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拇指顺着马的大腿往下滑,在这个部位,肌肉变成了一根肌腱,然后从视线中消失了。拇指后面,半米开外,莱昂纳多冷静而专注地研究着眼前的马。这里是肌肉,肌肉意味着运动,你需要了解它,但仅仅这样还不足够。无论如何,雕塑绝对比绘画容易得多。在三维空间里,你只需要复制你所看到的和感觉到的,出来的东西就八九不离十了。为什么古希腊人的绘画看起来那么滑稽可笑,而雕像却雄伟壮观,个中是有原因的。三维空间的事物比较容易制作,对吧?而二维空间的作品则需要掌握很多技巧才能完成,好比说阴影的变化和透视的效果。但从哪个角度来透视呢?是用左眼,还是右眼?所有画家都在研究如何将眼前的景物展现在画作上,但人类有两只眼睛啊。所以,这可能就是我们看不清事物边界的原因,又或者,事物根本就没有边界?
* * *
莱昂纳多振作起精神,黏土这种柔软可塑的状态最多只能再保持半小时,他的动作得迅速些。按一下这里,再捏一下那里。看到了吗?形状在变化,可以边看边感知。
马儿啊,我和你之间的边界在哪里?是这里吗?我的手触碰到你的地方?但那仅仅是我触觉的边界。如果我用力压下去,就又不一样了。马儿,我如何能从一堆新土中辨认出你呢,只能靠触觉去感知吗?
如果我走开一些,我摸不到你,但我能闻到你的味道,一种泥土和水混合的味道,很好闻,带着土壤的清新。如果有人摸你一下,或者轻轻地拍拍你,我能听见声音。除非离你很远,我才什么都听不见。马儿,那里会是我和你之间的边界吗?但我一张开眼,仍能看见你。如果我继续走远,你依旧在我的视线之内,直到最后你消失在地平线上。那么,马儿,地平线才是你我之间的边界吗?
* * *
莱昂纳多环顾四周,瞥了一眼角落的那支蜡烛。从开始点燃到现在,它已经烧掉了好几寸,如此推算他已经工作了有四个小时。再过一会儿就要上床睡一睡了,睡一个半小时,或者两小时?直到晨祷的时间到来。再过五天就得交出作品了,现在还差尾巴,不过还有时间。黏土还够,我可以用我的双手把它捏成尾巴。我,莱昂纳多——赛尔·皮耶罗的儿子,从芬奇镇来到米兰,天知道我会在米兰这儿待多久。或许我们会一起永远在这儿待下去,我美丽的马儿,我会每天都见到你。
如果我见不到你,那是因为我远去了,我会很遗憾。你被制作得如此精美逼真,所以也许我有机会遇见一名旅行者,从他口中得知你。他向我描述你优美的曲线,甚至给我展示你的画像。这与我亲眼看着你是不一样的,大不一样。我能在脑海里勾勒出你真实的模样,甚至比真实的更美。那样,我便能够真正拥有你了。
那样,或许你我之间就真的没有边界了,我的马儿。就像我和伊尔·莫罗之间一样,也是没有边界的,即使他不在我跟前,我也依然得为他效劳。又或者像我和萨莱伊——这个让人既爱又恨的孩子,他不在我身边时我会惦记着他。这样说来,分离是我们之间的边界吗?是的,我爱他,就像爱我永远都不会有的儿子。
四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太阳还没爬上城堡的高墙。
再过几分钟,漆黑的夜就将升起帷幕,崭新的一天已准备好呈现在人们的面前。可城堡里仍然几乎什么都看不清,甚至在武装广场这么宽阔的庭院中,能见度也很低。
所以当城堡里的一个男仆雷米吉奥·特雷瓦诺蒂被东西绊倒时,他都没能立即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按理说地上不应该会有东西,因为公爵大人曾下令,庭院必须保持整洁,不管白天黑夜,地上都不能放置任何物品。这一大包东西的质地也很奇怪,里面像是装着好些被粘在一起的大块鹅卵石。雷米吉奥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来,试图把这袋重物移开。
直到他把大袋子抬起来,想方设法把它扛到肩上时,他才意识到里面装的是一个人。
一个又冷又僵硬的人,不知死活。
* * *
“死了吗?”
“死了,大人。”
“被刺死的?”
“应该不是,大人。”
“那怎么死的?”
“还不清楚,大人。”
“是不是‘那个病’?”
“有可能是,大人。”
“我们认识这个人吗?”
“这人我见过,大人。”
说话的人是贝尔贡齐奥·博塔,卢多维科的税务官,有时还担任他早上面见会的司仪。
“是昨天早上前来请求面见的其中一个人。当时大人没来得及见他,所以他昨天下午又来了城堡一趟,请求面见。”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应该记在了名单上的。我现在马上去取,大人。”
“去吧,贝尔贡齐奥。但是先把安布罗基奥大师叫过来。”
* * *
仆人们把尸体抬到桌子上,安布罗基奥大师一边围着桌子转圈,一边摇着香炉。香炉里烧着香薰和柠檬叶,熏香是因为当时的人们相信香那温暖而芳香的气味能驱散带有传染病菌的风,而柠檬叶则是因为安布罗基奥大师喜欢它的味道。
放好尸体后,仆人们站在桌子一旁,惴惴不安的目光从尸体移到安布罗基奥这位宫廷医生身上,脚尖朝向门口,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把这个可怜人的衣服脱下来吧,愿上帝怜悯他的灵魂。”
仆人们手忙脚乱、神色紧张地遵命照做,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顷刻间,桌子上只剩下一具赤裸苍白的男性尸体。
安布罗基奥开始围着尸体绕圈,动作缓慢,就像一只正在寻找猎物的鹰隼。
他也的确是在寻找猎物,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寻找线索,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线索也不放过,但他在这具尸体上一无所获:没有被刀剑或匕首刺过的痕迹,嘴巴、鼻子和耳朵也没有出血……
“把他翻过来。”
……尸体上一个窟窿也没有。
安布罗基奥继续绕着圈子踱来踱去,陷入了沉思。仆人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巴不得可以马上获准离开这间屋子。
尸体上并没发现任何砷中毒的症状,在那时,这种夺取人命的方式还挺流行的。
也没有淤青或伤痕,说明应该不是被殴打或者被钝器击中致死。
面部和颈部都没有充血,说明不是中风发作。况且,安布罗基奥大师心想,如果是中风,又怎会有人大费周章把尸体装进袋子里再运到武装广场的中央弃尸呢?一个死于中风的可怜人身上不会隐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一百多年前,有一种可怕的疾病席卷了半个欧洲大陆:患者身上会出现淤青或红肿,衣物下的皮肤冒出水疱、毒疮。这就是“那个病”,如卢多维科和博塔口里所说的。它是如此地令人害怕,以致宫廷上上下下都无人敢提及它的名字。仆人、厨师和侍卫固然如此,就连身为占星学专家的安布罗基奥大师也害怕,因为他深知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像天空里的星星那样永恒不朽。而下令让他验尸的那位领主同样害怕。但是,这具尸体上并没有疖子或肿块,以及“那个病”的其他明显特征。
“您结束了吗,安布罗基奥大师?”
“我不确定,”安布罗基奥用缓慢而低沉的声音答道,“我非常、非常担心,恐怕这才刚刚开始。”
“安布罗基奥大师,您的意思是?”
安布罗基奥转向仆人,完全忘记了彼此间身份的尊卑有别。他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却流露出惊恐。“不管这个男人是怎么死的,起因应该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疾病。”
* * *
“您确定吗,安布罗基奥大师?”
“我承认我的无知,大人。我从来没在任何人身上发现过这种疾病,典籍当中也没有任何记载。”
“那就不是瘟疫了。”贝亚特丽斯说道,声音里透出一丝希望。
“我可以肯定地说:不是,夫人。”安布罗基奥回答道。站在公爵夫妇身后的一个仆人听到“那个病”竟被确切地说了出来,不禁遮遮掩掩但迅速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但这种病也能致命,”卢多维科说道,十指交错放在面前,“而且能快速致命。博塔先生,您说昨天见到这个男人时他还活着。记得确切的时间吗?”
贝尔贡齐奥·博塔是米兰领主的税官,负责掌管洛迪、科莫和维杰瓦诺几省的税收。他不算是胆小之辈,尽管他出入时总是带着一队护卫,但据说这纯粹是出于个人安全的考虑,令自己免受雷击、瘟疫、毒害或是其他灾难的威胁。在博塔看来,他的大部分同僚对此都太大意了。无论如何,像前面说的,博塔不是一个胆小之辈,他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当卢多维科这样问他时,他便认真地在数是多少个小时前见过那个男人的,当时距离那人五步、最多也就十步的距离。天哪,突然觉得头有点晕,该不会是染上了病的第一个症状吧。
“九小时前,大人。”博塔回答。
“他当时看起来怎样,贝尔贡齐奥先生?”
“嗯……就像您看到的那样,是个金发的年轻男人,约莫三十岁……”
安布罗基奥意识到他答非所问,便试图换一种问法:“他有没有发抖?看上去有潮热发烧吗?脸色苍白吗?”
“完全没有,他说话声音响亮,十分健康,或者至少看上去是那样。我不是医生,但他看起来的确身体棒得很。”
卢多维科·伊尔·莫罗看着安布罗基奥,他此刻的脸色和他的诨名(摩尔人)一样黑。
“我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疾病,大人。”安布罗基奥说道。
“他有没有可能是中毒?”
“尸体上没有发现任何中毒的痕迹,大人。尸体上没有出现因为砷中毒而导致的皮疹或者出血的症状。任何毒药进入人体内,都会留下痕迹的,大人。”
“任何毒药都会留下痕迹……”伊尔·莫罗大声地重复着安布罗基奥的话,仿佛觉得这一点特别有意思,又或者他自己曾有过什么经历所以十分认同,“我知道了,安布罗基奥大师。现在告诉我:星象上有什么提示吗?”
“我要用我的仪器进行观测,如果大人准我先行告退的话。”
“好的,去吧,安布罗基奥大师。”
安布罗基奥缓慢而庄重地深深鞠了一个躬,然后离开了。大门关上后,卢多维科沉默了好一会儿。站在一旁的博塔用手在他那厚重黑袍的袖子下探了探自己的脉搏,想弄清楚自己是不是已经在发烧了。
“贝尔贡齐奥先生,我需要您的协助。”卢多维科说道。
“大人请吩咐。”
“传莱昂纳多先生过来吧。”
“若您准许的话,我愿意亲自去带他过来。”
“贝尔贡齐奥先生,您进出时后面还是跟着护卫队吗?”
“当然,大人。我有六名身材魁梧、全副武装的精英护卫。我们会保护好莱昂纳多先生的安全。”
卢多维科翻了翻白眼:“贝尔贡齐奥先生,如果我派税务官去传唤我最有才能的艺术家兼工程师,后面还跟着一队武装侍卫,老百姓们会怎么想?”
“呃,他……我意思是他跟您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例如金钱方面……”
“贝尔贡齐奥先生,看来只要您逼着自己动动脑子,还是能想清楚问题的。找一个你的手下便装前去传唤他,让他自己一个人单独过来,不要张扬,也不要跟着他。到了就直接领他去医疗室。”
“遵命,大人。”博塔嘟嘟囔囔地回答,身体真的开始感到不适了。
* * *
“我也想拥有一个朝东的房间。”莱昂纳多边说边从没有挂窗帘的窗户望出去。
屋外,看似静止在空中的太阳其实正在冉冉升起,清晨柔和的光线满载着希望洒向整个房间。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沐浴在阳光中,包括挂在墙上的几十件盔甲,那是血统高贵和家世显赫的象征,它们像贵族般一动不动地待在领主的面前。多么伟大的领主啊,卢多维科·伊尔·莫罗,米兰之主,据说,教皇是他的牧师,皇帝也曾为他服务。他站在城堡里最明亮的房间中央,布置奢华、视野开阔、景色优美。令人败兴的是,此刻房间正中的桌子上,躺了一具光着屁股的尸体。
“真的,我非常喜欢这儿。您知道吗,大人?这儿有完全不一样的视野。早晨的光线是最诚实的。”
我也喜欢朝东的房间,正常情况下卢多维科也许会这样回应,但此刻,城堡里还躺着一具死于传染病的尸体。而我,作为事实上的摄政王和米兰城的领主,居然要住在房间又黑又小、朝着西边的罗切塔楼,直到我那个没用的外甥吉安·加莱亚佐一命呜呼——虽然这些话卢多维科从未说出口。
“把尸体搬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让您对着作画的,莱昂纳多先生。”卢多维科面无表情地说,“安布罗基奥大师认为传播瘟疫的风是从东面吹向西面的,把尸体放在这里只是为了降低我们这座城市的感染风险。”
现代的读者看到这里请不要笑,安布罗基奥大师也只是在遵循那个年代的医学常识罢了。当时的人们认为传播疾病的不是细菌,而是风;也只有风才能把疾病吹走,所以那时所有医院的门口都是朝着梵蒂冈的方向开的,这样可以让圣灵更容易地进入。因此,莱昂纳多对这一点丝毫不感到奇怪。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瘟疫?”
莱昂纳多扬了扬眉毛。他走近尸体,尸体静静地躺在那儿。
“这名男子不是死于瘟疫,”莱昂纳多坚定地说,“作为一具尸体,看起来还挺健康、充满活力的。请原谅我的玩笑话,大人,但他生前的健康状况是非常好的。”
“问题就在这里。他看上去不像个死人,安布罗基奥大师对这名男子的死因也不明所以。他排除了中毒和谋杀,但具体的死因到底是什么,他说不知道。”
“噢,安布罗基奥大师说他不知道。”
如果是在家或者在工作室,他肯定会脱口而出地讽刺一句:安布罗基奥大师不是无所不知的吗?但在伊尔·莫罗面前当然不可以这样做。在公爵的所有顾问当中,这位占星学家的话是丝毫不能被质疑的。莱昂纳多继续说道:
“安布罗基奥大师是半岛上最权威的医生,如果连他都这么说,我一个画画的还能说些什么呢?”
“安布罗基奥大师只是检查了外部,我想让您看看尸体里面。”
“里面?”
“莱昂纳多先生,我听说您对解剖学挺感兴趣。为了使您的艺术作品看起来更加逼真,您还会剖开尸体,切开皮肤,将内部的结构画下来。这是真的吧?”
莱昂纳多屏住了呼吸,但只是一瞬间而已。
在那个年代,人体解剖行为不会被认为是写生画画的需要,而会被看成是某种巫术。当时人们对于身体各个器官位置的认知还很模糊和不全面,因此当遇到与人体有关的无法解释的问题时,就会诉诸占星学,用占星学的符号来代替,这就像用黏土模型来做螺丝刀一样实用。毕竟解剖尸体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法律没有禁止,但也不容易。解剖马、狗和猪是行得通的,解剖一个女性的身体也不算太难:毕竟,在那时人们都认为女人是没有灵魂的,因此,就永生而言,把她们的身体切开来观察其内部器官,并没有什么不适宜或有失体面的地方。相反,解剖男性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如果你不是一名内科医生,要想找到一具完整的男性尸体并对他进行解剖既不容易,还具有很大风险。莱昂纳多确实做过人体解剖,但他并不乐意给别人知道,其中一个原因是宗教法庭很可能会对此产生误解,并随即给他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大人,我对解剖学的知识是基于我在佛罗伦萨时曾观察过大量的尸体。我当时在研究人与动物之间的相似性,这使我得出结论,人与动物之间既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之处。您知道——”
“听我说,莱昂纳多。我根本不在乎您拿尸体做过些什么,只要您不拿活生生的基督徒来做你实验的原材料就行。我不像我的兄弟那样是位主教,也不像他朋友那样坐在罗马的王位上。然而,我是这座城市的摄政王,比起已死去的人,我更关心活着的人,而且我要保护他们,不能让他们走上死亡之路。所以,我需要您的帮助。”
“我请求大人能再次宽恕我,但我手头的工作实在是太多了,当务之急是为纪念您父亲所制作的铜马像。因此,每分每秒对我来说都是宝贵至极的。”
“莱昂纳多先生,我明白。您工作得很辛苦,酬劳却少得可怜。大家都亏待您了,这也包括我。好吧,莱昂纳多先生,感谢您这么迅速地赶过来,我就不耽误您工作的时间了。这段时间您面临入不敷出的危机,是吗?”
“唉,是啊,大人。我实在开心不起来,手头的钱很紧,而那些有钱人都把钱攥在自己手里,连承诺要付的酬金都拖着不给。”
“我知道,兄弟会还欠您一大笔圣弗朗西斯科教堂那幅《岩间圣母》的画费。”
“对啊,1200里拉。我和德·普雷迪斯都是。”
“这太不公平了,”卢多维科点点头表示同情,“明天您就可以拿到报酬的,我向您保证。”
对莱昂纳多来说,这就是卢多维科最气人的地方。你为他做事,他从来不会明确地向你许诺什么作为回报,反而要让你觉得自己应该感恩。他仿佛在反复强调他的君主地位,而且你很清楚,无论你领会与否,他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君主。
“大人真是太仁慈了。我在想……”
“您说。”
“如果您想我这样做,我至少可以看一看这个可怜的家伙,哪怕是先看看外表。虽然安布罗基奥大师既有智慧又医术高明,但他的眼力或许不如以前那般犀利了。”
“那您请吧。”
莱昂纳多几乎没有一丝犹豫,把一只手放在尸体的肩膀上试探它的僵硬度。接着,他用胳膊搂住尸体的腰,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将它翻了过去,后背朝上。他的动作利落而专业,显然比他自己先前说的要有经验得多。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尸体研究了好几秒。
“尸体表面没有痕迹。”他说。
“是的,没有。”卢多维科回应,“表面上看,没有痕迹。”
光看字面意思,伊尔·莫罗和莱昂纳多说的话一样。但实际上,他们话里的含义却大不相同,这一点莱昂纳多当然不会不知道。
莱昂纳多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他依然十分严肃专注,但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轻快明亮、令见到他的人都会愉快起来的神色。他似乎察觉到某些逃过了安布罗基奥大师法眼的东西,但还不能完全确定。
屋子里的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需要一些东西。”莱昂纳多打破了沉默,用一种冷静务实的语气说道。
“我立刻传我的总管过来。”
“有劳了。”莱昂纳多简单明了地回答,省去了不必要的礼节性用词,“还有,请您派人到我的工作室把贾科莫·萨莱伊带过来,他知道我需要的东西。这期间除了他们两人,其他人都不能进来。”
五
“很好,”卢多维科边低声说,边环顾四周,“让他们两个进来吧。”
这个房间完全不像之前莱昂纳多去的那个房间明亮,事实上,是整座城堡里最阴暗最僻静的房间。这是他刻意挑选的,为了能让他的宾客喜欢。
这是一个位于角落的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设备是一个排烟管,但排烟效果不尽如人意,室内烧木取暖产生的烟几乎都排不出去,而木头是从秋天到春天都要一直不间断地烧着的。
站在门口的总管点了点头,转身把门打开,大声地通告:
“尊贵的菲利普·德·科米纳公爵和佩隆·德·巴斯克使者请求面见阁下。”
“请进,公爵大人,请进。”卢多维科边说边越过迎宾用语极不正规的总管,并做了个手势让他离开,他要和客人独处。
“我们已恭候多时!亲爱的菲利普大人,近来可好?”
“上帝保佑并承蒙皇帝的恩典,我很好。”科米纳回答道,微微地鞠了鞠躬,“阁下呢?最近如何?”
“很好,非常好。有失远迎,还请二位鉴谅。刚才出了点小状况,我不得不亲自去处理。”
“阁下太客气了,有您亲自接见,已经是万分荣幸了。”佩隆·德·巴斯克回答道。他讲话并不带法国口音,倒有点像从意大利翁布里亚那边来的。实际上他出生在奥尔维耶托,但是因为长期给法国人工作,他在方方面面都把自己当成阿尔卑斯山以北的人了。“您一定忙得不可开交吧,那么多的事情需要您来定夺?”
“那些事情都没有我们接下来准备讨论的事要紧。”卢多维科看着面前的两位大使回答道,“为此,我特地在这里迎接你们,单独与二位会面。我很期待听到佩隆先生关于目前局势一手消息的报告。放心,这里是敝城堡最隐蔽的房间。来,请坐下来谈吧。”
卢多维科指了指摆放在房间正中那张厚重的栗木桌,桌子正下方由一根结实的桌脚柱撑起,下面还连着一个方形的底座。桌子上面雕刻有花的图案,还有一行文字,写着“费拉拉公爵埃尔科莱一世赠”。这是卢多维科的岳父送给他们的结婚礼物,而他对这件礼物爱不释手。埃尔科莱一世当时拍着桌面对他说:“这可是一名领主的最佳搭档。当你坐在这张桌子前讲话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听从于你。”
科米纳公爵和佩隆两人对看了一眼。他们身为经验丰富的外交使节,都知道到达当天不宜商谈任何敏感情况的细节,因为长时间的奔波会让他们疲倦、饥饿,甚至身体不适。
卢多维科意识到了他们的尴尬,他微笑着张开双手说:“不用说了,这个房间两位大人可以随意使用,你们可以在此畅所欲言。关于皇帝的需求,我们接下来的两日再详细商讨。现在我想了解的是,目前阿尔卑斯山下的情况怎样,局势对我们是否有利。”
两位大使舒了一口气。佩隆正要说些什么,科米纳公爵把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抢先说道:
“多谢阁下的款待。恕我冒昧,我的两名随从罗比诺和马特内正在随行人员的住处休息,如果我们能和他俩碰面的话……”
“当然可以。您可以前往他们的住处见面,但我觉得还是让他们过来更合乎礼节。我会下令允许他们进出您的房间。”
“阁下太仁慈了。”科米纳说着,坐了下来,“好了,佩隆,请给大人说说现在的情况吧。我也很想知道,我们都还没机会聊上只言片语呢。”
“阁下想了解当前的局势,依我看来,局势对我们非常有利。佛罗伦萨还是像我在6月跟您说过的那样,那里的七十人议会仍保持模棱两可的立场,但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民众的意愿,而民众全是站在我们神圣国王这边的。”
“那皮耶罗怎么说?”
“恕我直言,但皮耶罗根本不值一提。目前佛罗伦萨最重要的人是吉罗拉莫·萨沃纳罗拉教士。萨沃纳罗拉声称我们的查理八世国王是上帝派来的使者,任何与魔鬼有过肮脏交易的人都将会受到使者的惩罚。”
卢多维科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一国之君往往都是些叱咤风云、有见地有胆量的杰出人物,他们高瞻远瞩,知道如何运用天赋并付诸行动。遗憾的是,他们生下来的孩子却常常是白痴,像受了诅咒般蠢钝无能。放到今天,这通常只是家里的私事。然而在文艺复兴时期,权位实行世袭制,当权力由父亲传给儿子时,这就成了大众的灾难。因此,当年洛伦佐·德·美第奇(当时还没有给他冠上“伟人”的名号)死后,儿子皮耶罗才刚继位,民间就称他为“倒霉蛋”。他身高体胖,却十分愚蠢,和父亲形成强烈的反差。
“目前的情况和6月相比没什么变化,”佩隆继续踌躇满志地说道,仿佛他马上就要把意大利半岛上的王国一个接一个地收入囊中,“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就像我刚才所说的,局势变得对我们更加有利了。如果我们想纵贯意大利攻入阿拉贡王国,现在正当其时。由于那不勒斯的阿拉贡家族拒缴什一税,已过世的教皇当年就对他们十分不满,而现在新上任的波吉亚家族的教皇,根本无暇关注我们的行动,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叫瓦诺莎的女人身上……”
“很好,”伊尔·莫罗快速打断了他,“公爵大人、使者先生,这在我听起来真像是美妙的音乐,就如贵国的作曲家若斯坎·德普雷的音乐那样甜美动听。两位如果愿意的话,很快也能在这里欣赏到他的新作品。感谢两位刚刚到达就不辞劳苦地和我会晤,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们今天晚上见。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晚宴,还有精彩的宫廷杂技表演助兴。两位在这儿不必拘束,我先告辞了。”
说完,卢多维科起身,朝门口走去。
科米纳公爵沉思了好几秒,转过身去对他这半个同乡说道:
“佩隆。”
“公爵大人,您说。”
“您是怎么想的?”
“我们今晚可以好好享受享受了,公爵大人。我可不想听若斯坎·德普雷那像念经一样的曲子。我宁愿看杂技表演,至少不会让人打瞌睡。”
“嗯,我同意,佩隆。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您是说?”
“你不觉得卢多维科看起来很焦虑吗?”
* * *
“我当然焦虑,加莱亚佐。换作是你,也会如此。一个死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的庭院里,这够让人糟心的了。”
“安布罗基奥大师怎么说?”
“他说不是瘟疫,但我也想听听莱昂纳多先生的意见。我不担心我已经知道的东西,是那些我无法知道的东西令我觉得害怕。当我发现这两件事情是在极短时间内接连发生的,我就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前一件事导致了后一件事的发生。”
“接连发生?之前还发生了什么事?”
“我才知道,那个毫不体面地死在我庭院里的绅士,原来是昨天刚来过请求跟我面见的。”
“你确定吗?”
“我让博塔去查过记录了。”卢多维科摊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满了极细的、密密麻麻的字。加莱亚佐看了心想,一看就知道是像博塔那样的吝啬鬼写的。纸张的确很昂贵,但写成这样也太过分了吧。卢多维科说:“就是这个兰巴尔多·奇第,画师兼印刷师。他曾来请求与我面见,但第二天就死了。”
“这就是令你担心的原因吗?我问你,卢多维科,每周有多少人前来请求和你面见?”
“噢,很多,起码几十个吧。”
“那每周米兰有多少人死去呢?”
“你说的没错,加莱亚佐。但即使是这样……啊,他来了。来,安布罗基奥大师,进来吧。”
安布罗基奥神色肃穆地走进房间,脸上看着比平时更晦气了,样子像极了一只来报噩耗的鸟。
“阁下请吩咐。”
“告诉我,安布罗基奥大师,星象怎么说?”
“阁下,是一种疾病。根据火星的位置断定,毫无疑问是一种疾病。我们的城市将遭遇一场劫难,但绝对不是战争或暴力引起的,而是来自城市的内部。”
“疾病?是什么病?”
“这个……星象并未明确告知,阁下。”
“唔,依我之见,这些星辰高高在上,它们肯定知道很多啊。”加莱亚佐面露疑色地说道。
“将军,安布罗基奥大师正在竭尽其所能。”卢多维科语气和缓地说。
“换句话说,他正在胡说八道,”加莱亚佐反驳说,“如果我是您……”
“加莱亚佐,我才是我。”卢多维科平静而冷淡地说,“恐怕是你没有控制住自己在胡说八道。”
接下来是一段令人尴尬的沉默,卢多维科将双手放在座椅的扶手上,而加莱亚佐则盯着墙上的某个点,避免眼神与岳父还有安布罗基奥接触。
“安布罗基奥大师,谢谢您宝贵的占星预言,您现在可以离开了。加莱亚佐,请赶紧去弄清死者的情况。两位大概不需要我提醒了吧,没有我在场的情况下,不许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你们之间也不例外。”
* * *
“明白明白,我们不会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很好。现在不说了,是时候行动了。你们打算怎样做?”
科米纳公爵的两个手下说话前相互对视了一眼。
“我们得先认出那个我们要对付的男人。”两人中个头矮的说道。他叫罗比诺,身材又矮又胖,头上戴着一顶羊毛帽子,用来遮住自己长着疤痕的脑袋。虽然他年纪不大,但嘴巴里只剩下七八颗牙,看不出他究竟有多少岁,总之是在25到50岁之间吧。“不过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按您的描述,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是一个中等身材、容易心不在焉的男人。”
“要是有问题的话,我就把他给‘开’了!”接着说话的是另外一个人。他身材高大,黑发蓝眼,皮肤白皙。只要你预先告诉他要干什么,他都会坚定地表示他知道该怎么干。他叫约弗雷·马特内,但他并非真的那么精明能干。他和身边的同伴看起来截然不同——身材修长匀称、长相英俊,但其实脑子同样不太好使。
“‘开’了?”科米纳严肃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万万不可啊,我的朋友。如果出现了任何问题,你们就立刻中止行动离开。记住,不能动莱昂纳多先生的一根毫毛。你们必须尽可能小心谨慎地完成任务。”
“放心吧,科米纳大人,”罗比诺回答,“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摘下公爵夫人的帽子,她甚至都没有发现。而这次只是个小小的笔记本,完全没有问题。您知道,最重要的就是能让他分心,找个东西吸引他的注意力。我们在今天的晚宴上就可以动手。大人,请告诉我,他贪吃吗?”
“不,一点儿也不。他不吃肉,是一个非常自律的人。”
“明白了。那他喝酒吗?贪不贪杯?”
“应该不喝。记住,像今晚这种正式的宴会都是由仆人来倒酒的,你们没机会把他灌醉。”
“那太糟糕了。”罗比诺似乎思考了一会儿,“那晚宴上有节目表演吗?杂耍、哑剧,或者小丑表演之类的。他会全神贯注地看表演吗?”
“有可能,但估计也比较难。据我所知,这类娱乐表演经常是委托他来安排的。事实上,他通常会周旋于贵宾之间,说说笑话逗大家开心。他是一个非常和蔼可亲的人。说真的,我觉得他是米兰城里最和蔼可亲的人。”
“美酒和美女,他总会有一样喜欢吧,”罗比诺说,“您能在城堡外找一个他不认识的妓女带去晚宴吗?”
科米纳公爵摇了摇头:“我办不到,而且也根本没用。像这种招待大使的宴会,卢多维科只允许宫廷里的女性出席。而且莱昂纳多先生也不好这口,他对女人不感兴趣。可能对男人也不感兴趣,他们是这样说的。”
“好吧。这样的话,那您就得想办法和他聊天了,公爵大人。他过来的时候,您就尽可能海阔天空地跟他聊,哪怕他在胡说八道您都得表现得很感兴趣。”
“莱昂纳多先生不太可能胡说八道。”佩隆在一旁插话,眼睛望着天花板。
“那就更好了,总之请公爵您尽量拖住他。”罗比诺微笑着说,这使他难看的脸更不堪入目了。没错,当人的32颗牙齿掉了20多颗时就会变成这样。“不管是谁,人们只要是在讲自己的事情,经常都会说得忘乎所以的,你就是拔掉他的大牙他可能都察觉不到。如果这人是个男的,那就更容易对付了,即使他的名字叫莱昂纳多·达芬奇。”
* * *
“莱昂纳多·达芬奇?”
“他还在里面,将军大人。”门口的守卫边说边退到一旁。
加莱亚佐没说话,径直走了进去,只见莱昂纳多神色凝重地站在桌子旁边。
“尊敬的莱昂纳多先生,您验完尸了吗?”
“应领主大人的要求,刚刚才完成。”莱昂纳多回答道。他还是一脸严肃,很少看见他这么忧虑的样子。
加莱亚佐左右环顾。桌子上的尸体已被肢解,胸腔打开,内脏零乱地放在四周,就像从抽屉里匆匆忙忙取出来随处一放的衣服。这样的场面谁看着都会反胃,可怜的萨莱伊站在旁边脸色发青,样子难受极了。
“小萨莱伊,人体的内脏可没外表那么好看,对吧?”
“没错,加莱亚佐先生。”男孩回答道,从他身边经过时,快速地鞠了个躬。
“请你可别吐到我身上,我这身衣服是新的。”加莱亚佐看着男孩在收拾工具,样子就像个死人。这个小无赖,他心想。两三年前萨莱伊曾偷过他的钱包,虽然里面只有半个里拉,但加莱亚佐是一个凡事都记在心里的人,无论好事还是坏事。眼前的这个小无赖看起来招人喜欢,但骨子里一定还是死性不改。“那么,莱昂纳多先生,您有什么发现?是什么病要了这个可怜人的命?”
“我该怎么说好呢,将军大人?”莱昂纳多边回答边用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他们是怎样进行解剖的不得而知,但旁边的萨莱伊从头到脚都沾满了血污和其他脏东西,而莱昂纳多却仍像刚进这个房间时那样整洁干净。“您是问,什么病?这是一种防不胜防的病,将军。”
“是‘那个病’吗?”
“比‘那个病’更糟糕,将军大人。是人性的邪恶。”莱昂纳多把手上的抹布扔到桌子上,刚好落在尸体的旁边,“这个可怜人,他是被谋杀的。”
“谋杀?”加莱亚佐吃了一惊。
“是的,谋杀。更精确地说,是窒息而死,肺部缺氧致死。”
“恕我直言,莱昂纳多先生,但这不大可能啊。我见过很多被勒死的人,他们死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安详的面容。”当然,加莱亚佐并没有提及他自己曾经勒死过不少人,因为那与眼下的事情并不相关。“他们的舌头、眼睛、面容……”
“很抱歉,我可能没说清楚。我并没有说他是被勒死或掐死的,但他是窒息死亡。”
“我明白,莱昂纳多先生。但就算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塞进那个可怜人的口里,他的眼球也会突起啊。而且……”
“不不不,不是那样的。他的牙齿间没有发现任何纤维物,嘴巴也没有被强行张开的痕迹。瘀伤也没有。将军大人,完全不是这回事。”
“完全不是这回事?那您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看在上帝的分上!”
“这个一时半会还说不清楚,我想我们还是一起去见公爵大人再说吧。”