肉还真有几分相像。
“这一面先烤一分钟,然后另一面再烤一分钟,这样就可以吃了。米兰的这些野蛮人,居然把肉焖上好几个小时。这样糟蹋食材,难道是在虐待人吗?而我们佛罗伦萨人,深知大自然把一切都安排得恰如其分,所以我们只会顺应自然,从不暴殄天物。”
阿切利托·波尔提纳里把餐刀放在吃得一干二净的盘子旁边,看着莱昂纳多,肉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我同意。”莱昂纳多也笑着回答。他也把勺子放在自己的盘子旁,盘里还有一半的食物,而且都是蔬菜,没有半点肉。“很荣幸您对卡特丽娜的厨艺这么满意。还要再来点菊苣吗?”
“不了谢谢,我可从来不吃配菜。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有酒有肉就足够了。美酒和好肉是不能辜负的,剩下的那些都是听从医生的建议才吃的。好了,莱昂纳多先生,现在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阿切利托·波尔提纳里看着莱昂纳多,那双猪眼睛在他涂满猪油般的脸上闪闪发亮。
在15世纪末,肥胖是一种地位的象征,因为这意味着你每天可以敞开肚皮大吃大喝,也无需做什么体力劳动,卡路里只被消耗掉一小部分。事实上,在阿切利托·波尔提纳里的人生里,也从不需要为了生活而奔波劳碌。之前他依靠身为美第奇银行米兰代表的哥哥皮杰罗,衣食无忧。在皮杰罗过世之后,又继承了他的大笔遗产,过上了更舒适的生活。
“做您的老本行,阿切利托先生。”莱昂纳多半笑着回答。
“您是打算投资?”阿切利托顿时眉开眼笑,“那真是太好了,您可找对人了。我谦卑地代表美第奇银行为您效劳。”
听到他提起美第奇银行,莱昂纳多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哥哥皮杰罗死了之后,阿切利托遇到了不少偿付上的问题,事实上问题还挺多,以至于洛伦佐·德·美第奇一度想要关闭米兰支行,并把位于科马西纳门地段知名度很高的办公建筑,连同豪华壮观的浮雕大门,以及佛帕的壁画一同拍卖掉。幸运的是,阿切利托在最后关头找到了新的投资人,其中有一个叫乔瓦尼·波尔提纳里的人莱昂纳多也认识,但其实他除了姓氏和阿切利托一样外,并没有别的相同之处。阿切利托重拾他哥哥之前的业务——贷款、投资、信用证交换,一系列事情表明他干得还不错。
“不是我夸口,我们可是米兰最受信赖的银行。”阿切利托继续说道,“我们随时为您效劳,莱昂纳多先生。就看您的钱想存多久了,如果存六个月,我能给到您百分之十的利息。如果是一年的话,我能把利息调高到百分之十二。”
“要是我马上就需要钱呢?”
“马上?”
“我不是要投资,阿切利托先生,我是想跟您借钱。”
“啊?!”
莱昂纳多在研究和分析人的面部表情方面的能力可谓举世无双,但即使没有这样的天分,你也能捕捉到这位宾客此时的心情。不说是波提切利(15世纪末佛罗伦萨著名画家),就连他的学徒,例如叫马可·多吉奥诺之类的,应该都能看出阿切利托当时满脸的失望之情。像前面提到的,可能只有莱昂纳多能把他那一刻的表情精确地画下来,但画下来也是徒劳。
“我听说,您贷款收取利息,无论多大的数额您都能贷。”莱昂纳多说,像是在提醒阿切利托他工作的本质。
“这倒没错,莱昂纳多先生。”
“我知道,今年我们的领主卢多维科也向您借了差不多一万达克特金币。不过您放心,我不会借那么大的数额。我只需要您资助一笔小数目帮我渡过眼下的难关,到年末我收到各项酬劳后就可以归还给您。兄弟会还欠我一笔1200里拉的画款呢。”
“是那幅《岩间圣母》的画吗?我看到过,了不起的作品!莱昂纳多先生,您可真是位天才啊。”
“您过奖了。不过您也知道……天才也是要吃饭的,他们的学徒也如此,更别提他们的母亲了。”
“看来大家说的是真的?给我们制作这么美味烤肉的卡特丽娜就是您的母亲?”
“是的,就像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那样千真万确,”卡特丽娜边说边走了进来,“美味的烤肉,的确是,但我心爱的儿子竟然连碰都不碰。您还要再来些红酒吗,阿切利托先生?”
“不了,谢谢您,夫人。”
卡特丽娜出去之后,阿切利托停了一会儿,然后说:“莱昂纳多先生,您知道一家银行是如何运作的吗?”
“我当然知道。就是您以百分之十二的利息跟别人借钱,然后以百分之十五的利息贷款给我,中间的百分之三就是您的利润。”
“比您说的要复杂一些。事实上,我掌控着米兰大部分的金钱,阿莫拉里整条街上的商铺老板都是我的客户,甚至远到洛迪的某些官员,也是我的客户。”
“那太好了,说明您业务很兴隆。那给您搞艺术的同乡借五百达克特金币应该没问题吧。”
“我的业务确实做得不错,我管理着巨额的金钱,比我实际拥有的要多得多。莱昂纳多先生,您看,银行就像一个玩杂耍的——把别人的钱悬在半空中,每次我只能触碰到一个金币,属于别人的金币,得到一点蝇头小利。即使我头上飘着十个盘子的金币,我手里也只有一个,就连这一个都还不是我自己的。”
客观地说,这的确是事实。虽然分行的营业额能达到十万达克特金币,但它的资本金大约只有十分之一,几乎不到一万达克特金币。还有一个事实就是,阿切利托每次要拒绝借贷给别人时,就会滔滔不绝地说上一堆理由。通常这时他都会跟来借钱的人说,除非有明确的担保作为回报,否则钱是绝对借不到的。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位天才,就不用如此明说了。
“您是想告诉我,不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来借钱,对吧?”莱昂纳多说道,仍然面带微笑,“我明白,但我跟平时来找您借钱的人可不一样啊,阿切利托先生。您很了解我,我除了那堆不合时宜的衣服外,还能给您更多的担保。我有自己的工作室和许多画作,您很清楚,对吧?”
“您说得对,莱昂纳多先生,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不能借钱给您的原因。您只借五百达克特金币,却提供价值高出十倍的画作来做担保,那我岂不是成了高利贷?”
“如果有人出钱买的话,”莱昂纳多摇了摇头说,“的确,您说得没错,我的作品是挺值钱,所以也很少人买得起。”
“对的,这里可不像佛罗伦萨,那里的人懂得欣赏美好的事物,而且舍得在那上面花钱。”
“相信我,这里的人也懂欣赏,只是大家都没钱,所以得靠借钱来买。大家都在借钱,就连公爵大人也在借钱。”
阿切利托不怀好意地微微一笑:“莱昂纳多先生,您是指哪位公爵大人啊?小心点,米兰这儿所有事情都不明不白的。您是指巴里公爵,卢多维科·伊尔·莫罗?还是米兰公爵,亲爱的吉安·加莱亚佐?对了,您知不知道,您的名字都被编进关于米兰公爵的新诗里了?我那天在纳维利运河的船上听到的。”
说着,阿切利托便摆出一副男高音的样子唱了起来:
他们紧急召唤莱昂纳多,他们是谁?
他们是光着身子的吉安·加莱亚佐和伊莎贝拉。
他们急需要什么?他们需要一台机器,一台让丈夫重振雄风的机器。
吉安·加莱亚佐和伊莎贝拉的婚姻生活真是糟透了,这样隐私的事情被传到满城皆知。几个月来,这位还不到20岁的公爵吉安·加莱亚佐和自己的妻子伊莎贝拉的婚姻生活并不和谐。身为宫廷医生和占星大师的安布罗基奥·瓦雷萨·达·罗萨德说是精神性阳痿;公爵自己则坚称是星象不合;坊间还流传着一种说法,吉安·加莱亚佐喜欢那些体格健美的年轻男仆,经常与他们躲在厚厚的帘子后面偷偷摸摸。反正,这段婚姻并未如上天安排般美满,正因如此,卢多维科和红衣主教阿斯卡尼奥·斯福尔扎都希望利用自己的影响力督促吉安·加莱亚佐履行自己的婚姻义务。“夫妻不同房会遭天谴的,”叔叔们曾恶狠狠地对他说,“如果你不想下地狱的话,就得想办法克服自己的心魔,做你该做的事。要不然婚姻宣告无效,你妻子带过来的上万元嫁妆都要还回去,更别提我们会颜面尽丢了。”
正在这时,卡特丽娜走了进来,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盘子。虽然只不过十秒钟的时间,但她刚好听见了阿切利托所唱的内容,而且留意到儿子的脸色一变,看起来令人担忧。
“唉,这我可无能为力,阿切利托先生,”莱昂纳多说着,把头扭开,“我有各种各样的机器可以增强人的力量,但我无法改变人的意愿和取向。即使我可以,我也绝不会那样去做的,这点我向您保证。”
“哎呀,莱昂纳多先生,别板着脸嘛。现在人人都知道吉安·加莱亚佐是个同性恋,连法国人都知道了,所以这也算不上什么国家机密了。说起来,莱昂纳多先生……您知道,犯鸡奸罪在米兰是要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已故公爵加莱亚佐·马里亚定下的法律沿用至今。不像在佛罗伦萨,人们对事情还比较宽容些。”
“您到底想说什么呢,阿切利托先生?”
“我只是想给您一个建议。这儿的人喜欢说是非……不像我们佛罗伦萨。啊,我美丽的家乡……不知道您怎么想,反正我是十分思念家乡啊……”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阿切利托先生……”卡特丽娜絮絮叨叨地问道。
“您请问,夫人。”
“如果您真的这么惦记着故乡佛罗伦萨,那您为什么不干脆回去呢?”
* * *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觉得不合适。你需要我,马克西米利安也需要我。仅仅是几天不见他,我就发现他又长大了。”
“谢谢你考虑得这么周到,”卢多维科·伊尔·莫罗说道,“但我还是觉得,回家乡一趟看看你的父亲和姐姐,对他们来说是个安慰,对你自己也是如此。”
贝亚特丽斯看都没看卢多维科,径直向孩子走去。小男孩正在地板上蹒跚爬行,小手上沾满了侍从们撒在地面上的香草,那是用来遮盖卧室里闷热的气味的。一位黑衣妇人用严厉的目光看着他,身穿红衣的卢多维科则满眼关切地注视着小男孩。
“快过来,马克西米利安……”
贝亚特丽斯快速地伸长双臂,一把将孩子举到空中,让他正对着自己。黑衣妇人只是在一旁看着小男孩被抱起,并没有动,尽管这本应是她的职责。她叫特奥多拉,是马克西米利安的奶妈,负责全天24小时照看着孩子,他父母每天来陪他的时间只不过几分钟而已。
贝亚特丽斯·德斯特生下儿子时才18岁,但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来,以为她已经30多岁了。她生完孩子后,身材有些走样,看上去胖乎乎的,还有双下巴。巴里公爵夫人试图通过穿宽松的连衣长裙来遮盖她的赘肉,裙子上有金银竖纹的图案,使她看起来显得苗条些。像前面提到过的那样,在那个时代,肥胖是生活富足的身份象征,但即使在那时,对女性而言,身材外貌上的要求还是比男性要严格许多的。
但这一天,公爵夫人身穿一条带着蓬松灯笼袖的褐色连衣裙,头戴一顶黑色的丝质帽子,上面垂着长长的白纱,而没有戴她平日的珍珠头饰。她正在服丧期,她的母亲,阿拉贡的埃莉诺,刚刚去世了,这也是为什么卢多维科这几天一直在劝她回一趟费拉拉的娘家,希望她能借此机会平复一下心情。
“如果你能兑现当初的承诺,我父亲就足以宽心了。至于能令我自己宽心的,就是成为米兰公爵的夫人。”
“贝亚特丽斯,我最亲爱的妻子,你很清楚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事情。能让你父亲当上法国军队的统帅,这也是我最理想的选择。可是星象不利啊,今天早上我还和安布罗基奥大师讨论过这件事。是这样吧,大师?”
“是的,大人,星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安布罗基奥的声音深邃而低沉,就像是从地底下传来似的。只有智者才能发出这种声音,他所说的并非自己的看法,而是来自他渊博的学识。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水星正受到恒星的不利影响,对于那些命运与水星联系在一起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可怕的时刻,例如说出生日期属于天蝎座的人。”
“皮耶特罗大人可不是这样说的,”贝亚特丽斯打断了他,声音提高了八度,“他说,10月这个时间段,加上寒冷潮湿的天气,十分有利于天蝎座的人获取能量,展现自我。所以,我父亲正处于能量大爆发的时刻。”
安布罗基奥大师惊讶地扬起了眉毛,扭头盯着卢多维科。
他的眼神似乎是在说:“我可是安布罗基奥·瓦雷萨·达·罗萨德,宫廷医生、儿科专家、占星学家、牙医,也是大人您的政治和军事顾问。而您的妻子竟然拿一个无名鼠辈的话来质疑我?”
沉默片刻后,安布罗基奥大师又望向贝亚特丽斯。“夫人阁下,眼下对您卓越的父亲而言,是一个最不吉利的时候。您看,您才刚刚痛失爱母,对您父亲和米兰公国来说,这都是一个不可弥补的损失。消息来得太突然,令人无法预料。当然,这对研究星象的人来说并不算意外。”
这就是安布罗基奥作为一名优秀占星学家的过人之处:他只记住,并且不断刻意强调那些能证实他预言的事情,而他预言得不对的则一律轻描淡写,或者干脆只字不提。
伊尔·莫罗站了起来,他也看着自己的妻子。而她仍死死地盯着安布罗吉奥大师,似乎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回击他,如果此刻房间里像往常一样,没有其他人在场的话。
“而且,我最亲爱的妻子,你得明白,我不可能不征求盟友的意见就做出这个决定。在这场战争中,我们可不能无视法国人的意愿,反而……啊,亲爱的加莱亚佐,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有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
“听到一些。”加莱亚佐·山赛维利诺彬彬有礼地回答。事实上,他已经站在门外等了五分钟,等着卢多维科叫他进来。虽然他们交情匪浅,但卢多维科毕竟是米兰的领主和统治者。“不幸的是,我们必须说服我们的盟友,这可不容易。”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手里握着一封散发出浓烈烟熏香味的信,一封来自法国的信。这可不是因为法国人惯于对信件进行香熏,而是安布罗基奥大师为了预防瘟疫,下令对所有来自疾病易于传播地区的信函都要进行烟熏消毒,例如阿尔卑斯山另一边的那些国家。
卢多维科接过信来打开,然后聚精会神地看起来。在他身后的贝亚特丽斯假装在和孩子玩耍,其实是伸长脖子,想窥视信的内容。
“是科米纳公爵写来的。他告诉我们,他将翻过阿尔卑斯山,不日到达米兰,与查理八世国王的使者佩隆·德·巴斯克碰面。他在米兰期间希望得到我们的接待。”
“这个佩隆·德·巴斯克是谁?”贝亚特丽斯假装毫无兴趣地问道,但假得就像一张面值三元的伪钞。
“他是派来意大利的特使,从那不勒斯一路往北,意在探查那不勒斯军队的实力,还有盟军的状况。我们要做好打仗的准备了,我亲爱的加莱亚佐。”
“的确是的,我们该好好商量一下了。我在马厩等您可好?”
“不用,就在这好了,加莱亚佐。我们夫妻间没什么秘密好隐瞒的。”
加莱亚佐真的不想再继续待在这个房间里,但他那高贵的脸庞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失望。自从贝亚特丽斯的母亲过世之后,她便足不出房,一日三餐都在自己的房间里解决,卢多维科和加莱亚佐在场时也是这样。房间笼罩在阴郁的气氛里,静默得令人窒息,这几个星期来都是如此,尽管这天早上贝亚特丽斯看起来精神已经振作了不少。加莱亚佐是个行动派,他更喜欢待在户外,哀悼期的这种气氛让他觉得太难受了,所以他想方设法避开待在公爵和公爵夫人的住所,还有重重压在他们头顶的压抑之云。这也不仅仅是打比方,各位可以想象这间屋子里的气味有多难以忍受,加莱亚佐宁愿去马厩也不想待在这里的事实就说明了一切。
“不管怎样,眼下我们要考虑的是怎样安排他们的食宿。我认为让他们就住在城堡这里挺合适的。”
“您不觉得,我们得好好安排一下,欢迎他们的到来吗?”贝亚特丽斯说着,又快活起来,寻思着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可以穿上华丽闪亮的衣裙而不用穿丧服了。
“我们应该举办一场隆重而特别的宴会来欢迎盟国的贵宾,就像博塔之前安排的那次,大家还记得吗?找人来扮演众神宣布每道菜的名称……”
妻子兴致勃勃地在说着,卢多维科则一直在思考着什么,他十指交叉,不停地来回蹭着自己的嘴巴和鼻子,仿佛在祈祷自己能想出个好主意。
“亲爱的妻子,我也拿不准。法国人比较粗俗,不像我们米兰人或者那不勒斯人那么有品位。我在想……我们能找个会说法语的侏儒吗?”
“这主意太棒了!”贝亚特丽斯叫了起来,她向孩子微笑着,开心地把他又举到了空中。“我们就找侏儒和杂耍演员来进行一场精彩的表演!妙啊,我的大人,您真是太足智多谋了。这种安排对法国人来说最合适不过了。马克西米利安,看看你爸爸多有智慧!”
马克西米利安(卢多维科和贝亚特丽斯的长子,全名是埃尔科莱·马克西米利安·斯福尔扎,但他的母亲总喜欢叫他的中间名。如果你猜测她这样叫是为了奉承那位奥地利皇帝的话,那你还真猜对了)开心得咯咯笑起来,看着也在微笑的加莱亚佐·山赛维利诺。
“我也觉得这个主意很棒,”加莱亚佐赞许地说,并且转过身去,朝伊尔·莫罗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们的总管也要知道这件事吧,需要我去叫他来吗?”
“好的,让他过来吧,加莱亚佐。我们还是要好好招待客人的,否则就显得无礼了,对吧?”
* * *
“你真的太无礼了,卡特丽娜。”
“是的,你说对了。但别人对我无礼,我也没必要对他客气。”卡特丽娜一边说,一边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此刻阿切利托刚走,离开时只是仓促地说了声再见,跟来时热情寒暄的态度截然不同。“你邀请他来吃午饭,用全米兰最好的小牛肉款待他。结果呢,这个放高利贷的不但拒绝给你提供任何帮助,还胡扯什么受火刑?放高利贷的人也要受火刑的,难道他不知道吗?”
“什么叫‘也’?还有谁?”
卡特丽娜继续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拿着一块破布擦擦这擦擦那,然后有些费劲地在儿子对面坐了下来。
“莱昂纳多,我可不是个傻子。”
“我当然知道,母亲,我是你的儿子。如果一个黑人与一个白人结婚,他们生下的孩子皮肤是灰色的。但如果一个孩子出生时是黑皮肤,那他的父母就一定都是黑皮肤的。你不觉得是这样吗?”
“听着,莱昂纳多。你在佛罗伦萨的时候,我听说过关于你某些行为的流言蜚语,但我也没理会。人心是丑恶的,对自己的同类也不放过,对一个下人的儿子会怎样就可想而知了。可是现在我过来了,亲眼看见……”
“看见什么了,母亲?”
“萨莱伊,那个总是在我们房子里闲逛的小子。他既不画画,也不准备颜料,确切地说他什么都不干,但他却和你住在一起。”
“他也不是什么都不干,他可是个技术高超的小偷。”莱昂纳多抬起眉毛看着卡特丽娜。就在这时,萨莱伊从门后探出头来,仿佛感觉到有人在谈论他。“不开玩笑了,母亲。当学徒都是从最卑微的工作干起的,我以前刚去韦罗基奥工作室当学徒的时候,还打扫过鸡笼。”
是的,你没有听错。那时候艺术家们家里都有鸡笼,但并不是为了养鸡吃来补充营养。在莱昂纳多的那个年代,人们还没完全掌握油画的技术,15世纪的佛罗伦萨,画家普遍使用蛋彩画法,在拉丁语中称作temperando,原意为混合。莱昂纳多虽然不懂拉丁语,但其绘画技巧是一样的:就是用颜料混合像蛋黄一类能起黏合作用的物质来绘画,等画干了以后,表面就会形成一层格子状的蛋白质保护膜,把颜色“永远”锁在画上。超市的出现是450年后的事了,所以当时的画家们想要用上新鲜的鸡蛋,最简单实用的方法就是在家里弄个鸡笼养鸡。而那儿通常就是学徒开始工作的地方:负责鸡笼的清洁。之后才可以逐渐承担凭借其天分能胜任的工作:打鸡蛋、剥兔子皮、磨颜料,等等。在真正能落笔作画之前,要经历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
上面这段解释对现代人来说或许很有趣,但对卡特丽娜来说一点也不。她很清楚一个艺术家的工作室是怎样运作的,自然也清楚当他把学徒带到里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叹了口气说:“听着,莱昂纳多。你几乎从来不去参加弥撒,这样对吗?”
“我为什么要去弥撒?如果传教士们是按照福音书上的内容传道的话,我是很愿意去的。可我听见的净是他们的一派胡言,还说成是上帝的旨意,就像佛罗伦萨的萨沃纳罗拉教士,还有米兰这里的乔阿奇诺教士也是一样。”
“可是去年萨沃纳罗拉教士才说过灾难会降临佛罗伦萨,结果三天以后洛伦佐·德·美第奇就死了啊。”
“这事还要上帝亲口宣布吗?洛伦佐当时得了痛风,站都站不稳,全身肿得像个羊皮球。”莱昂纳多伸开手向萨莱伊示意,萨莱伊走到他跟前,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的膝间,“好吧,连我也能预测这小恶棍不出三天肯定又要偷东西,只要你够了解他。”
“莱昂纳多先生,真的不是我!您上次一定是把账目算错了。”
“听见了吗,母亲?这就是萨莱伊的口头禅。狗的口头禅是‘汪汪汪’,猫的口头禅是‘喵喵喵’,而萨莱伊的口头禅是‘真的不是我’。”莱昂纳多在男孩的后颈上拍了一下,与其说是拍不如说是轻抚,“传教士们口口声声说‘以上帝之名’,那也不过是句口头禅而已。”
“我的儿子,你说话可得当心!有什么闪失不只上帝会惩罚你,让其他人知道了也会让你遭罪的。当时你在佛罗伦萨逃过一劫,还不是因为和你一起的是美第奇家族的一个小表亲。要是他被判罪,你也会受牵连的。但我们现在不在佛罗伦萨,是在米兰。你说话做事都要小心啊!”
“那母亲,我到底是做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谴责呢?”
“莱昂纳多,你自己知道。”
“母亲,你直说好了。如果是我自己心知肚明的事情,我不会觉得尴尬的。”
卡特丽娜陷入了沉默,用双手扭着抹布。
“你是指我做了什么不合常理的事?像我们的朋友波尔提纳里说的那样?”
卡特丽娜还是没说话,但几乎是难以觉察地点了点头。
“没错,妈妈。我是做了不合常理的事。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只做了一件不合常理的事,唯一一件,你知道是什么吗?”莱昂纳多慈爱地抚摸着萨莱伊的头发,而后者像只惬意地打着呼噜的猫一样,动了动脑袋,伸长脖子靠向它的主人,“那就是我不吃肉。我不会以这些低我一等的动物为食物,也不愿意看见它们被我或是其他人杀掉。弱肉强食是自然界的普遍法则,但我绝不会这样做,而且我很厌恶这种做法。”
莱昂纳多拍了拍萨莱伊的背,示意他起身,自己也从桌旁站了起来,显然是被午饭后发生的一切影响了情绪。他用手把身上的粉红色衣服拉直、抚平。
“我讨厌吃肉,但不反对我爱的人吃,所以我才会给你带回来一块肉,随便你把它做成肉汤还是肉丸,只要你喜欢就行。我不吃肉,因为这样做令我觉得开心。而你吃肉,因为这样做令你觉得开心。”莱昂纳多已经走到了门口,又回过身来笑着说,“同样地,我也不会阻止你明天又跑去听你敬爱的乔阿奇诺教士传道,听他喋喋不休地谈论什么地狱、世界末日、地震,还有蝗虫。现在,你允许的话,我要去睡觉了。就算你不允许,我也要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